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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最后的冲锋(二合一)
    圣彼得堡,此时的大街小巷上,到处都是人。既有胸前挂满勋章的的老人,也有中年人或者年轻人高举着已经泛黄的照片,无不是他们牺牲在列宁格勒战役、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等一系列卫国战争中的父辈、祖辈和兄弟的...列宁格勒的夜,比往常更冷。涅瓦河上浮着薄冰,碎裂声在寂静中如骨节轻叩。阿斯托里亚酒店宴会厅内,香槟塔尚未撤下,水晶灯还亮着,可那层金粉般的喜气早已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满地狼藉——打翻的酒渍洇在波斯地毯上,像一块块暗红的血痂;几只空杯歪斜倒伏,杯沿还沾着未干的唇印;加里拉夫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吉达斯波夫没动。他坐在主位上,脊背笔直如钢钎,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银质餐刀的刃口,一下,两下,三下。刀面映出他眼底翻涌的黑潮——不是愤怒,而是被碾碎的权威在无声燃烧。他忽然抬眼,目光钉在哈尔琴科脸上:“你告诉我,五万张‘阴兵票’,投出去了没有?”哈尔琴科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豆大汗珠,声音发颤:“投……投了。八个投票点,全按卡林奇列的名单走的流程。监票员收了钱,当场把假名填进选民登记册,连墨迹都没干透……”“那为什么差四点一四个百分点?”吉达斯波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索布恰克多出多少票?”“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票。”秘书垂着头,声音抖得不成调,“全是……东正教系统组织的实名投票。圣以撒大教堂、喀山大教堂、斯莫尔尼修道院……连郊区的三一教堂都开了专车接送老信徒。他们……他们带着全家福照片去领票,每张选票背面都用拉丁字母签了名,还按了手印。”“手印?”加里拉夫突然嘶哑地笑了一声,笑声尖利如锯,“手印能当饭吃?能当汽油烧?能给工厂发工资?!”没人应他。布拉沃和卡林奇站在墙角阴影里,脸色灰败。卡林奇袖口微动,露出半截缠着胶布的枪柄——那是他今早亲手塞进风衣里的马卡洛夫。此刻枪管冰凉,却压不住指尖的震颤。他看见哈尔琴科后颈渗出的汗珠正顺着衣领滑进衬衫领口,在灯光下闪出一道细弱的光。那光让他想起昨夜码头上,一艘生锈的驳船正卸下成箱的伏特加——箱子侧面印着模糊的“立陶宛产”字样,底下一行小字几乎被刮花:“波罗的海航运公司特供”。原来从一开始,伏特加就不是犒劳他们的。是毒饵。吉达斯波夫缓缓放下餐刀,金属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把布拉沃、卡林奇叫来。”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端一杯茶。两人僵在原地。“书记……”哈尔琴科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气音。“我再说一遍。”吉达斯波夫的目光扫过他们,“现在,立刻,滚出去。”门被带上时,走廊传来一声闷响——卡林奇的额头重重撞在黄铜门把手上,血珠顺着他眉骨蜿蜒而下,滴在波斯地毯边缘的金线绣纹上,像一粒骤然凝固的石榴籽。同一时刻,国宾饭店顶层露台。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刺得人生疼。索菲亚克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羊呢大衣,手指冻得通红,却执意不肯回室内。他仰头望着远处冬宫广场上空——那里本该升起加里拉夫庆功的烟火,此刻却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弗拉基米尔递来一杯热红茶,杯壁烫得灼手。“老师,您在等什么?”“等钟声。”索菲亚克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十二点整,圣彼得堡大教堂的钟会响十二下。一百三十年前,亚历山大二世遇刺那晚,钟声也是这样响的。”吉米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手里拎着一只铝制保温桶。“不是钟声,是信号。”他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黑麦面包与腌鲱鱼混合的咸香猛地散开,“刚出炉的‘彼得堡之吻’——用芬兰湾新捕的鲱鱼,配普斯科夫黑麦粉烤的。德米特里说,这味道,能让一个饿昏的人重新记起自己是谁。”索菲亚克接过面包,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粗粝的麦香混着鱼脂的微腥在舌尖化开,竟奇异地抚平了胃里翻腾的酸涩。他忽然笑了:“吉米,你信不信,就在我们说话这会儿,坦波夫铁锤帮在列宁格勒港第三码头的仓库里,正有人撬开二十个木箱——里面不是伏特加,是五百公斤德国产精密轴承。”吉米挑眉:“哦?”“哈尔琴科昨天签的货单上写的是‘波罗的海航运公司维修配件’,海关盖章的铅封还是热的。”索菲亚克指了指远处港口方向,“可箱子里的轴承,型号完全对不上苏联船舶维修标准。倒是……和维堡机械厂去年偷偷引进的西门子数控机床图纸里,主轴组件的参数一模一样。”风势忽然转急,吹得二人衣摆猎猎作响。吉米凝视着港口方向良久,忽而问:“老师,您知道为什么东正教牧首区今年破天荒同意为选举站台吗?”索菲亚克摇头。“因为三个月前,圣以撒大教堂地下祭坛的彩绘玻璃被人砸了。”吉米的声音低下去,“肇事者留了张纸条:‘上帝不保佑懒汉’。第二天,教堂收到匿名汇款单——金额恰好够修复全部玻璃,收款人栏写着:‘列宁格勒大学法学系第37届校友敬献’。”索菲亚克怔住。“而那位校友,”吉米笑了笑,“正在您明天就职典礼的安保名单上,负责冬宫广场西侧警戒线。”话音未落,远处冬宫广场突然亮起一片暖黄光晕——不是烟火,是上百盏应急探照灯次第亮起,光柱刺破夜幕,精准笼罩住广场中央那座高耸的亚历山大纪念柱。柱顶天使的鎏金翅膀在强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刚刚挣脱了七十年铁锈的桎梏。“开始了。”弗拉基米尔轻声道。果然,不到十分钟,一辆深蓝色伏尔加轿车疾驰而来,停在露台下方。车门打开,丹尼尔跳下车,快步奔上旋转楼梯,军装肩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光泽。他径直走到索菲亚克面前,啪地立正,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市长同志,刚收到的消息。列宁格勒州内务局刑事侦查总局已立案,案由:涉嫌伪造选民身份信息、行贿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非法持有武器及爆炸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米,“嫌疑人名单里,有布拉沃、卡林奇,还有……哈尔琴科上校。”索菲亚克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冰凉,触感像一块墓碑。“老师,”吉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开所有嘈杂,“您还记得竞选时那句口号吗?‘让俄罗斯再次伟大’。”索菲亚克点头。“那不是陷阱。”吉米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冬宫,“伟大从来不是复刻旧梦。真正的伟大,是敢把过去最坚硬的壳敲碎,然后亲手捧出里面尚在搏动的心脏——哪怕它沾着血,带着伤,甚至……还在颤抖。”露台陷入短暂寂静。只有风掠过青铜栏杆的呜咽声。这时,德米特里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油墨未干,头条赫然是《真理报》加印版,黑体大字砸在所有人眼前:“列宁格勒市民以压倒性多数选择变革!历史将铭记这一夜!”“刚截下的印刷机。”德米特里把报纸递给索菲亚克,“编辑部的人说,总编凌晨三点亲自改的版,原稿标题是‘康米党在列宁格勒根基稳固’。”索菲亚克展开报纸,指尖抚过那行新鲜油墨。忽然,他抬头看向吉米:“明天就职典礼,我需要你站在我左手边。”“理由?”“因为我要宣布的第一项政令,”索菲亚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火的剑劈开寒夜,“即日起,成立列宁格勒市经济改革特别委员会。主任委员——吉米·科瓦廖夫。”周围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吉米却没立刻应答。他慢慢解下围巾,那是一条深灰色羊毛围巾,边角磨损得厉害,针脚细密却略显歪斜——显然是手工织就。“老师,”他把围巾轻轻搭在索菲亚克肩上,“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织的最后一物。她总说,围巾要围着活人,才能留住温度。”索菲亚克身体微震。“所以,请允许我提一个请求。”吉米直视着他,“委员会成立后,第一份文件,不是批预算,不是下命令,而是——”“是什么?”“是一份人事任免令。”吉米的声音平静无波,“解除波罗的海航运公司总经理职务,由原副经理伊戈尔·谢苗诺夫接任。此人履历干净,精通德语,曾参与1982年汉堡港技术合作项目,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他妻子的妹妹,嫁给了坦波夫铁锤帮一名会计。”索菲亚克瞳孔骤缩。“您放心,”吉米微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位会计三天前递交了辞呈,带着全家去了爱沙尼亚。而谢苗诺夫今早八点,已在涅瓦河畔的旧船坞里,清点完全部货运清单——包括那二十箱‘维修配件’。”露台下方,冬宫广场的钟声终于响起。当!当!当!第一声撞在耳膜上时,吉达斯波夫正站在阿斯托里亚酒店顶层套房窗前,看着远处骤然亮起的光柱。他身后,两名穿便衣的克格勃军官一左一右架住哈尔琴科,后者双膝一软,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痕。第二声钟鸣响起时,布拉沃和卡林奇被拖进电梯。卡林奇挣扎着回头,透过逐渐合拢的金属门缝,最后看见的是加里拉夫瘫坐在地毯上,双手死死抠着地毯金线,指关节泛出惨白。第三声钟响彻云霄。吉米忽然转向弗拉基米尔:“明天典礼,安保方案里,把冬宫广场西侧警戒线向外推五十米。”“为什么?”“因为那里,”吉米指向广场边缘一排百年椴树,“明天会站满举着‘索菲亚克’名字横幅的退休教师。她们的丈夫,很多是当年被送去古拉格的工程师——而今天,她们的儿子们,正在维堡机械厂调试西门子机床。”钟声继续轰鸣。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索菲亚克忽然脱下那件旧羊呢大衣,郑重披在吉米肩头。羊毛粗糙的触感蹭过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微尘气息。“吉米,”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从现在起,你不是顾问,不是幕僚。你是列宁格勒的……影子市长。”第七声,第八声,第九声……吉米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一枚铜制怀表。表盖打开,内里没有指针,只有一张泛黄照片——两个穿水手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艘远洋轮船甲板上,背后是波罗的海湛蓝的浪。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墨水写着:“1944,塔林港,致永远年轻的祖国。”第十声,第十一声,第十二声。钟声余韵未散,涅瓦河上传来沉闷轰鸣。众人循声望去——一艘锈迹斑斑的旧式拖轮正缓缓驶过冬宫桥,船尾挂着巨大横幅,白布黑字在探照灯下灼灼生辉:“圣彼得堡,欢迎回家。”风卷起横幅一角,露出背面用红漆喷写的细小附注:“承包方:涅瓦河航运联合体(筹)技术总监:吉米·科瓦廖夫”索菲亚克久久伫立,直至钟声彻底消散于风雪。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露台尽头,俯身从花坛积雪中挖出一株冻僵的铃兰——茎秆青白,花苞紧闭,却倔强地挺立着。“吉米,”他将铃兰递给对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把它种在办公室窗台。等春天来了,我要第一个看见它开花。”吉米接过铃兰,指尖拂过冰晶覆盖的叶片。就在此刻,远处港口方向突然腾起一团暗红火光——不是烟火,是某处仓库燃起的冲天烈焰,火舌扭曲着舔舐夜空,映得半边涅瓦河泛起熔金般的血色波光。无人惊呼。所有人都静静望着那团火,像望着一个旧时代的句点。吉米将铃兰小心插进随身携带的搪瓷杯,杯身印着模糊的“1956年列宁格勒青年劳动竞赛优胜奖”字样。他举起杯子,杯中清水映出漫天星斗与远处火光交叠的幻影。“老师,”他轻声说,“您看,冬天还没结束,可春天……已经有人开始点火了。”风雪更紧了。圣彼得堡大教堂的钟声,仿佛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