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发现归发现，此河口的砂金含量很低，基本没有开采价值。探险队所在的地方，是一片河口冲积扇，水流到此，流速已很缓了。砂金重，会比泥沙先沉底，因此，主要分布在河流中上游。因此蒙特...天光渐明，佛山城内火光未熄，反似烧得更旺。七号炉开炉时那一声闷响，如雷滚地，震得众人耳膜嗡鸣，连院中老槐树的枯枝都簌簌抖落灰烬。铁水奔涌而出，青白刺目，仿佛熔了半截天河倾泻而下，灼热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人退步三尺，连眉毛都蜷曲微焦。林浅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油汗，袖口已熏得发黑，可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沙模里那一道蜿蜒凝固的铁流——断口处泛着冷硬银光，不是白口铁那种脆而亮的惨白，也不是麻口铁那般杂乱灰暗，而是带一点温润青灰，边缘微泛淡蓝，敲击之声清越悠长，余音袅袅不绝。“这……这是灰口铁？”霍英声音发颤，手指悬在铁锭上方不敢落下，仿佛怕惊散一缕神迹。覃飘没说话，只将一枚青州石往铁锭上一磕，火星四溅，却未见崩裂，反有细密纹路在断口边缘悄然延展，如春冰初裂，无声而韧。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成了。”院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不知谁先低呼一声“成了”，随即数十个炉户、匠人、学徒齐齐跪倒，额头触地，肩膀剧烈起伏。不是叩拜官府，不是跪谢恩主，是跪这一炉铁——跪这百年来被木炭捆缚、被山林榨干、被官吏盘剥、被炉火烤焦的佛山冶铁命脉，终于挣脱桎梏，重获新生。林浅膝头一软，竟也跪了下去，双手按在滚烫砂地上，掌心烫起一片红印。他仰头望向七丈高竖炉，炉顶青烟如龙腾空，直刺云霄。那烟不再是焦糊苦涩的浊气，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淬火后的凛冽清气。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入炉场，父亲蹲在炉前，用铁钩拨弄炭火，叹一句：“铁性随火性，火弱则铁懦，火暴则铁碎，唯中正平和，方得刚柔并济。”那时他不懂，只觉炉火狰狞。今日才知，所谓中正，并非温吞，而是以烈火炼真金，以焦炭代木炭，以制度代人治，以千锤百炼之法，换万民活路。霍英亲自上前，从砂模中托起第一块灰口铁锭，沉甸甸压得他手腕微沉。他转身，将铁锭郑重递向覃飘。覃飘却不接，只道：“霍师傅，此铁非我所炼，乃你与佛山八万炉户之功。铁在炉中，人在炉外；火在炉膛，心在炉膛。今后这灰口铁，便叫‘佛山一号’。”众匠人齐声应和，声浪掀得屋顶瓦片簌簌作响。染秋已命人取出《标准零件图册》，就地铺开在院中青石板上。图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可见翻阅之勤。覃飘指尖划过一页，停在“击砧”图样上：“此物需灰口铁锻打粗坯，再经局部渗碳、淬火、回火三重工艺。硬度须达洛氏HRC58以上，韧性不低于30J/cm2，且表面平整度误差不得超0.02毫米。”林浅凑近细看，只见图上标注密密麻麻：材料、尺寸、公差、热处理曲线、检测方法……比官府勘合文书还精细三分。他喉头一动，忍不住问：“舵公，此等精度，佛山能做？”覃飘未答，只朝霍英颔首。霍英会意，拍手两下。两名壮硕炉工抬来一只铁砧，通体乌黑，表面却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映得人影清晰可辨。霍英抄起一把小锤，锤头裹着薄布，轻轻一敲砧面，嗡——一声清越长鸣，余韵绕梁不绝。“此为旧砧，取自三十年前祖传老炉，纯熟铁锻打，手工刮平。今日本想拆了重铸，听闻舵公图纸，便留着作比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新砧若成，旧砧即废。佛山炉户，从此不用手刮，只依图册车削、磨削、抛光。刀具由行会统一配发，磨损即换，不计成本。”这话如石投深潭。炉户们面面相觑，有人舔了舔干裂嘴唇，有人攥紧衣角，有人悄悄摸向腰间磨刀石——那石头跟了他们二十年，刃口磨得比铜钱还薄。可当目光触及图册上“0.02毫米”那行小字，又纷纷垂首，默然无语。苏青梅此时端来新沏的浓茶，青瓷碗沿沁着水珠，茶汤琥珀透亮。她将一碗递予覃飘，低声道：“舵公，饭食备好了。”话音未落，耿武已捧来一方紫檀托盘，上置三碟：酱焖猪蹄、清蒸鲩鱼、蒜蓉菜心，另有一小坛陈年花雕，泥封犹存。饭菜香气混着炉火焦味，在晨风里浮沉。众人这才觉腹中空空，却无人动箸。霍英见状，朗声笑道：“诸位莫拘礼！舵公既允我等同席，便是信得过佛山手艺。今日不谈公事，只叙匠情！”说罢竟率先执筷，夹起一块猪蹄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抚须赞道：“肥而不腻，酥而不烂，火候恰如灰口铁初凝之时——三分热，七分韧！”哄笑声起，气氛稍松。林浅这才敢坐下，夹起一筷菜心，脆嫩清甜，汁水在齿间迸裂。他忽想起一事，放下竹筷，正色道：“舵公，灰口铁既成，枪管何日可造？新军缺械如渴，肇庆水师已遣使三催，言粤西匪患复炽，若无强铳，恐难扼其势。”覃飘饮尽一碗酒，酒液入喉如火，他抹去唇边酒渍，目光灼灼：“枪管不难，难在膛线。”此言一出，满座皆静。孙羽猛地抬头：“膛线？舵公是说……仿鲁密铳？”“非也。”覃飘摇头，“鲁密铳膛线浅而疏，仅助弹丸旋转，射程不过二百步。我要的，是每寸枪管内壁，刻三道螺旋凹槽，槽深0.15毫米，螺距十二寸，导程误差不得超0.03毫米。”他伸手蘸酒，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螺旋线，线条流畅如龙游云海，“此线非为装饰，乃为赋予弹丸初速、稳定弹道、提升百步之外存速。若成，有效射程可至三百五十步，精度较鸟铳提升五倍。”众人倒吸冷气。林浅失声道：“此等精度，莫非要以车床镗削？可佛山哪有车床？”“无车床，便造车床。”覃飘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吩咐人添柴加火，“明日开工，建‘精工坊’。首造三件：一为卧式车床，主轴精度须达0.01毫米；二为丝杠车床，专攻精密螺纹；三为万能铣床，可铣削任意角度平面与曲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英，“霍师傅，此三器所需铸件，全用‘佛山一号’灰口铁。床身、底座、滑轨，皆须一次浇铸成型，禁用拼接。若裂一丝，整件报废。”霍英面皮微抽，却挺直脊背，抱拳道：“遵令！”“然单有机床，亦不足成事。”覃飘转向染秋，“传令漳州标准工坊，调十名顶尖钳工、五名铸造大师、三名热处理匠师，即日启程赴佛。另，从南澳水师抽调二十名识字水兵，充作学徒，学绘图、学量具、学公差标注。凡入精工坊者，月俸三十两，伙食另补，伤残终身抚恤。”林浅听得心潮澎湃，却见霍英眉头紧锁，欲言又止。覃飘察其神色，笑道：“霍师傅有话但讲。”霍英起身，深深一揖：“舵公，精工坊耗费甚巨，佛山炉户虽富，然多为小本经营，恐难承此重负。且车床初造，必有千次失败，万次返工，银子如流水，何时是尽头？”覃飘沉默片刻，忽而起身，走到院中那口七丈高竖炉前。炉火正旺，炉壁滚烫，他伸手按上炉砖，指尖被灼得发红，却纹丝不动。良久，他收回手，摊开掌心，一道焦痕赫然在目。“霍师傅，你看这炉砖。”他声音低沉，“佛山砖窑烧制，火候七分，砖质坚而脆，耐高温却惧骤冷。我昨日细查，发现炉壁内侧已有细微龟裂，若再强烧三月，必炸无疑。”霍英脸色一变：“舵公如何得知？”“昨夜我亲攀脚手架，以铜镜反光窥探炉膛内壁。”覃飘转身，目光如炬，“此炉建于嘉靖三十七年，至今六十三载，早已不堪重负。若继续用之炼焦炭，不出半年，佛山将损失七座竖炉，工匠死伤无数。与其坐等炸炉，不如主动拆炉——拆旧炉，建新炉；拆旧制，立新规。”他缓步踱回席前，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纸页边缘已磨得毛糙。展开一看，竟是七座新竖炉设计图：炉高九丈，双层耐火砖砌筑，内衬特制高铝硅酸盐泥，鼓风系统改用双缸蒸汽机驱动，投料口、出铁口、出渣口全部机械升降，炉温监测嵌入水银压力计与铜热电偶……“此为‘佛山二号’竖炉。”覃飘指尖点向图纸核心，“造价白银五千两，工期四个月。资金来源有三：一为行会盈余；二为焦炭专卖溢价；三为……”他目光掠过林浅，“林掌柜，你名下七家生铁铺，愿否入股？”林浅浑身一震，茶碗险些脱手。他早知覃飘手段凌厉，却未料其心如此缜密——自己暗中参股的七家铁铺，账册皆藏于密室铁箱，连发妻都不知情。他额头冷汗涔涔，喉结滚动，终是咬牙道：“舵公既有远图，林某岂敢惜身？愿献白银两千两，充作股金！”“好！”覃飘击掌，“林掌柜果为豪杰！此股金不占行会份额，专供新炉建设，三年内本息返还，另赠新炉首年产铁配额一成。”众人闻言，心下雪亮：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赎买。赎买林浅手中那七家铺子对旧炉户的隐性控制权，赎买佛山冶铁业的话语权，赎买整个岭南工业命脉的未来走向。正此时，院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亲卫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报！肇庆急报！水匪突袭羚羊峡，焚毁官船十二艘，劫掠粮船十八艘，守备游击周泰率部迎战，阵亡三百，溃散无算！”满座哗然。孙羽霍然起身，手按刀柄：“肇庆水师竟不堪一击？”亲卫喘息道：“非是水师无能……是匪船新装弗朗机炮，射程远逾明军火炮，且船身包铁，火矢难伤……”覃飘眉峰一拧，挥手令亲卫退下。院中鸦雀无声，唯有炉火噼啪作响。他盯着图纸上那座九丈高炉，忽然开口：“霍师傅，明日动工建精工坊。后日，召集佛山所有铁匠、木匠、铜匠、锡匠、漆匠……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宗族、不论资历，一律入坊。首件试制之物——”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不是车床，不是镗床，而是……三门卡隆炮。”“卡隆炮？”孙羽愕然。“对。”覃飘眼中寒光凛冽，“短管、厚壁、大口径，专克包铁贼船。炮身用‘佛山一号’灰口铁整体浇铸，内膛无需镗削，只作粗磨即可。射程虽仅百步，然一炮轰去，船碎人飞。此炮不求精度，但求狂暴——要让珠江水匪听见炮声，便肝胆俱裂！”霍英豁然开朗，拊掌大笑：“妙极！此炮正是灰口铁之绝配！韧性足，抗爆震，铸造成型快，成本不及弗朗机炮三成！舵公，老朽愿领此役，三月之内，必献炮百门！”“不。”覃飘摇头，“三月太迟。我要……三十日内，成炮三十门。”满座皆惊。林浅失声道：“三十日？！纵有图纸，工匠亦需习练！”覃飘却已起身，走向院中那口七丈高炉。他拾起一根烧红铁钎，蘸取炉中熔铁，在青石板上疾书数字，铁水淋漓，字迹灼灼如血：**“三十日，三十门，一门一炉，炉炉皆验。”**铁水冷却，字迹凝固，墨黑发亮，棱角锋利如刀。“佛山炉户，向来信奉‘一炉一命’。”覃飘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呼吸滞涩，“今我覃某人，以三十门卡隆炮为祭，祭这佛山百年铁骨，祭这岭南万千生民——自此而后，佛山铁，不再为灶台炊烟所困，不复为官府苛税所压，更不任水匪盗寇所辱！它要铸成利炮，轰开肇庆水道；要锻为钢刀，斩断贪官污吏；要化作机枢，转动大明江山！”院中风起，卷起炉灰如雪。众人怔怔望着石板上那行铁字，仿佛看见佛山铁水奔涌成河，汇入珠江，浩荡东去，撞碎千载陈腐，劈开万里新天。林浅喉头哽咽，忽觉左袖被轻轻一扯。低头看去，却是苏青梅不知何时蹲在身边，素手纤纤，正将一枚温热的桂花糖塞进他掌心。糖纸泛黄，糖块晶莹，甜香幽微，冲淡了满院铁腥。他抬头，撞上苏青梅清澈眼波，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明。她嘴唇微动，无声道：**“铁冷，心热。”**林浅握紧糖块，指节发白。糖粒在掌心融化，甜意渗入皮肤，顺着血脉奔流，直抵心尖。此时，东方天际破开一线金光，撕裂沉沉夜幕。第一缕朝阳跃出云海，恰好斜斜照进院中，不偏不倚，落在那块刚刚出炉的“佛山一号”灰口铁锭上。铁锭表面，倏然浮起一层流动金辉，宛如熔金泼洒，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