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4日，圣彼得堡。布特在接到吉米的电话后，马上从莫斯科赶了过来。刚一到站，连行李都顾不上放到酒店里，就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北极光KTV而去。在罗森堡的引路下，坐上需要专用钥匙...吉米没动，只是垂眸看着杨兰星——她蹲在地毯上，军绿色呢子大衣下摆扫过膝头，围巾还松松系着，发梢沾了雪粒，在暖气熏蒸下化成细密水珠。她仰起脸，睫毛上也挂着微光，像两排湿漉漉的芦苇。那双眼睛里没有劝解，没有附和，甚至没有一丝对“波罗的海航运公司”这个庞然巨物的敬畏，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护食般的专注。他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捏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你知不知道，哈尔琴科今早刚派人去了涅瓦河码头？”杨兰星没躲，只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手背上，声音压得极低：“知道。我让小陈守在海关三号闸口，他亲眼看见哈尔琴科的司机把一摞蓝皮文件袋塞进港口管理处副主任的公文包里——封口用的是苏联国营印刷厂特供蜡封，印着‘列宁格勒市国有资产监察局’钢戳。”吉米手指一紧，指腹摩挲过她颈侧温热的皮肤：“谁给他的胆子？”“不是胆子。”杨兰星终于抬眼，瞳孔里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是时间。500天计划草案已经送到苏共中央政治局，戈地图亲自批注了‘加速推进’四个字。而《私有化法》初稿里，对航运公司这类‘战略垄断型国企’的处置条款，写的是‘以租赁制为过渡，优先授予现任管理层’。”她顿了顿，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展开推到吉米面前。纸角微卷，墨迹未干，上面用铅笔勾勒着一张极其简陋的组织架构图：最顶端是“BmP董事会（筹备组）”，中间横线连着三个名字——哈尔琴科、吉达斯波夫、谢尔盖耶夫（列宁格勒市委书记），而最下方，用红笔圈出一个空位，旁边标注着“外部监督代表（待定）”。“谢尔盖耶夫昨天晚上在‘白桦林’餐厅宴请哈尔琴科，点了六瓶格鲁吉亚金酒，还叫了两个芭蕾舞团的姑娘弹钢琴。”杨兰星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吉米盯着那张纸，没说话。“谢尔盖耶夫的夫人，三个月前在莫斯科商业银行开了个户头，存了八万卢布。而开户当天，哈尔琴科的女婿，正巧在银行信贷部签完一笔二十万卢布的短期贷款——贷方，是俄罗斯环球银行的离岸子公司，注册地在塞浦路斯。”空气凝滞了一瞬。索菲亚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吉米把那张便签纸揉成一团，拇指与食指用力一捻，纸团簌簌碎成灰白粉末，从指缝间漏进烟灰缸。她脚步一顿，目光掠过杨兰星仍蹲在地上的身影，又落回吉米脸上——他眼底那层冰霜正在裂开，底下翻涌的不是怒火，而是某种近乎愉悦的算计。“查清楚了？”吉米问。“哈尔琴科的私人账目，三年内共有四十七笔不明来源资金，总额三百二十六万卢布。”索菲亚把一份薄薄的档案袋放在桌角，“全部通过三家离岸壳公司中转，最终汇入他在爱沙尼亚塔林港开设的私人账户。其中二十三笔，收款时间与波罗的海舰队退役军官安置费发放日完全吻合。”她拉开椅子坐下，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更关键的是，哈尔琴科的长子，去年被调入波罗的海舰队后勤部——负责所有民用船舶燃油补给审批。而过去半年，列宁格勒港油料损耗率，比去年同期高出百分之四十二。”“油？”吉米冷笑，“油不是重点。”“重点是油票。”杨兰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苏联海军所有燃油票据，都必须经由波罗的海舰队司令部盖章备案，再由列宁格勒市财政局统一结算。但上个月起，有七张万吨级货轮的油料单，备案章是伪造的——印章边缘有细微毛刺，用放大镜能看清‘苏联’二字里的‘联’字，少了一横。”索菲亚挑眉：“你怎么知道？”“因为盖章的人，是我中学物理老师。”杨兰星平静道，“他退休前在舰队文印室干了三十年，退休金被克扣了两年，原因是‘擅自修改油料申领模板’。他把原件给了我。”吉米沉默三秒，忽然起身，抄起电话拨通内线：“伊利亚，立刻取消原定明天上午与哈尔琴科的会面。另外，通知嘉能可驻列宁格勒代表处，就说俄罗斯环球集团决定暂停所有经由BmP港口的欧洲进口业务——包括他们本月已订舱的三船铝锭、两船橡胶，还有那批价值四百五十万美元的西德精密轴承。”“等等。”索菲亚按住他搁在话机上的手，“嘉能可不会信。他们刚和BmP签了年度优先装卸协议。”“所以才要让他们不信。”吉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索菲亚微微蹙眉，“告诉嘉能可，我们暂停的不是‘运输’，是‘结算’。所有货物照常靠港，但俄罗斯环球集团拒绝为任何BmP开具的装卸费、规费、仓储费发票提供银行保函——换句话说，他们运来的每一吨货，BmP都得自己垫资卸船、存仓、再等我们审核签字才能放行。”他松开索菲亚，转身从书柜暗格取出一只黑铁匣子，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徽章——鹰首衔环，双翼展开，环内刻着俄文缩写“ВmФ cccР”（苏联海军舰队）。徽章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赠予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1978年波罗的海演习纪念”。“德米特里。”吉米将徽章推到会议桌中央，“还记得你父亲当年怎么死的吗？”德米特里脸色骤然煞白。他盯着那枚徽章，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那是他父亲遗物里唯一没被收走的东西。1978年，父亲作为波罗的海舰队某驱逐舰政委，在一次例行巡航中因“突发心脏病”猝死于舰桥。尸检报告被列为绝密，葬礼上连军装都没让穿全。“哈尔琴科当时是舰队副参谋长。”吉米声音低沉如冰层下的暗流，“他亲手签署了那份‘非战斗减员’归档文件。”会议室骤然死寂。窗外风声呜咽，卷着雪粒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叩门声。亚历山大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吉米没答，只拿起桌上那支派克金笔，笔尖悬停在合同草案空白处，迟迟未落。墨水在笔尖凝聚成饱满的珠，将坠未坠。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人探进头，肩章上三颗银星熠熠生辉——是海军预备役少校，也是吉米安插在列宁格勒港务局最年轻的调度主任。“吉米先生，”年轻人声音绷得极紧，“刚收到消息……哈尔琴科半小时前，以‘加强冬季港口安全监管’为由，向市公安总局申请调派三十名武警，进驻涅瓦河主航道所有浮标站和引航塔。同时，BmP宣布即日起启用新电子报关系统，旧版纸质单据，自明早零点起一律作废。”索菲亚猛地起身：“他们要切断数据链！”“不。”杨兰星缓缓站直身体，摘下围巾，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淡的旧疤——像被什么锐器划过，早已愈合，却始终留着淡淡粉痕，“他们是要重建数据链。用新的服务器，新的加密协议，新的审计后台……而所有原始端口权限，都在哈尔琴科自己手里。”她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寒气裹挟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她脸上，她却恍若未觉：“你们知道苏联海军最老的引航塔在哪吗？就在喀琅施塔得岛东侧，1913年沙俄建的。塔顶有个青铜风向标，箭头永远指着涅瓦河入海口方向——因为那里，是整个波罗的海舰队进出的咽喉。”吉米终于落笔，在合同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浓黑，力透纸背。“德米特里，”他头也不抬，“明天一早，你带人去喀琅施塔得。找老灯塔守塔人阿列克谢——他儿子在列宁格勒造船厂干焊工，上个月刚被哈尔琴科以‘技术不达标’为由开除。告诉他，俄罗斯环球集团愿意出资翻修整座灯塔，包括更换所有锈蚀的青铜构件——但条件是，今晚十点前，我要拿到引航塔地下机房的结构图，以及，所有备用电源线路的铺设路径。”德米特里点头，转身欲走。“等等。”吉米叫住他，“顺便告诉阿列克谢，他女儿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的学费，下学期开始，由俄罗斯环球集团全额承担。”德米特里脚步一顿，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亚历山大，”吉米转向另一侧，“联系芬兰赫尔辛基港务局。就说俄罗斯环球集团愿以市价七折，收购他们淘汰的三台老式引航雷达——要求原厂封装，未经拆解，明天中午前必须运抵列宁格勒港。另外，让我们的工程师连夜改装其中一台，加装定向干扰模块，频率锁定在BmP新报关系统的2.4GHz频段。”亚历山大迅速记录，笔尖沙沙作响。“索菲亚。”吉米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她脸上，“你亲自跑一趟塔林。不是去查哈尔琴科的账户，是去见一个人——爱沙尼亚国家银行前任行长，尤里·卡林。他去年因‘涉嫌挪用外汇储备’被免职，现在在自家葡萄园种雷司令。告诉他，俄罗斯环球集团愿意出资五百万美元，收购他名下所有未上市的葡萄酒品牌股权——但前提是，他必须在三天内，以个人名义向爱沙尼亚央行提交一份正式声明：‘确认哈尔琴科在塔林港所设账户，存在重大洗钱嫌疑，并建议立即冻结’。”索菲亚唇角微扬：“理由？”“理由是他欠我父亲一条命。”吉米淡淡道，“而卡林，1978年，正是他签发了哈尔琴科赴波罗的海舰队任职的调令。”索菲亚眸光一闪，没再多问，起身离去。办公室里只剩吉米与杨兰星。暖气嘶嘶作响，墙角绿植叶片边缘泛着微黄。杨兰星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肩头，指尖隔着厚实羊毛衫按压他僵硬的斜方肌：“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不急。”吉米反手覆上她手腕，拇指缓缓摩挲她手背青色血管，“哈尔琴科以为他在抢码头。其实他抢的是时间——抢在《私有化法》正式颁布前，把BmP变成他的私产。但他忘了，时间这种东西……”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纷扬大雪覆盖的涅瓦河，冰层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从来就不是匀速流动的。”话音未落，电话铃声骤然炸响。伊利亚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吉米！嘉能可代表刚刚闯进我办公室！说他们接到伦敦总部紧急指令，要求立即终止与BmP的一切合作！理由是……是哈尔琴科今天下午，私自以BmP名义向瑞士信贷开出三张信用证，总金额一千二百万美元，用于采购‘非列宁格勒港指定供应商’的船用备件！”吉米嘴角终于向上扯了一下。“查到了吗？”“查到了！”伊利亚语速飞快，“三张信用证受益人，全是哈尔琴科女婿名下的空壳公司！而采购清单里，有四十套德国mAN柴油机喷油嘴——这种型号，只匹配苏联海军现役的R-77型巡逻艇！”吉米缓缓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黄金，只有一叠泛黄的航海日志，封面烫金印着“波罗的海舰队第12巡防支队”。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1978年3月17日，字迹遒劲有力：“今日随‘警惕号’出航，执行春季战备巡航。天气晴，风三级，能见度良好。”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用力一撕。纸页断裂的脆响，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伊利亚，”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把这本日志扫描件，连同刚才那三张信用证的复印件，一起发给《真理报》经济版主编。标题就叫——《当港口的主人，开始订购军用零件》。”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明白。顺便说一句，主编刚给我回电，说他很欣赏您上次赞助的那批《资本论》俄文新译本——印得真漂亮。”吉米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杨兰星。她不知何时已取下墙上那幅列宁格勒全景油画——画框背面，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正无声播放一段模糊影像：哈尔琴科站在喀琅施塔得岛引航塔顶层，正将一张薄薄的磁卡，插入某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接口。画面右下角，时间戳显示为昨日21:47。“他昨晚就去过灯塔。”杨兰星轻声道，“磁卡插口，是1976年加装的老式数据中继端口。接入后，整座灯塔的导航信号，会同步传输到BmP新建的指挥中心服务器。”吉米凝视屏幕，忽然问：“塔顶风向标，还是朝向涅瓦河口吗？”“不。”杨兰星摇头，“昨夜检修后，箭头调转了方向——正对着芬兰湾深处，那个苏联海军废弃的旧潜艇基地。”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窗外，雪势渐猛。整座列宁格勒城在风雪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涅瓦河冰层之下，暗流正悄然改道，奔涌向无人预见的入海口。吉米重新坐回椅中，从抽屉取出一份崭新合同——封面上印着烫金俄文：“俄罗斯环球集团与波罗的海啤酒厂品牌授权及联合运营协议”。他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停在乙方签字栏上方。墨水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片浓黑，像一滴迟迟不肯凝固的血。“通知波罗的海啤酒厂，”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明天上午九点，带上公章和法人代表身份证，来环球大厦签约。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他们不来呢？”杨兰星问。吉米抬眼，雪光映进他瞳孔，冷冽如刀锋：“那就让他们看看，当一艘船失去引航塔的灯，又撞上冰层下的暗礁时……”他顿了顿，笔尖重重落下，在乙方栏签下“波罗的海啤酒厂”六个字，墨迹狂放，力透纸背。“……连残骸，都会被潮水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