九月的香江,暑气稍退。
《金粉世家》的拍摄进度已过半,剧组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间沉郁下来。
随着剧情推进到冷清秋与金燕西成婚后的篇章,那些最初的诗意与浪漫,如同褪色的旧照片,逐渐显露出背后的裂痕与暗影。
红烛高照,龙凤呈祥的锦被铺满雕花大床。
陈小旭饰演的冷清秋坐在梳妆台前,已卸去白日里沉重的凤冠霞帔,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却少了新嫁娘应有的娇羞,多了几分茫然。
房门被推开。
沈易饰演的金燕西带着一身酒气进来,领口的盘扣松了两颗,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
“清秋,还没睡?”他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看她镜中的脸,“今天累坏了吧?那些个繁文缛节,我也烦得很。”
他的气息混着酒意扑面而来。
冷清秋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她看着镜中两人依偎的身影——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可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七少爷喝了不少酒。”她轻声说,伸手要去拿醒酒茶。
金燕西按住她的手:“别忙。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我高兴。”
他在她身边坐下,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清秋,你现在是我金燕西明媒正娶的太太了。从今往后,这金府上下,谁也不敢再看轻你。”
这话说得真诚,却也带着金七少特有的、天真的傲慢。
冷清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自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七少爷。”
“还叫七少爷?”金燕西笑了,伸手抚过她的脸颊,“该改口了。”
冷清秋的睫毛颤了颤。
“燕西。”她终于唤出这个称呼,声音却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金燕西似乎很满意。他站起身,张开双臂:“来,帮我更衣。”
接下来的动作,冷清秋做得机械而熟练——替他解开马甲扣子,褪去外衫,挂好。这是为人妻的本分,她在心里默念。
可当金燕西的手环上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时,她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清秋,”他在她耳边低语,酒气更浓,“你知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
冷清秋闭上眼睛。红烛的火焰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一场不安的梦。
在这场梦里,她不再是那个在书店偶遇金燕西的冷清秋,不再是那个在雨中被他打动的冷清秋。
她是金七少的太太,是金府的新媳妇,是一个必须学会在深宅大院里生存的女人。
而那个曾对她信誓旦旦说着“一辈子”的少年,此刻正用最亲密的方式占有她,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激情褪去后,金燕西很快沉沉睡去。
冷清秋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是占有的姿态。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庭院里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暧昧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笙箫声——是金燕西那几个兄弟还在前院喝酒取乐。他们总是这样,夜夜笙歌,不知疲倦。
冷清秋拢了拢衣襟。九月的夜,已经有些凉了。
……
第二场金府正厅。
婚后的日子,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旧画轴,起初色彩尚艳,渐渐便淡了。
清晨,冷清秋依照规矩,到正厅给公婆请安。
金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深紫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过冷清秋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脸上是惯常的、端庄而疏离的微笑。
“清秋啊,如今你已是金家的人了。”金太太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字字带着分量。
“燕西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性子跳脱。你既是他的妻子,便要懂得规劝、持家。我们金家不比其他小门小户,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
“是,母亲。”冷清秋垂首应道。
“还有,”金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身子单薄,要多调养。早些为金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直接,冷清秋的脸微微泛红。
一旁坐着的几位妯娌掩嘴轻笑。三少奶奶凑过来小声道:“七弟妹别害羞,母亲这是疼你呢。”
疼吗?
冷清秋看着金太太那张保养得宜、却看不出真实情绪的脸,心中一片清明。
这不是疼,是要求。是金家对七儿媳的要求,是这场婚姻必须完成的使命之一。
请安毕,从正厅出来,在回廊上遇到正要出门的金燕西。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油,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精神焕发。
“清秋!”他笑着走过来,“我要去趟商会,中午约了人吃饭,晚上可能晚些回来。你不用等我。”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一天的寻常安排。
冷清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对即将开始的、丰富多彩的一天的期待,却唯独没有对“新婚妻子独守空房”的歉意。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路上小心。”
金燕西凑过来,在她脸颊亲了一下——一个轻快的、不带多少温情的吻,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冷清秋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发油的味道,甜腻得让人不适。
“七弟妹。”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她回头,见是大少奶奶——一个温婉沉默的女人,在金府存在感极低。
大少奶奶走近,看了看金燕西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冷清秋,轻轻叹了口气:“七弟就是这样,玩心重。你……多担待。”
担待。
这个词,冷清秋在婚后短短半月内,已听了无数遍。
婆婆说,妯娌说,下人们私下里也说。
所有人都要她“担待”金燕西的孩子气,“担待”他的玩心重,“担待”他夜夜晚归,“担待”他永远记不住她已经嫁给他,需要他的陪伴。
仿佛她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另一个母亲,需要无限宽容地纵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冷清秋对大少奶奶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正在一点点绷紧。
……
拍摄进行到金燕西婚后第一次夜不归宿的戏。
场景设在北平最有名的戏园子“广和楼”。台上正唱着一出《玉堂春》,旦角的水袖舞得行云流水,唱腔婉转凄切。
二楼包厢里,金燕西和几个朋友——都是北平有名的纨绔子弟——正推杯换盏。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酒已过了三巡。
“燕西,新婚燕尔,怎么舍得抛下新娘子,出来跟咱们混?”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公子哥调侃道,语气暧昧。
金燕西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笑得漫不经心:“娘子嘛,娶回家就是了。难不成还要天天守着?那多没趣。”
众人哄笑。
另一个接着说:“听说你那新夫人,可是个冷美人?怎么样,拿下没有?”
金燕西眼神闪了闪,仰头喝干杯中酒:“女人嘛,再冷也是女人。进了我金家的门,就得守我金家的规矩。”
这话说得霸道,引来一片叫好。
可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金燕西的笑容并未达眼底。
镜头切换到包厢角落。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金燕西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之一,低声说:
“燕西,你既娶了她,就该对她好些。冷清秋那样的女子,不该被这样对待。”
金燕西脸上的笑容淡去。
他转头看向台上。旦角正唱到“苏三离了洪洞县”,声声泣血。
“我对她不好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在问朋友,也像在问自己,“锦衣玉食,金家少奶奶的名分,她要什么我给什么。这还不够?”
朋友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要的,恐怕不是这些。”
“那她要什么?”金燕西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困惑和烦躁,“你们都说我不懂她,可谁又懂我?我金燕西这辈子,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对一个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可她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看我的眼神,永远那么平静,那么清醒。好像我做的这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胡闹。”
朋友沉默。
金燕西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可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空的。
台上,苏三还在唱着她的冤屈与不甘。
台下,金燕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戏园子里喧嚣依旧,可那些笑声、喝彩声、推杯换盏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晚,冷清秋坐在窗边的背影。
那么单薄,那么安静,仿佛随时会融进夜色里。
那一刻,他竟有些恐慌,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她。可抓住之后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所以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占有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她是他的,永远都是。
可占有之后,那份空虚感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燕西,下一场了!”朋友推他。
金燕西睁开眼,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走!今儿不醉不归!”
他起身,随着朋友们涌出包厢,融入戏园子喧嚣的人潮。
镜头拉远,从二楼俯瞰。
金燕西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锦衣华服,意气风发,是金家最受宠的七少爷,是北平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
可若是细看,会发现他走路时肩膀微微垮着,背影在热闹的衬托下,竟有些孤单。
……
冷清秋坐在窗前绣花。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着头,针线在细绢上游走,绣的是一枝半开的兰。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陪嫁丫鬟小翠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说:“少奶奶,七少爷派人传话,说今晚商会那边有事,不回来用晚饭了。”
冷清秋的手顿了顿。
针尖刺入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在素白的绢上晕开一点暗红。
她平静地放下针线,用帕子按住指尖:“知道了。”
小翠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还有事?”冷清秋问。
“没、没有。”小翠连忙摇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冷清秋看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笑了。
她想起母亲在她出嫁前夜说的话:“清秋,嫁入金家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命。好好守着七少爷,守着金家少奶奶的位置,这辈子也就安稳了。”
安稳。
她现在确实很“安稳”。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出门有车马,进门有人伺候。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破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她时常在半夜惊醒?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磨墨。
笔尖蘸满墨汁,悬在半空,却久久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呢?
写“庭院深深深几许”?写“悔教夫婿觅封侯”?还是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都太矫情了。
她不是李清照,没有那样浓烈的愁绪。她的愁,是淡淡的,绵长的,像梅雨季节的湿气,不知不觉渗透每一寸肌骨,等你发现时,整个人都已发了霉。
最终,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秋声渐紧,孤灯不明。”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
冷清秋迅速将纸团起,扔进废纸篓。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进来的是金太太身边的大丫鬟。
“七少奶奶,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这就去。”
冷清秋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丫鬟走出院落。
夕阳已完全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庭院里的灯笼陆续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她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正走在一座华丽的牢笼里。这牢笼有雕梁画栋,有锦缎珠翠,有无数的规矩和体面。
可它依然是牢笼。
而她,是这只笼中鸟。羽翼未丰时被关进来,如今即使打开笼门,也已忘了该如何飞翔。
……
这场戏是金家内部矛盾的一次爆发。
金老爷——这位北洋政府高官,罕见地召集了所有儿子、儿媳,在议事厅开家庭会议。
气氛凝重。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金老爷坐在主位,面色沉郁。金太太坐在他身边,眉头微蹙。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说件事。”金老爷开口,声音低沉,“南边的局势,越来越不稳了。我在南京的朋友传来消息,北伐军势头很猛,北洋政府……恐怕撑不了多久。”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大少爷——金家实际上的掌事者,沉声问:“父亲,消息可确实?”
“八九不离十。”金老爷叹了口气,“树倒猢狲散。咱们金家这些年,虽已退隐,但毕竟根基在北洋。一旦变天,难免被波及。”
三少爷急道:“那怎么办?咱们在北方的产业……”
“已经在慢慢转移了。”金老爷打断他,“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子孙:“咱们金家这些年,太过张扬了。树大招招风。如今时局动荡,更要谨言慎行,低调行事。”
这话意有所指。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金燕西。
金燕西坐在末位,原本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怀表,察觉到众人的注视,抬起头,一脸无辜:“看我做什么?”
“老七,”大少爷开口,语气严肃,“父亲的话你听见了。从今天起,收敛些。那些夜夜笙歌的应酬,能推就推。还有你那些朋友,该疏远的疏远。”
金燕西挑眉:“大哥这话什么意思?我的朋友怎么了?”
“怎么了?”三少爷冷笑,“你那帮狐朋狗友,哪个不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时局敏感,万一惹出什么麻烦,牵连的是整个金家!”
“狐朋狗友?”金燕西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三哥,你说话客气点!”
“够了!”金老爷一拍桌子。
议事厅瞬间安静。
金老爷看着金燕西,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燕西,你年纪不小了,如今也已成家。该收收心了。金家现在需要的是能担事的子孙,不是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这话说得极重。
金燕西的脸色由红转白,握着怀表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纨绔子弟,想说他也想为金家做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话可说。
因为他确实什么都没做。
这些年,他享受着金家七少爷的身份带来的一切特权,却从未承担过相应的责任。他像一只被养在金丝笼里的鸟,羽翼华美,却从未真正飞过。
“父亲教训的是。”最终,他低下头,声音干涩。
金老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
“都散了吧。”他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
冷清秋跟在金燕西身后走出议事厅。月光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言。
回到院落,金燕西径直走进书房,“砰”地关上门。
冷清秋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扉,许久未动。
她知道,今夜他不会出来了。他会一个人在书房里,或许喝酒,或许发呆,或许对着墙生闷气。
这是他一贯的处理方式——逃避。
逃避责任,逃避批评,逃避一切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而她,作为他的妻子,甚至没有立场去敲门,去安慰。
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至少,不需要来自她的、这种形式的关心。
她转身走向卧室。
夜已深,寒意渐浓。
她推开窗,让冷风吹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苍凉。
冷清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金家这栋大厦,是否也到了将倾的时候?
而她这只依附于大厦的燕雀,又将何去何从?
“cut!”
李汉祥喊停,现场的气氛却依然沉浸在刚才那场戏的凝重里。
工作人员开始调整灯光和机位,准备下一场。演员们则各自找地方休息,补妆,对词。
陈小旭走到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小口喝着。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刚才演冷清秋独坐窗前时,真实感受到的寒意。
九月的片场其实不冷,可当她进入那个角色,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孤独与寒意,便真实得可怕。
“演得很好。”
沈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小旭转过身。他已经卸去了金燕西的戏服,换回了常穿的黑色衬衫,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沈先生。”她微微颔首。
沈易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摆着剧本、茶杯,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
“冷清秋这个角色,越到后面越难演。”沈易看着她说,“前期有少女的灵动,有爱情的悸动,有骄傲与挣扎。
可到了婚后,所有这些外放的情绪都要收起来,变成一种内在的、沉默的崩坏。”
陈小旭点头:“我明白。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有明显的悲伤。所有的痛苦都要内化,变成眼神里的一丝空洞,动作里的一点迟缓,语气里的一分疏离。”
“对。”沈易赞许地看着她,“你已经抓到了精髓。刚才那场独坐窗前的戏,你什么都没说,可观众能从你的背影里,看到一座冰山正在慢慢融化,不,是慢慢冻僵的过程。”
这话说得精准。
陈小旭想起自己揣摩角色时的心得:冷清秋的悲剧,不在于金燕西的薄情,而在于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坠入一个早就预见的结局,却无力改变。
她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金燕西是什么样的人,清醒地知道这场婚姻的实质,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失去自我,变成金家宅院里又一个沉默的装饰品。
可正是这种清醒,让她的痛苦加倍。
“沈先生,”她忽然问,“您觉得金燕西爱冷清秋吗?”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沈易沉吟片刻,缓缓道:“爱。但他爱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冷清秋——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才女。而不是真实的、有血有肉、需要陪伴和理解的女人。”
他顿了顿:“更可悲的是,冷清秋或许也爱他。但她爱的,是那个在雨中执着地为她撑伞的少年,是那个会为她跑遍全城找诗集的公子。而不是婚后这个依然花天酒地、逃避责任的丈夫。”
陈小旭怔住。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困惑的锁。
“所以……他们其实爱着彼此想象中的人?”她轻声说,“而不是真实的对方?”
“可以这么说。”沈易点头,“但这正是很多婚姻的真相。我们爱上的,往往是自己的投射。当现实与想象产生落差,爱便成了折磨。”
两人沉默了片刻。
片场那头传来导演喊准备的声音。
沈易站起身:“下一场,是金燕西第一次对冷清秋发火。准备好了吗?”
陈小旭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她看着沈易走向拍摄区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戏里,金燕西摔门而去的画面。
那一刻,她作为冷清秋,心里是什么感觉呢?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仿佛长久以来紧绷的某根弦,终于断了。断得无声无息,甚至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啊,原来我早就累了。
累到连失望,都显得多余。
……
这场戏,是金燕西与冷清秋关系的转折点。
起因是一件小事——金燕西想要动用一笔不小的款项,投资朋友说的“稳赚不赔”的生意。冷清秋出于谨慎,委婉地提醒他多了解些情况。
这本是妻子对丈夫正常的关心。
可金燕西正在气头上——白天被父亲训斥,被兄弟指责,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冷清秋的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那点火星。
“你懂什么?”他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得吓人,“生意上的事,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插嘴的吗?”
冷清秋怔住。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给他送的参汤。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只是……”她试图解释。
“你只是什么?”金燕西打断她,语气嘲讽,“只是觉得我金燕西没用?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觉得我离了金家,就是个废物?”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字字带刺。
冷清秋的脸色白了白。
她放下托盘,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气的男人。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
“我从没这么想过。”她平静地说,声音却微微发颤,“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金燕西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冷清秋,你嫁给我这些日子,有过一刻真正把我当成你的丈夫吗?”
他走近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你永远那么冷静,那么清醒,好像站在高处看着我做的一切蠢事。你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冷清秋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辩驳。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常常用那种眼光看他——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几分……失望。
可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
原来没有。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直到今天,借着这股怒火,才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燕西,”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金燕西打断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看不起我?冷清秋,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宁愿你像其他女人一样,会哭,会闹,会抱怨我晚归,会吃醋我和别的女人说话。至少那样,说明你在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受伤的脆弱:
“可你从来不会。你永远那么得体,那么懂事。好像我做什么,你都能接受,都能‘担待’。可我要的不是一个‘担待’我的妻子,我要的是一个……爱我的人。”
这话说完,书房里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
冷清秋站在那里,看着金燕西。看着他眼里的愤怒渐渐褪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里面有什么?失望?委屈?还是……孤独?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其实也和她一样,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困在金家七少爷的身份里,困在“纨绔子弟”的标签里,困在所有人都对他有期待、却没人真正理解他的困境里。
而她,作为他最亲近的人,非但没有拉他一把,反而用她的“冷静”和“清醒”,在他周围筑起了另一道墙。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金燕西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道歉。他以为她会反驳,会争辩,会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平静而疏离的语气,说一些得体却冰冷的话。
可她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愤怒的气球。所有的火气、委屈、不甘,都随着这声“对不起”,一点点漏掉了。
剩下的是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清秋走上前,端起已经微凉的参汤:“汤要凉了。趁热喝吧。”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很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金燕西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接过汤碗。
“清秋,”他忽然叫住正要离开的她,“我……”
冷清秋回头,看着他。
烛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金燕西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冲你发火”,想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想说“我只是……很累”。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早点休息。”
冷清秋点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关上。
金燕西端着那碗已经微凉的参汤,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
第二天清晨,冷清秋照例到花园散步。
秋意已浓。园子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她走在小径上,脚步很慢。
昨夜金燕西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字一句,像刀子,剖开了他们婚姻表面那层薄薄的温情,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内里。
她在一丛白菊前停下。
菊花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洁净得不染尘埃。可她知道,再过些日子,霜降一来,这些花都会凋零。
就像她和金燕西的婚姻,曾经也有过盛开的时候,可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寒霜。
“七弟妹好雅兴。”
身后传来声音。
冷清秋回头,见是三少奶奶三少奶奶。她穿着一身鲜艳的玫红旗袍,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桂花,笑容明媚。
“三嫂。”冷清秋微微颔首。
三少奶奶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丛白菊,忽然说:“这花开得真好,可惜太素了。我更喜欢那边的黄菊,热闹。”
冷清秋笑了笑,没说话。
三少奶奶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压低声音:“七弟妹,我听说……昨夜你和七弟吵架了?”
消息传得真快。
冷清秋心中了然。这深宅大院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
“不算吵架。”她平静地说,“只是有些争执。”
三少奶奶叹了口气,语气难得认真:“七弟那个人,我从小看到大。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地不坏。就是被宠坏了,不懂得怎么对人好。”
她顿了顿,看着冷清秋:“可他对你,是真的上心。从前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他何曾这样费过心思?
你是没看见,他为了娶你,跟家里闹成什么样。”
冷清秋沉默。
这些事,她隐约知道,却从未深想。
“可婚姻啊,”三少奶奶的声音轻下来,“光有当初那点心思是不够的。
得两个人一起往前走。七弟还没长大,可你已经长大了。这中间的落差,最是磨人。”
这话说得透彻。
冷清秋看着三少奶奶。这个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女人,原来看得比谁都清楚。
“三嫂懂得真多。”她轻声说。
三少奶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也是过来人。老三当初娶我,不也是轰轰烈烈?可如今呢?”
她没有说下去,但冷清秋懂了。
三少爷如今有了两房姨太太,三少奶奶这个正室,表面风光,内里如何,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啊,”三少奶奶拍拍她的手,“能抓住的时候就抓住,该放手的时候……也得学会放手。女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较真。一较真,就输了。”
这话说得悲观,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