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克格勃是你吉米的吗(二合一)
“这个旧楼翻新改造项目,我也听人说过。”布拉沃弹了弹烟灰,“前不久还传出要效仿西方先进经验,搞招投标。”“是啊,我们铁锤帮名下也有个建筑合作社。”卡林奇心有不甘道:“本来还想参...林国栋把那张皱巴巴的月票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纸边几乎要嵌进掌纹里。他站在厂门口第三根水泥电线杆底下,影子被正午的太阳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像一摊化不开的墨。身后是红砖砌的老厂房,锈蚀的铁皮屋顶在热浪里微微震颤,远处高音喇叭正断断续续播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沙哑,像卡了半截麦秸的破锣。他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刚才在工会办公室,老主任把那张印着“东风机械厂1986年度优秀青年技工”字样的月票券推过来时,手抖得厉害,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三道涟漪。“国栋啊……厂里这个月,发不出工资了。”老主任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洗得发毛的蓝布袖口,“但这张票,是上面硬压下来的指标——必须发给‘有突出贡献’的人。你修好那台德国进口镗床的事,车间都传遍了。”林国栋没接话。他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安全生产先进班组”锦旗,右下角有个暗褐色的污点,像干涸多年的血痂。三个月前,就是在这间办公室,他亲眼看着赵大勇被人架着拖出去——那个总爱蹲在锻压机旁啃冷馒头、左耳缺了半块软骨的老师傅。赵大勇说镗床液压系统漏油不是零件老化,是图纸错了;没人信。林国栋悄悄照着他画的草图改了三条油路,机器真就稳了。可赵大勇第二天就被“借调”去清理锅炉房积灰,第三天,人就倒在了十五米高的烟囱平台上。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林国栋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下一道黑痕。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筒子楼三楼公共水房,听见隔壁王婶压着嗓子跟人讲:“……听说了没?赵师傅摔下去前,兜里揣着半张图纸,背面全是铅笔写的字,密密麻麻,全是油路参数!”他喉结动了动,把月票券塞进裤兜最深的夹层,转身往厂区后门走。那里有一道被藤蔓缠死的铁门,锈迹爬满门框,像一张溃烂的嘴。他踢开半块松动的青砖,从底下抽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他用废料车床边角料磨的三枚铜制齿轮,齿距精确到0.02毫米,比厂里仓库里存着的苏联货还准。这是他攒了四个月的“火种”,准备换五十斤粮票,再托人从黑市弄两斤带肥膘的猪肉——妹妹林小雨的哮喘又犯了,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像有把钝刀在刮她的肋骨。刚拐过堆放报废机床的荒草地,斜刺里冲出个人影,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撞在他肩膀上。“哟!咱厂的‘活鲁班’还活着呢?”刘卫东歪戴着鸭舌帽,左手拎着个空啤酒瓶,右手捏着张对折的报纸,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颗黑痣,“听说你修好了镗床?啧啧,可惜啊——”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林国栋耳垂,声音黏腻得像刚熬化的猪油,“赵大勇摔下去那天,你是不是也在锅炉房顶?”林国栋脚步没停。他盯着刘卫东右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紫黑色油垢——那是昨天凌晨三点,他亲眼看见这人从镗床控制柜后面钻出来时留下的。当时刘卫东正用一块磁铁吸起散落在地的几颗微型保险管,动作熟稔得像在捡豆子。“让开。”林国栋嗓音干涩。刘卫东却笑起来,把报纸抖开,哗啦一声拍在林国栋胸口:“看看!新鲜出炉的《江城日报》!头版头条!”他指着铅字标题,唾沫星子溅在油墨未干的纸面上:“《我市首台国产数控立式铣床试制成功!东风机械厂技术攻关取得历史性突破》——嘿,你猜怎么着?主设计师栏里,写的是‘刘卫东同志领衔’!”林国栋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停在右下角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上:刘卫东穿着崭新白大褂,站在一台蒙着红绸的铣床前,手指夸张地指向控制面板。而那面板右侧,赫然焊接着三枚小小的、形状怪异的铜质凸起——和林国栋油纸包里那三枚齿轮,齿形完全一致。他胃里猛地一缩,像被谁攥紧又拧转。昨天夜里,他蹲在铣床车间后墙根下,亲眼看见刘卫东用砂轮机削平其中一枚齿轮的啮合面,再用环氧树脂把它粘死在控制柜内壁的散热片上。当时刘卫东叼着烟,烟雾缭绕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弧度,像条刚吞下青蛙的蛇。“你拿我的东西,换你的名字。”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刘卫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响亮地笑起来,啤酒瓶底在地上磕出脆响:“东西?哪来的东西?林国栋,你摸摸自己口袋——里头除了那张废纸,还有什么?哦对,还有你妹妹的药费单子吧?”他忽然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林国栋颈侧,“上礼拜五,我看见你妈在仁济医院缴费窗口,把最后两张十元钱递进去时,手抖得像筛糠。你说……要是让她知道,她儿子修好的镗床,正天天替别人挣奖金,她会不会当场晕过去?”林国栋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把一碗稠得拉丝的玉米糊塞进他手里,碗底压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是林小雨的诊断书,医生用红笔圈出“支气管痉挛性哮喘”几个字,旁边批注:“需长期服用氨茶碱,禁受刺激性气体”。风突然停了。蝉鸣也歇了。整个厂区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锅炉房烟囱里飘出的白气,在灼热空气里缓慢翻卷,像一条垂死的龙。林国栋慢慢松开拳,从裤兜掏出那张月票券。纸面已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边缘卷曲。他当着刘卫东的面,把它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雪白的碎屑纷纷扬扬落进尘土里,像一场不合时令的雪。刘卫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那些纸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去拽林国栋胳膊:“你疯了?!这玩意儿能换三斤鸡蛋!”林国栋侧身避开,目光扫过刘卫东敞开的衣领——那里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尼龙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形成一道深陷的凹痕。他记得清楚,上周二下午,赵大勇被架走时,脖子上就系着同样一根红绳,绳结位置分毫不差。“赵师傅那根绳子,”林国栋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热铁,“是你帮他系的吧?”刘卫东瞳孔骤然收缩,右手闪电般捂住领口,指节泛白:“你胡说什么?!”“他摔下去前,手里攥着半张图纸。”林国栋往前迈了一步,逼得刘卫东踉跄后退半步,踩进一堆湿漉漉的炉渣里,“背面写满了参数。我认得他的字——每一横都带钩,像刀刻的。可那天早上,我看见你蹲在锅炉房门口,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东西。你画的,也是油路图。只是你把压力阀的位置,挪了七厘米。”刘卫东的呼吸粗重起来,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混着煤灰往下淌:“你……你他妈少血口喷人!”“血?”林国栋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像冬天井口结的薄冰,“赵师傅摔下去那会儿,我正扛着氧气瓶往锅炉房跑。他躺的地方,离烟囱基座三米远。可他脑袋边上的那滩血——”林国栋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分开约莫三指宽,“直径正好是这么长。你猜为什么?因为烟囱外壁有道二十公分宽的检修缝,他摔下来时,后脑勺卡在了缝里。人没当场死,是慢慢流干血的。”刘卫东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临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林国栋盯着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不是‘救’,也不是‘疼’。是‘东’。左边一竖,右边是个‘日’字少一横——他想写你的名字,可手抖得厉害。”刘卫东猛地转身要逃,却被林国栋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咬住骨头。刘卫东痛得嘶吼出声,挣扎中鸭舌帽掉在地上,露出剃得极短的头发——后脑勺处,赫然有一道尚未结痂的椭圆形伤口,边缘泛着青紫,形状与烟囱检修缝严丝合缝。“你把他推下去的。”林国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你爬上去,用他自己的红绳,把尸体往下滑了三米,制造坠落假象。可你忘了,他身上那件旧工装,肘部磨出了洞,洞里还沾着半片梧桐树皮——那天风很大,锅炉房顶根本没梧桐树。”刘卫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翻起,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像条被抛上岸的鱼。林国栋松开手,任他瘫坐在滚烫的炉渣堆里,双手死死抠进灰黑色的碎渣中,指甲缝里迅速灌满污物。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国栋没回头,只听见有人喊:“快!锅炉房出事了!有人跳楼!”他转身朝筒子楼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不疾不徐。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围墙根下——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通知,红纸黑字:“关于成立东风机械厂技术革新小组的决定”,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九点,签署人栏龙飞凤舞写着“刘卫东”。林国栋路过时,脚步微顿。他弯腰捡起半块碎砖,在通知右下角空白处,用力写下两个字:“赵勇”。墨迹未干,血珠已从指尖渗出,滴在“勇”字最后一捺上,缓缓洇开,像一滴不肯凝固的泪。回到筒子楼三楼,公共水房门口聚着几个人,压低声音议论:“……听说是赵师傅他闺女,拿着他遗物去厂保卫科告状,结果人还没进门,就被刘卫东带人拦住了……”“啥遗物?”“半张烧焦的图纸,背面全是字……”林国栋推开自家那扇掉漆的绿漆木门。屋里光线昏暗,妹妹林小雨蜷在靠窗的竹床上,瘦小的身体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里,胸膛起伏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哨音。母亲坐在床沿,正用一块干净棉布蘸温水,轻轻擦拭女儿额头的冷汗。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昏光里亮得刺眼。“哥……”林小雨睁开眼,声音微弱如游丝,“我梦见赵伯伯了。他站在我床头,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说……说里头装着能治我病的药。”林国栋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他跟你说话了?”“嗯……他说,药得用真火炼,不能见光,也不能让人碰。”林小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小小的身体弓成虾米,母亲慌忙拍她的背,棉布掉在地上,露出底下垫着的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得厉害,扉页上用钢笔写着“赵大勇 ”。林国栋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的简易结构图:一台锅炉的剖面,标注着七处关键节点,每个节点旁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参数。他手指微微发颤,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液压系统图,第三页是电路逻辑图,第四页……他猛地停住,呼吸滞住。第四页纸上,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密密麻麻画满了齿轮啮合示意图。每组齿轮旁都标注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传动比。而在页面右下角,一行小字如针扎进眼底:“国栋若见此图,速取床下第三块地砖。钥匙在老槐树北侧第二根枝桠的树洞里。勿信刘,慎防红绳。”林国栋霍然抬头,望向窗外。筒子楼对面,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正静静伫立,浓密枝叶在午后阳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他记得清清楚楚——赵大勇生前,每天下班必绕道槐树下,对着北侧第二根枝桠,长久伫立。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小雨昨儿半夜发烧说胡话,非说赵师傅托梦,让她把这本子藏好……我怕她烧糊涂了,就按她说的,垫在她枕头底下。”林国栋攥紧笔记本,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他低头看着妹妹苍白的脸,那张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安宁。仿佛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维度里,赵大勇真的站在她床头,手里捧着那个传说中的铁皮盒子,盒盖掀开一道缝隙,透出幽微却执拗的光。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飘来咿咿呀呀的越剧唱段,调子凄清婉转:“……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林国栋慢慢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自己贴身的衬衫内袋。布料紧贴胸口,那本子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阵清晰而锐利的痛感。他起身走向厨房,打开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面盛着半缸清水,水面倒映着窗外晃动的槐树枝影,也映出他自己绷紧的下颌线。他端起缸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冰冷刺骨,顺着喉咙一路烧灼而下,最终沉入胃里,化作一团沉默的火。筒子楼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嚷嚷:“……真查出来了!赵师傅那张图纸,背面写的全是证据!刘卫东挪用材料款的事,连银行流水都找到了!”“谁查的?”“听说是省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姓陈,直接闯进厂长办公室,把刘卫东那张‘先进证书’拍在桌上,说‘这种人配戴这玩意儿?’”林国栋没回头。他只是把空缸子轻轻放在灶台上,金属与搪瓷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那声音短促、清冽,像一把淬过火的刀,刚刚出鞘。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着薄灰的玻璃窗。热风裹挟着槐花微苦的香气涌进来,拂过他汗湿的额角。楼下,几个穿藏蓝制服的人正押着刘卫东往外走。刘卫东耷拉着脑袋,脖颈上那道红绳勒痕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像一条将死的毒蛇。林国栋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老槐树北侧第二根枝桠上。那里,一个拇指大小的树洞幽深如墨,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正静静回望着他。他抬手,用指甲轻轻刮掉窗框上一块翘起的漆皮。灰白色的木茬暴露在光下,新鲜,锐利,带着未经打磨的粗粝感。远处,高音喇叭重新响起,这次播放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鼓点铿锵,歌声嘹亮。可林国栋分明听见,在那宏大的声浪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深处缓缓转动——那是无数齿轮咬合的微响,细微,坚定,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