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落星河的水汽混杂着万流城苏醒的烟火气，氤氲在商贸区的街巷之间。

    秦羽留在听涛别院继续稳固修为，同时以冥铁精金中剩余的死寂之气与空间余韵，尝试更深层次地引导混沌气旋。他隐隐感觉到，当气旋中【寂烬】与“归寂”部分壮大到一定程度，或许能引动某种质变，这让他修炼起来更加专注。

    林昊则换上了一身低调的藏青长衫，将文心笔藏于袖内特制的笔套中，又将商会客卿令牌的气息以秩序之力小心遮掩，只留下一个“有些底蕴、谨慎守礼的年轻儒修”印象，独自前往万流商会在本城的分部。

    万流商会的分部坐落在商贸区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座气派的五层楼阁，飞檐斗拱，以名贵的“铁杉木”与“青冈石”建成，门口两尊石雕的踏云貔貅活灵活现，象征着招财纳宝。即便是在清晨，这里也已人流不息，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们进进出出，搬运货物，接待各方客人，一派繁忙景象。

    林昊并未直接亮出客卿身份，而是以普通散修的身份进入一楼大厅，目光平静地扫过墙上悬挂的各类任务委托牌、收购清单以及近期商队行程告示。

    大厅宽敞明亮，以屏风分隔出数个区域，有专门接待大客商的雅间，也有供散修和小商队接洽的公共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纸张和钱币混合的气息。林昊的目标很明确，很快就在一面巨大的水玉公告板上，找到了关于“前往陨星峡方向商队招募随行护卫及临时成员”的告示。

    告示内容颇为详细：商会一支由三艘中型“浮空云舟”组成的商队，计划于五日后出发，前往古域西部的“黑岩城”，沿途会经过数处资源点，并绕行陨星峡外围进行有限度的勘探与贸易。现招募筑基期及以上修为的护卫十名，炼气后期及以上修为的临时随队人员二十名，酬劳按修为、职责及最终收获分成计算，要求来历清晰，服从调度，签署临时契约。

    黑岩城是苍梧古域西部一个重要据点，陨星峡则在更深处。这支商队的路线，恰好符合林昊和秦羽的需求。

    他正待细看招募点的位置，旁边一个带着几分市侩精明的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可是对陨星峡的行程有兴趣？”

    林昊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商会低级管事服饰、留着山羊胡、眼睛滴溜溜转的中年人凑了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随便看看。”林昊语气平和，不置可否。

    那管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公子是明白人，这告示上写的是一回事，实际又是另一回事。去陨星峡那边，风险可不小，不仅有常见的妖兽、险地，最近还不太平。不过嘛，高风险也有高回报。咱们这支商队，带队的是商会资深管事钱老，经验丰富，云舟上还配备了防御阵法，安全有保障。而且……”他凑得更近了些，“听说这次行程，钱老还接了几个‘私活’，若是运气好，分润可比明面上的酬劳高多了！公子若是有意，鄙人周旺，可以代为引荐，只需少许‘引荐费’，包您顺利入选，还能安排个好差事！”

    原来是拉皮条、吃回扣的。林昊心中了然，面色不变：“哦？不知需要多少引荐费？又是什么样的‘私活’？”

    周旺见他似乎意动，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出五根手指：“不多，五十下品灵晶。至于私活嘛……嘿嘿，到了地头自然知晓，总之是桩大买卖，参与者都有好处。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见过世面的，这笔投资绝对划算。”

    林昊心中冷笑，表面却露出沉吟之色：“五十下品灵晶……可否先见见钱管事？若是合适，再谈不迟。”

    周旺脸色微变，随即又笑道：“钱管事日理万机，哪是随便能见的？公子放心，我周旺在商会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这样，您先付三十灵晶定金，我给您个凭证，五日后的辰时，直接到城西‘浮空码头’三号泊位，凭凭证上船，见了钱管事，再付尾款，如何？”

    典型的空手套白狼，恐怕这凭证也是假的，或者上船后另有刁难。林昊正欲婉拒，另一个沉稳许多的声音从旁传来：

    “周旺，你又在这里信口开河，败坏商会名声？”

    周旺闻声，脸色一白，转头看去，只见一位穿着深蓝色锦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正从楼梯上缓步走下，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凝练的护卫。老者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钱……钱管事！”周旺连忙躬身，额头见汗，“小的……小的只是给这位公子介绍生意……”

    “介绍生意？”钱管事冷哼一声，“用我的名头招摇撞骗，也是介绍生意？滚下去！再让我看见你在此处搅扰客人，卷铺盖走人！”

    “是！是！小的知错！小的这就滚！”周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爬爬地跑了。

    钱管事这才将目光转向林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拱手道：“老夫钱仲，忝为商会管事，也是此次西行商队的领队。下人无状，让公子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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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昊亦拱手还礼，不卑不亢：“钱管事言重了。在下墨昊，与家兄墨羽初来万流城，听闻商会招募西行随员，特来了解。”

    “墨昊……墨羽……”钱仲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原来是墨公子。二位公子之事，老夫略有耳闻。”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既可能指百炼坊之事，也可能暗示知道了些什么。“西行之路，确需人手。不知墨公子修为如何？擅长何种技艺？令兄又意向如何？”

    林昊心中微凛，这钱管事消息果然灵通，态度也颇为微妙。他保持平静：“在下与家兄皆初入筑基不久。在下略通文墨，粗晓阵法禁制与疗愈之术。家兄精于刀道，擅攻伐，于危机应对亦有心得。”他刻意将修为说得略低（实际秦羽筑基初期稳固，林昊已接近筑基中期），技艺则半真半假，符合散修身份。

    钱仲闻言，眼中兴趣更浓：“哦？文墨阵法，刀道攻伐……倒是互补。我商队正缺这般人才。尤其墨公子通晓阵法，如今古域深处不太平，多处遗迹禁制紊乱，正需懂行之人协助探查。”他顿了顿，“不过，西行风险确实不小，除了明面的妖兽险地，近来‘影蚀’与一些不明势力在那一带活动频繁，劫掠之事时有发生。不知二位公子可介意？”

    他这是在试探胆量和决心，同时也是一种风险告知。

    林昊神色坦然：“修行之路，岂能畏难？既是历练，自当迎难而上。只要酬劳合理，契约公允，我兄弟二人愿随队一行。”

    钱仲哈哈一笑，颇为爽快：“好！墨公子快人快语！既如此，二位公子这个名额，老夫做主定下了！酬劳按筑基初期标准上浮两成，若途中立功或于阵法勘探有特殊贡献，另有厚赏。契约在此，墨公子可先过目，若无异议，今日便可签下，预支部分定金。”

    他身后一名护卫立刻奉上一份兽皮契约，条款清晰，并无明显陷阱，待遇在散修中算得上优厚。

    林昊仔细看罢，心中盘算：这钱管事态度积极得有些出乎意料，或许是看中了自己声称的“阵法”能力，也可能是对哥哥“刀道”的认可，亦或……有其他考量。但无论如何，这的确是离开万流城、接近目标的最佳途径。

    “契约无异议。只是需回去与家兄商议，明日此时，再来签署，如何？”林昊谨慎道。

    “理应如此。”钱仲含笑点头，“那老夫便在商会静候佳音。对了，”他似不经意地补充道，“近日万流城不甚太平，尤其对生面孔。二位公子既已决定西行，这几日不妨多备些物资，少些外出，以免节外生枝。”

    这话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林昊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钱管事提醒，我等自会小心。”

    离开商会分部，林昊并未直接回听涛别院，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转向商贸区一家口碑不错的综合性店铺“多宝阁”，采购了一些深入荒野必需的物资：中品解毒丹、祛瘴符、匿踪符、坚固的帐篷、高阶的辟谷丸、以及几份标注更详细的陨星峡周边地图。这些花费不菲，但他支付得干脆利落，符合一个准备充分、略有身家的历练者形象。

    就在他买完地图，准备离开多宝阁时，阁内另一侧兵器陈列区，传来一阵有些耳熟的、带着几分骄横的年轻声音。

    “……这柄‘赤炎剑’我要了！多少灵晶？什么？五百中品灵晶？你们怎么不去抢！知道我爹是谁吗？血刀门执事血无痕！三百灵晶，立刻给我包起来！”

    林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脚步放缓，侧目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血色镶边锦袍、面色倨傲、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正拿着一柄通体赤红、灵气逼人的长剑，对着柜台后的掌柜颐指气使。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血刀门服饰的弟子，一副狗腿模样。

    血刀门的人，而且看起来身份不低。血无痕？似乎是血刀门一位颇有权势的执事，掌管部分外务。

    那掌柜面露难色：“血公子，这‘赤炎剑’乃地火淬炼，融入‘炎晶砂’，五百中品灵晶已是成本价，实在不能再低了……”

    “少废话！我说三百就三百！”那血公子不耐地挥手，“再啰嗦，信不信我让多宝阁在万流城开不下去？”

    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忌惮血刀门的势力，但又心疼亏损。

    林昊本不欲多事，正欲悄然离开，那血公子却恰好转头，目光扫过林昊这边。林昊此刻虽低调，但气质温润出尘，在人群中仍有些显眼。那血公子目光在林昊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他手中刚买的地图卷轴和鼓鼓囊囊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玩味。

    “哟，这位朋友，看着面生啊？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出远门？”血公子将赤炎剑往柜台上一拍，竟朝着林昊走了过来，那两个跟班也一左一右跟上，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林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神色平静：“正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血公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林昊，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就是好奇，朋友这身行头，还有这采购的物资，不像是普通散修啊。最近城里不太平，有些生面孔，不太守规矩，我们血刀门负责协助维护治安，自然要多关心一下。朋友怎么称呼？从哪里来？到万流城做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明显的审问和挑衅意味。周围其他客人见状，纷纷避让，低声议论，看向林昊的目光带着同情。

    林昊心知，这恐怕不是偶遇。血刀门果然没有罢休，这血公子要么是受了指使前来进一步试探，要么就是自己骄横惯了，看到“肥羊”就想咬一口。

    “在下墨昊，与家兄游历至此，采买些物资，准备前往西部历练。”林昊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已微微转冷，“血刀门维护治安，在下感激。若无他事，告辞。”

    说着，便要从旁边离开。

    “站住！”血公子脸色一沉，伸手拦住去路，“我让你走了吗？游历？我看是别有用心吧！最近有几起劫案，失主描述的可疑人物，跟你这打扮有点像啊！把你的储物袋打开，让我检查检查！还有，你那兄长呢？叫出来一并问话！”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污蔑和勒索了。

    林昊停下脚步，看着挡在身前的手，缓缓道：“血公子，无凭无据，便要搜查他人财物，恐怕不合万流城的规矩吧？城卫军似乎也不曾发布此类通缉。”

    “规矩？”血公子嗤笑一声，“在万流城，我血刀门的话，就是规矩！城卫军？他们管得了我吗？少废话！交出储物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狞笑着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炼气后期的气息散发出来，带着血腥煞气。

    多宝阁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掌柜的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出声。其他客人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林昊心中叹息，看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这血公子修为不过炼气九层，两个跟班炼气七八层，真要动手，他弹指可灭。但一旦暴露真实实力，必然引来更大关注，甚至可能让血刀门背后的更高层直接插手。

    他正快速权衡，是暂时忍让，虚与委蛇，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店铺门口传来：

    “血公子好大的威风。什么时候，血刀门可以代替城卫军执法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是秦羽（墨羽）。他显然是久等林昊不归，出来寻找，恰好遇到这一幕。

    秦羽的目光扫过血公子三人，最后落在林昊身上，微微点头示意无事，随即看向血公子，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血公子心头莫名一跳。

    “哥。”林昊叫了一声，走到秦羽身边。

    血公子见又来了一个，且看起来同样不好惹，气焰稍微收敛，但依旧强横：“你又是谁？想多管闲事？”

    “他是我弟弟。”秦羽语气淡漠，“你要搜查我弟弟的储物袋？”

    “是又怎么样？我怀疑他与劫案有关！”血公子梗着脖子道。

    “证据？”秦羽只吐出两个字。

    “我……”血公子语塞，随即恼羞成怒，“老子的话就是证据！你们两个，给我把他们拿下！”他对着两个跟班喝道。

    那两个跟班对视一眼，虽有些忌惮秦羽身上那股隐隐的危险感，但仗着血刀门威势，还是拔刀扑了上来！

    秦羽眼中寒光一闪。对付这种杂鱼，他甚至无需动刀。

    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仿佛化为两道残影，左右手同时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两人持刀的手腕。指尖微一用力，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和惨叫声，两人的腕骨已然错位，钢刀“当啷”坠地。紧接着，秦羽双手顺势一带一送，两个跟班如同被投石机抛出，惨叫着撞破了多宝阁的窗户，摔到了外面大街上，滚作一团，哀嚎不止。

    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动用丝毫内力特性，纯粹是肉体力量与技巧的碾压！

    血公子吓得脸色煞白，连退几步，指着秦羽：“你……你敢伤我血刀门的人！你死定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秦羽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向血公子，语气依旧平淡：“再聒噪，连你一起扔出去。”

    那眼神中的漠然与杀意（尽管极度收敛），让血公子瞬间如坠冰窖，所有狠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敢这么做！

    “滚。”秦羽吐出一个字。

    血公子浑身一颤，再不敢停留，甚至连地上的赤炎剑也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冲出多宝阁，扶起外面还在呻吟的跟班，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店铺内一片寂静。掌柜的擦了擦额头冷汗，连忙上前，对秦羽林昊拱手：“多谢二位公子解围！这……这血公子是血刀门血无痕执事的独子，一向骄横跋扈，今日得罪了二位，恐怕……二位还需多加小心！”

    秦羽点点头，对林昊道：“东西买好了？”

    “好了。”林昊将东西收好。

    “走吧。”

    两人不再多言，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并肩离开了多宝阁。

    走出店铺，街道上阳光明媚，人流依旧。但秦羽和林昊都清楚，与血刀门的梁子，今日算是彻底结下了。那位血无痕执事，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不过，他们也并不十分担忧。五日后，商队即将出发。只要在这几天内小心应对，不落入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顺利登上云舟离开万流城，血刀门在苍梧古域西部的影响力将大打折扣。

    “商队的事，谈妥了。”林昊低声将情况告知秦羽。

    “嗯。”秦羽目光扫过街角几个看似无意、实则目光闪烁的身影，“尾巴已经跟上了。先回别院。”

    两人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没入熙攘的人流之中。在他们身后，万流城的暗流，因为今日多宝阁的风波，正变得更加汹涌湍急。而通往古域西部的道路，也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夕，显得愈发清晰而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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