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瓦尔面色惊恐，慌乱道：“什么？不，不是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又解释了一大通关于做饭、辨认毒物的问题。总之，在所有人中，小瓦尔手不沾血，干净的很。反正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人，故事...佛山渡口的青石阶被江水泡得发黑，潮气裹着铁腥味扑面而来。林浅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石缝里钻出几茎枯黄芦苇，在穿岸而来的江风里簌簌抖动。他身后耿武按刀肃立，染秋与苏青梅一左一右挽着药箱，十数名亲卫散作扇形护住阵脚。码头上早候着七八十号人，最前头是毕成芝搀扶的老行首霍英，须发如雪，脊背微驼，却挺着颈项，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泛白。“舵公！”毕成芝抢前半步，拱手声如洪钟，“佛山铁炉行会三百七十二家炉户，尽数在此。”话音未落，哗啦一片跪倒之声。白压压的人头垂向湿漉漉的青石板，额角几乎触到地面。林浅目光扫过那一片花白头顶，忽见最末排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膝下垫着半块碎砖，腰杆绷得笔直，仰起的脸颊上还沾着灰黑煤灰，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那眼神不似敬畏，倒像饿狼盯住活物。“都起来。”林浅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涛拍岸的闷响，“佛山的炉火，烧了三百年，没熄过；佛山的脊梁，弯了三百年，今日不必再弯。”霍英颤巍巍起身，刚要开口，林浅已抬手止住：“霍老伯莫言客套。我此来不是收税，不是查账，是要问一句——佛山的铁，能不能造出新枪？”空气骤然一紧。远处竖炉喷吐的赤焰映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一个姓陈的炉户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身旁李姓族长死死拽住衣袖。倒是那少年忽然往前半步，脆声道：“舵公！小北巷‘铁心坊’能打百炼钢！我阿爹打过倭刀，刃口淬火后劈开生铁不卷！”“住口！”霍英厉喝，转头对林浅赔罪，“舵公恕罪，小儿无知……”“无妨。”林浅摆摆手，目光却钉在少年脸上，“你叫什么名字？”“霍砚！霍英是我阿爷！”林浅微微颔首，忽从腰间解下佩刀，反手递向耿武：“拔刀。”耿武抽出钢刃，寒光如一泓秋水。林浅接过刀身，拇指缓缓拭过刃脊——那刃脊竟有细微锯齿，非铸非锻，似是反复折叠又碾压而成。“此刀出自南澳岛卜加劳铸炮厂，用的是延展性极佳的青铜，但韧度终究不如好钢。”他将刀尖轻点霍砚额头，“你阿爹打的倭刀，能劈开生铁？”霍砚昂首：“劈不开整块，但劈开半寸厚的熟铁板，三刀必断！”“好！”林浅猛然扬声，惊起江畔一群白鹭，“霍老伯，佛山若有百个霍砚，我便敢许你佛山三年免铁课！若有千个，我便拆了广州府库，把存银全换作佛山焦炭！”霍英浑身一震，老泪猝然滚落。身后炉户们面面相觑，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悄悄抹汗——三年免铁课？佛山每年铁课银逾万两！那岂不是省下够买三十艘海沧船的银子？“舵公且看！”霍英抹去泪水，转身朝身后招手。两名壮汉抬来一方乌木匣，掀开盖子，里头静静卧着三枚铁锭：一枚灰白泛青，断口如瓷；一枚暗红近褐，表面密布细密波纹；一枚漆黑油亮，敲击时发出沉闷钝响。“白口铁、灰口铁、熟铁。”霍英声音发颤，“佛山匠人试了二十年，白口铁脆如蛋壳，灰口铁韧如牛筋，熟铁软似棉絮——可要造枪管，需的是既韧且硬、能承炸膛之力的‘百炼精钢’！”“所以你们不敢用焦炭？”林浅目光如电。霍英垂首：“试过三次。第一次，焦炭混入木炭，炉温升至四百斤力时炸炉，十六名炉工……尸骨无存。第二次，单用焦炭，铁水凝滞如泥，铸出的犁铧一锄地就裂。第三次……”老人喉头哽咽，“第三次，我们改了鼓风，加了十三道风眼，可铁水出来还是脆——浇进沙模，冷了就崩，崩得满地都是黑渣！”“因为温度不够。”孙羽突然插话，指着远处一座六丈高的竖炉，“灰口铁需炉温九百五十度以上，焦炭若纯度不足，硫分过高，便成‘哑炭’——烧得再旺，也烫不热铁水。”霍英猛地抬头：“这位将军……”“孙羽。”林浅替他答，“雷总镇麾下千总，也是当年在济州岛用火绳枪打出第一条线阵的兵。”孙羽不再多言，只朝霍砚伸出手：“带路。我要看你们最好的炉子，最老的匠人，最烂的废料堆。”霍砚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小短腿蹬得尘土飞扬。众人尾随其后，穿过层层叠叠的熔炉群。沿途所见，尽是人间地狱图景：赤裸上身的匠人挥锤如雨，火星溅到肩头只皱眉不吭声；孩童端着陶罐穿梭于滚烫铁水沟槽之间，罐中清水刚泼上滚烫铁渣便嘶鸣化雾；更有妇人蹲在炉侧，用竹夹子从灰烬里扒拉尚未冷却的铁屑，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终于停在一堵斑驳土墙前。墙上挂着三枚锈蚀铁钩，钩尖弯成诡异弧度。霍砚喘着气指向墙根：“这儿！阿爹的‘铁心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内里狭小逼仄，唯有一座半人高的小竖炉，炉壁早已被熏成墨色。角落堆着些残次品：扭曲的镰刀、断裂的犁铧、还有半截乌黑发亮的铁条——那铁条断口处竟泛着幽蓝冷光！“这是……”孙羽瞳孔骤缩。“阿爹说，这是‘鬼火铁’。”霍砚抓起铁条，用力拗弯又松手，铁条竟缓缓弹回原状，“用河滩淤泥滤过的‘青矾水’浸过三遍，再埋进老槐树根下沤七天……他说，这样铁里就养出了‘筋’！”孙羽一把夺过铁条，凑近鼻端猛嗅——没有焦糊味，只有淡淡土腥与腐叶气息。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劈向霍英：“霍老伯！这种‘青矾水’，佛山可有百缸？”霍英怔住：“青矾水……那是淘洗铁矿后的废水，沉淀后取上层清液……佛山七十二溪，处处都有！”“那就够了！”孙羽大步跨出作坊，朝毕成芝朗声道，“毕先生，请调佛山所有青矾水！再征五百壮丁，专挖老槐树根！我要建一百座‘养筋池’！”“养筋池？”众人愕然。孙羽目光灼灼，指向珠江方向：“火药能爆，因硝石养了‘火性’；这铁能韧，只因青矾水养了‘筋性’！佛山缺的不是技艺，是胆子——敢把废料当宝贝，敢把毒水变良方！”话音未落，忽听渡口方向传来急促铜锣声。一名亲卫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禀舵公！雷总镇急报：肇庆府遣使求和，愿献粮十万石、硝石五千斤，只求新军暂缓西进！”林浅与孙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凛冽杀意。肇庆府？那个在虎门炮台失守后仍向京师八百里加急请援、骂新军为“海寇乱贼”的肇庆府？“回信。”林浅声音冷如铁砧，“告诉肇庆知府——硝石留下，粮草运到佛山；再派他儿子来当质子，三日内不到，我便让天元号炮口，对准肇庆城墙！”亲卫领命而去。码头上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江风卷起众人衣角，猎猎作响。此时日头已偏西，斜阳将佛山千座烟囱的影子拉得极长，如无数黑色巨手伸向珠江。林浅忽然抬手指向最远处一座七丈高的巨型竖炉：“那炉子，叫什么名字？”毕成芝恭敬答：“回舵公，‘擎天炉’。佛山第一炉，三十年前建，烧了二十八年未熄。”“好。”林浅深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满胸腔，带着铁腥与硫磺的气息，“明日卯时，我亲临擎天炉。霍老伯，请备好三样东西——”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第一，所有青矾水样本；第二，一百名最年轻的炉户子弟；第三……”林浅顿了顿，目光扫过霍砚那张沾满煤灰却熠熠生辉的脸，最终落在霍英苍老的眉心：“请霍老伯把佛山三百年来的《炉规》《铁谱》《匠籍册》，全部搬来。我要知道，哪些规矩该烧，哪些铁该炼，哪些人……该坐上我的船！”霍英浑身剧震，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身后数百炉户齐刷刷跪倒，这一次，再无人犹豫。暮色渐浓，珠江水面浮起薄雾，将两岸灯火晕染成一片迷离金红。一艘海沧船悄然靠岸，甲板上卸下数十口大箱。箱盖掀开，不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玻璃瓶——瓶中液体泛着幽绿荧光，在暮色里宛如鬼火。“青矾水提纯液。”孙羽拎起一瓶晃了晃，“霍老伯，明日卯时，我要看见擎天炉里，燃起佛山三百年来第一炉‘青焰’！”霍砚突然冲到孙羽面前，仰起小脸：“将军！我能进擎天炉吗？”孙羽俯身，伸手抹去少年眉心煤灰，指尖沾上温热血迹——原来那孩子方才奔跑时撞破了额角，血珠正沿着鼻梁缓缓滑落。“能。”孙羽声音低沉如钟，“但你要记住——进了擎天炉，就不再是霍砚。你是第一炉‘青焰铁’的见证者，也是佛山新铁律的第一个刻写人。”少年用力点头，血珠甩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细小的梅花。此时珠江上游，一艘快船正逆流而上，船头插着绣金“明”字旗。舱内，肇庆知府颤抖着展开林浅的回信，信纸边缘已被汗水浸透。他盯着“青焰”二字，喃喃自语：“青焰……青焰……莫非真要焚尽旧制？”窗外，珠江浩渺，水天相接处，一轮血月正缓缓升起，将滔滔江水染成暗红。那红，既似未干的血，又像初燃的炉火——烧尽三百年积弊的火，照彻岭南新纪元的火。而此刻，佛山深处，一座废弃的砖窑里，几个身影正借着月光忙碌。霍砚蹲在窑口，将最后一捧青矾水倒进陶瓮。瓮中液体翻涌，渐渐泛起诡异碧光。他身后，三个同龄少年正用铁钎撬开窑壁，露出内里深褐色的夯土——那土质坚硬如铁，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就是这儿！”霍砚抹了把汗，声音兴奋发颤，“阿爹说，老槐树根扎进这种‘铁骨土’里，才能养出真正的好筋！”月光悄然漫过窑顶，照亮少年们沾满泥污却灼灼发亮的眼睛。远处擎天炉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炉顶飘出的青烟袅袅上升，竟真在月光下泛出一丝极淡的碧色——仿佛沉睡三百年的佛山，正于血月之下，悄然睁开一只青焰之眼。江风忽起，卷起满地煤灰，灰雾弥漫中，隐约可见佛山千炉齐燃的壮景。那火焰不再只是烧灼铁矿的烈火，更是煅烧旧世的业火，是淬炼新民的真火，是劈开大明铁幕的第一道惊雷。而雷霆之下，珠江水默默流淌，载着青焰、铁屑与少年的血，奔向不可测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