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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咋就不敢干一架呢
    两天后,绍依谷简单地收拾行李,和吉米一行人坐上开往列宁格勒的火车。一路上,话题始终围绕着俄罗斯环球建筑公司的未来规划和旧楼翻新改造项目计划。“旧楼翻新改造是第一步,投入少,见效快,还能...乌尔斯夫苏卡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桌上玻璃镇纸嗡嗡作响,几页散落的报表被气流掀翻,像受惊的白鸽扑棱棱飞起又坠下。他盯着那张被风掀到半空又缓缓飘落的《12月23日莫斯科商业银行储户结构分析简报》,纸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咖啡渍——那是他方才失手泼洒的,此刻正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污痕,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5万卢布以上存款客户,单日新增137人……其中列宁格勒军区退役少校伊万诺夫,一次性存入86.4万;特维尔州海关前稽查员谢苗诺夫,携其妻儿三代共七口人,分九笔存入合计112.3万;还有那个叫阿布拉莫维奇的犹太裔皮草商……”他喉结滚动,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时,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三天内,在三家分行共开户十七个,总金额……298.7万。”索菲亚苏卡斜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片枯黄的桦树叶,那是她今早从克里姆林宫后巷捡来的。窗外雪已停,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她没回头,只将叶片轻轻一弹,那点枯黄便无声坠入楼下积雪:“他不是在抢客户,乌尔斯夫。他在筛人。”“筛人?”“对。”她终于转过身,灰蓝色瞳孔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计算后的冷光,“他只接五万卢布以上的单子,且必须现金交付——旧钞,整捆,带银行封条,连塑封膜都没拆过。你猜为什么?”乌尔斯夫苏卡呼吸一滞。“因为新钞印制进度严重滞后。”索菲亚声音压得更沉,“财政部内部消息,1991年版新卢布原定12月15日首发,现推迟至明年1月底。而旧钞库存……已不足央行金库容量的37%。吉米早把这事摸透了。他收的全是旧钞,等换钞令一出,这些钱在他账上不动如山,而我们——”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我们得拿真金白银去兑,还得求着央行批额度。可央行现在,正为‘如何向民众解释为何新钞迟迟不到’焦头烂额。”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三声。秘书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苏卡先生,莫斯科商业银行……刚在《共青团真理报》刊登整版广告。标题是——‘您存的不是钱,是未来。1991年1月1日起,所有50万卢布以上定期存款,可获‘战时特别保值条款’:若因国家政策导致币值波动超15%,差额由本行以黄金或美元补足。’”死寂。乌尔斯夫苏卡眼珠缓慢转动,视线从秘书脸上移到索菲亚脸上,再落到桌上那份被咖啡渍玷污的简报。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钢笔,用力拗断——金属咔嚓脆响,墨水溅上袖口,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疯了。”他嘶声道,“这是变相发行私人货币!这等于在挑战央行权威!”索菲亚苏卡却慢慢鼓起掌来,一下,两下,第三下时,指尖已泛红:“聪明绝顶。他根本不怕违规。因为没人敢在这时候查他——查他,就得公开承认新钞短缺;公开承认,就等于告诉全国老百姓:政府连印钱都印不过来了。”她踱到乌尔斯夫面前,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他条款里写的‘战时’……指的不是海湾战争。是指‘苏联可能解体’的战时状态。”乌尔斯夫苏卡瞳孔骤然收缩。“他赌的从来不是美国能不能打赢萨达姆。”索菲亚直起身,望向窗外阴沉天幕,“他赌的是——当坦克开进阿拉木图、当波罗的海三国升起新国旗、当乌克兰议会投票废除加盟共和国宪法那一刻……全苏联最清醒、最富有的那群人,会本能地扑向唯一一个敢用黄金和美元作担保的银行。”电话铃声骤然炸响。乌尔斯夫苏卡一把抄起听筒,几乎要捏碎塑料外壳:“喂?!”听筒里传来古斯摩棱斯基疲惫却亢奋的声音:“乌尔斯夫!快看《真理报》副刊!他们今天发了一篇署名评论——《论金融主权的真空地带》,作者化名‘伏尔加河畔的守夜人’……操,这文风我认得!是吉米那个混蛋!他写:‘当国家信用体系出现第一道裂缝,最先涌入的不会是老鼠,而是鹰。它们不筑巢,只盘旋,等待啄食腐肉的同时,也准备叼走最后一颗金牙。’”乌尔斯夫苏卡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死死攥着听筒,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索菲亚苏卡已经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被咖啡渍浸染的简报,指尖缓缓抚过“阿布拉莫维奇”那个名字。她忽然问:“你查过他背景吗?那个皮草商。”“查了。”乌尔斯夫声音沙哑,“他母亲是基辅犹太区幸存者,父亲死于1943年明斯克集中营转运列车……他1987年靠倒卖西伯利亚貂皮起家,去年开始大量收购西德二手纺织设备,运往哈萨克斯坦的集体农庄旧厂房——现在那些厂房里,日夜轰鸣的全是缝纫机。”索菲亚笑了:“所以呢?”“所以……”乌尔斯夫苏卡顿了顿,终于吐出那句不敢想的话,“……所以他不是在做皮草生意。他在建服装厂。为即将到来的、没有国界线的市场,提前缝制十万件防寒服、二十万双牛仔靴、三百万条棉质内衣。”窗外,远处克里姆林宫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咚、咚、咚……十二下。新年将至,而旧秩序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在此时,秘书又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纸页边缘还带着热烫的余温:“苏卡先生!紧急!莫斯科商业银行刚刚向全行业发布通告——即日起,凡持有该行50万卢布以上定期存单者,可凭单赴瑞士苏黎世‘阿尔卑斯信托’办理资产离岸托管!手续费……仅收0.8%!”乌尔斯夫苏卡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文件柜上,震得一摞《1990年国民经济统计年鉴》哗啦滑落。他弯腰去捡,却见最上面那本翻开的页面赫然是“苏联对外贸易结算方式变革趋势分析”,文中加粗标注:“……由于卢布不可兑换性加剧,1991年起,外贸企业将普遍采用‘易货+黄金结算’双轨制……”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自己辗转反侧时翻出的旧日记本。1986年4月,他第一次见到吉米——那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用一口流利俄语跟黑海港口工人讨价还价的英国青年。当时吉米指着码头堆积如山的锈蚀钢管说:“乌尔斯夫,你看这些钢铁。它们本该造坦克,现在却在生锈。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钢铁,是让钢铁变成坦克的图纸,是让图纸变成现实的工厂,是让工厂昼夜不停的电力,是让电力稳定传输的电网……更是——”他当时咧嘴一笑,露出被伏特加熏黄的牙齿,“——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钢铁卖掉,换成美元和黄金的人。”那时乌尔斯夫以为他在吹牛。现在他明白了。吉米从没打算造坦克。他一直在等坦克开进自己家门的那天——然后笑着递上钥匙,顺手把车库改造成黄金交易所。“立刻召开紧急董事会。”乌尔斯夫苏卡直起身,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通知所有股东,带上他们能调集的所有硬通货。我要在明天中午前,完成三件事:第一,将全行存款利率下调至0.5%,跌破历史最低点;第二,宣布与‘俄罗斯环球银行’合并,整合全部外汇储备;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索菲亚苏卡,“……向吉米·克拉克发出正式函件,邀请他担任莫斯科商业银行——不,是‘新莫斯科联合银行’——首席战略顾问。”索菲亚苏卡挑眉:“你疯了?”“不。”乌尔斯夫苏卡扯松领带,露出颈间一道陈年刀疤,“我是要把他请进笼子。让他亲手设计笼子的锁芯,再由我来决定——哪天拧动钥匙。”他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寒风灌入,卷起桌上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飘到索菲亚脚边——那是《环球日报》12月22日头版,标题赫然在目:《美军“沙漠盾牌”行动兵力已达50万,电子战部队进驻沙特东部军港》。照片里,一架F-117隐形战机正掠过沙漠上空,机身漆黑如墨,投下的阴影却比实体更长、更浓、更令人窒息。索菲亚弯腰拾起报纸,指尖抚过战机腹部隐约可见的棱角轮廓。她忽然问:“吉米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把F-117的高清剖面图,卖给《真理报》军事专栏?”乌尔斯夫苏卡摇头。“因为他知道。”索菲亚将报纸轻轻按在窗玻璃上,窗外灰云低垂,仿佛与战机阴影融为一体,“——当全世界都在仰望天空中那架看不见的飞机时,没人会低头看看脚下正在崩塌的地基。”话音未落,楼下街道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两人同时转身——只见数十辆拉达轿车组成的车队正呼啸驶过,车顶贴着统一标语:“信赖莫斯科商业银行!您的财富,我们用黄金守护!”每辆车后视镜上,都悬着一枚崭新的黄铜钱币,随车身颠簸叮当作响,清越,冰冷,昭示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乌尔斯夫苏卡凝视那串铜钱,忽然觉得,那不是钱币,是棺材钉。而钉下第一枚的人,此刻正站在列宁格勒国际宾馆宴会厅水晶吊灯下,与别列佐并肩而立,向陆续入场的宾客举杯致意。他西装袖口微卷,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腕骨分明,青筋隐现,像一张绷紧的弓。没有人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内侧,用极细的蓝墨水画着一行小字: —— not the end, but the threshold.门槛。真正的门槛,从来不在克里姆林宫红墙之内。而在每一个普通人攥紧旧钞、犹豫着该不该放进莫斯科商业银行保险箱的深夜里。风更大了。窗缝呜咽如泣。索菲亚苏卡忽然伸手,将那枚飘进窗台的枯桦叶,轻轻盖在乌尔斯夫苏卡摊开的日记本上。叶脉清晰如血管,横亘在1986年与1991年的字迹之间。她最后说:“记住,乌尔斯夫。这场战争,从来就不是谁抢到了更多存款。而是谁先让所有人相信——只有把钱交给自己,才能活到看见新年日出的那一刻。”窗外,第一片真正的雪花,无声落在克里姆林宫尖顶的红星上。像一枚迟来的、无法擦去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