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承祥离去。虞南栀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方才对方开口，她是真的害怕陈盛将当时的事情，告知的赵承祥。若是如此的话。那她就真的完了。虽然没有相助陈盛修行入道。...腊月廿三，小年。灶王爷升天述职的日子，家家户户蒸糖瓜、摆供桌、烧纸马，青烟袅袅里裹着麦芽糖焦香与松枝微涩的苦气。陈砚蹲在自家院门口，左手捏着半截冻硬的烤红薯，右手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黄纸——不是祭灶用的吉祥符，是昨夜抄到凌晨三点的《九曜巡行图》手稿。纸角被北风吹得啪啪拍打他冻红的手背，像一只不肯停歇的雀鸟在啄他骨头缝里的寒气。他没进屋。屋里太暖和，暖和得让人犯懒，而懒是趋吉避凶最大的敌人。陈砚今年十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始终扣到喉结下方第三颗纽扣。这是他三年前立下的规矩：衣不整，则心不肃；心不肃，则机不敏。他盯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斜刺向西南，正对村外荒岗。昨夜子时，槐树影子在月光下忽然多出一道细长黑痕，像墨汁滴入清水后尚未散开的尾迹，无声无息，却在他左眼瞳孔深处反复灼烧了十七次。那是“劫影”。不是幻觉。也不是旧伤复发。是他自十二岁起便能看见的、命运提前投下的暗影。三年前，他看见劫影缠上村东头卖豆腐的赵伯——三日后赵伯推车过冰河，车轮陷进浮冰裂缝，人随豆腐板一起沉进墨色水底；两年前，他看见劫影盘踞在私塾先生衣领后颈——七日之后先生咳血三升，药渣里翻出半片未化的朱砂蜈蚣壳；上个月，他看见劫影从族长烟斗升起的青烟里钻出来，蛇形游走，末端分叉成七缕，每缕都指向一个青壮男丁……结果腊月初八，祠堂梁木断裂，砸塌半间厢房，七人轻伤，唯独族长因临时去镇上买香火，毫发无损。劫影不骗人。它只示警，不解释。可这一次，它缠的是槐树——一棵活了两百多年的哑物。陈砚把烤红薯最后一口咽下去，甜腻黏在舌根，压不住喉头泛起的铁锈味。他慢慢将黄纸折成一只纸鹤，指尖在鹤喙处轻轻一按，纸面浮起极淡的金线纹路，如活物般游动半息，随即隐没。这是他自创的“伏机术”，不成体系，不载典籍，全凭三年来三百二十七次失败后的肌肉记忆：以意引气，以气凝纹，以纹锁机。锁住那稍纵即逝的“势”。纸鹤离手，逆风飞向槐树。刚过树冠，忽地一颤，双翼僵直，直直坠落，在离地三寸处悬停不动，翅尖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丝线吊在生死一线之间。陈砚瞳孔骤缩。来了。不是劫影——是“反噬”。他猛地撤回意念，纸鹤轰然溃散，化作灰蝶簌簌飘落。与此同时，他左耳耳垂一阵尖锐刺痛，伸手一摸，指腹沾上一点殷红。不多，一粒芝麻大小，却烫得惊人。血珠落地，竟未渗入冻土，而是凝成一枚赤色小茧，表面浮现金色细纹，纹路与方才纸鹤喙上所刻分毫不差。“伏机术”第一次反噬见血。他弯腰捡起那枚血茧，指尖传来细微搏动，像一颗被强行摘下的、尚在跳动的心脏。茧壳温热，内部似有微光流转，隐约可见金线勾勒出的……一座门。不是槐树，不是荒岗，不是祠堂。是一扇门。陈砚直起身，望向西南荒岗方向。风更紧了，卷起枯草与碎雪，抽打在脸上如砂纸磨皮。他忽然想起今早去镇上买灯油时，杂货铺王瘸子叼着烟袋，眯眼打量他良久，忽道：“后生，你这眉毛……左边比右边高三分，主‘窥门而不入’。福气是有的，就是总差一脚。”当时他只点头，没接话。现在想来，王瘸子右腿瘸了十八年，左眼失明十三载，却从不戴眼罩，也不拄拐——他那只空荡荡的裤管，每日清晨必被他自己用麻绳扎得笔直，绳结打得一丝不苟，仿佛那截虚空的腿，仍需端坐于人间秩序之中。陈砚转身进屋，推开东厢房门。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榆木床，一架竹编书架，一只陶瓮盛着半瓮陈年井水，瓮沿贴着三张褪色朱砂符——非道非佛，笔画扭曲如蚯蚓交缠，是陈砚亲手所绘的“镇静符”，专为压制自己夜间无意识溢出的气机波动。每逢月圆，这些符纸边缘就会渗出细密水珠，像哭。他走到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纸张厚薄不一，有桑皮纸、竹纸、甚至半张糊窗的棉纸，每一页右下角都用不同墨色标注日期。最新一页写于昨夜丑时：【腊月廿二，子正。槐影生歧，长三寸七分，偏角十九度。疑为“门枢松动”之兆。伏机术初试，纸鹤滞空，反噬见血。血凝茧，内显门形。非幻。非梦。非病。是实。】字迹到此戛然而止，墨迹未干，纸面却已微微泛起潮气，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呼吸浸润。陈砚合上册子，指尖抚过封皮——那里用极细的银针刺出九个微不可察的凹点，组成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之形。他数到第七个点，按下去。咔哒。书架底层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手掌伸入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人脸，只映出模糊晃动的灰影，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陈砚将血茧轻轻放在石面上。茧壳应声而裂。没有声音，却有震动，顺着桌面爬上他手臂，钻进肩胛骨缝。石面灰影剧烈翻涌，倏然聚拢、拉长、塑形——一座门。与血茧中所见一模一样：高九尺，宽四尺二寸，门楣雕双螭衔环，环上无锁，只垂着两条灰白麻绳，绳头散开，如被风撕碎的云絮。门扇闭合，漆色斑驳，隐约可见朱砂未褪尽的“安”字残迹。陈砚盯着那“安”字最后一捺。捺尾断开，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墨色——那不是补笔，是原本就写在更早一层漆面上的字。他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沉入那种近乎窒息的专注。视线如刀，一寸寸刮过断捺的毛边、漆皮剥落的角度、朱砂渗入木纹的深浅……终于，在断口内侧三微米处，捕捉到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墨线延伸。那不是“安”。是“守”。“守”字被覆盖，覆盖它的“安”字，又被岁月与风雨剥蚀，最终只余一捺佯装太平。门，从来就不是用来开启的。是守的。陈砚喉结滚动，伸手欲触石面影像。指尖距灰影尚有半寸，异变陡生！整块青石突然变得滚烫，表面灰影炸开无数蛛网状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涌出细若游丝的黑气，瞬间缠上他右手五指。那黑气不冷不热，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吸附感”，仿佛无数微小的吸盘正疯狂吮吸他指尖的血肉与神识。他猛然后撤，右手甩出残影，却甩不脱那黑气。它们越缠越紧，已蔓延至手腕，皮肤下隐隐浮现出蛛网般的黑纹，正随他脉搏一下下搏动。剧痛尚未袭来，先是一阵奇异的“饱胀”。像饿了三天的人突然被塞进满嘴蜜饯，甜得发齁，齁得想吐。陈砚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为之一清。他左手闪电探入怀中，抽出一支乌木小簪——簪头并非玉石，而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角质物，形如鹿角分支，表面密布螺旋纹路。这是他十二岁那年，在后山鹰愁涧底拾得，当时它正卡在一具巨兽骸骨的眼眶之中，眼窝深处，还残留着几缕未散尽的、泛着幽蓝微光的雾气。他毫不犹豫，将乌木簪狠狠刺入自己右手腕内侧三寸处。没有血。只有一声极轻的“啵”，仿佛戳破一只水泡。缠绕的黑气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骤然收缩，尽数倒灌进簪头红角之中。那角质物瞬间由暗红转为炽亮的琥珀色，内部光芒流转，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如鱼群般游弋。陈砚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他拔出乌木簪，只见簪尖那点红角，赫然多了一道纤细如发的黑色脉络，蜿蜒其中，如同活物寄生。成了。第一道“锁”。他将乌木簪收好，目光重又落回青石。灰影早已消散，石面恢复平静，只余血茧碎屑，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场未做完的噩梦留下的残渣。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砚哥儿？在家不？”是隔壁李婶的声音，带着讨好的笑意，“婶子炖了碗腊八蒜汤，给你送来驱寒！”陈砚迅速将青石推回暗格，合上书架木板，又顺手抓起案头半本《千金方》摊开在桌上，指尖还沾着方才咬破舌尖留下的血丝。他拉开门。李婶果然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粗瓷碗，热气氤氲，白雾里裹着浓烈的醋香与蒜辣。她鬓角染霜，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容堆得恰到好处，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快趁热喝！”她往前一送，碗沿几乎碰到陈砚胸口，“今儿个镇上来了个走方郎中，说咱这地界儿……咳，阴气有点旺，让家家户户喝碗这个，压一压。”陈砚没接碗，只微微侧身，让开半步：“李婶进来说话吧。”李婶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更热络地迈步进来，脚跟在门槛上轻轻一磕，似不经意，却将一粒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悄无声息弹入院中积雪之下。陈砚目光垂落，掠过她鞋底粘着的几片枯叶——叶脉干枯发脆，边缘却泛着诡异的、湿漉漉的墨绿色荧光。是“鬼伞菇”孢子。这种毒菌只在坟茔新土或百年古木根系旁滋生，人畜误食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舌头发黑，瞳孔缩成针尖，最后在幻觉中狂笑而死。而它的孢子，遇水则活，遇血则疯。李婶绝不是来送汤的。她是来“试毒”的。陈砚接过碗，手指在碗沿内侧一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釉色融为一体的银灰色刮痕。是方才李婶用指甲悄悄划下的记号。若他真喝了这碗汤，半个时辰后毒发，李婶只需循着这道刮痕，便知汤已入口。他低头，看着碗中碧绿的蒜瓣沉浮于琥珀色汤底，醋香辛辣扑鼻。抬眼，李婶正含笑望着他，右手拇指与食指无意识捻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陈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李婶，您家东屋墙根底下，那株冬青，去年冬天是不是死了？”李婶捻动的手指一顿。“没死。”她笑得更深，眼角纹路却绷得更紧，“活得好好的，今儿早上我还剪了两枝，插在堂屋瓶里呢。”“哦。”陈砚点点头，捧着碗，慢慢吹了口气。热气拂过汤面，几缕白雾缭绕上升。他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在自己左手虎口处，用力一划。一道细长血口绽开，鲜血涌出，滴落。一滴，落入碗中。汤面涟漪微荡，那滴血并未散开，反而如墨入油，迅疾凝成一枚赤色小茧，悬浮于汤面之上，与先前他反噬所凝之茧，分毫不差。李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碎了。她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血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碾过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砚端起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婶，目光平静无波，却比门外呼啸的北风更冷。“李婶，”他声音依旧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您剪下来的冬青枝，昨晚子时，已经在我窗台上，开了三朵白花。”李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手中空了的青花碗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她顾不得看，只死死盯着陈砚左手虎口——那里血已止住，只余一道粉嫩的新痕，仿佛刚才那一划，从未发生。“你……你怎会知道……”她声音嘶哑，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陈砚没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掌心空无一物。但李婶却像是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尖叫一声，转身便逃，围裙带起一阵腥风，冲出院门，连滚带爬消失在风雪之中。陈砚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掌心确实空无一物。可就在方才，当他摊开手的瞬间，李婶眼中映出的，分明是一只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密金线织就的……手掌虚影。那虚影五指微张，掌心朝上，正托着一枚缓缓旋转的、赤色小茧。那是他刚刚“伏机术”所凝，却并未真正释放出去的“势”。他没杀人。他只是让李婶，亲眼看见了自己即将死去的模样。风雪更大了。陈砚关上门，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千金方》。书页翻动，发出干燥的声响。他蘸了点唾沫，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毒物相克之法，字里行间，却被他用极细的朱砂笔，圈出了七个名字：鬼伞菇、断肠草、鸩羽、腐骨藤、泣血兰、摄魂铃、以及……守门石。最后一个名字旁边，朱砂圈格外浓重，圈内还添了一个小小的“？”他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风雪茫茫，荒岗的方向，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昏沉。不是云。是光，在退。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缓缓拉下这片天地的帷幕。而帷幕之后，那扇被“守”字封印的门，正随着每一次光影的抽离，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咯…咯…”声。陈砚拿起那支乌木簪，簪尖红角内，那道新生的黑色脉络，正随着荒岗方向传来的“咯咯”声，同步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也像倒计时。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向那棵老槐树。树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愈发浓重、扭曲，那道曾令他彻夜难眠的“劫影”，此刻正从树干深处，缓缓向上攀爬，如同一条苏醒的墨色长蛇，目标明确，直指树冠最高处——那里，一根枯枝断裂的茬口，正渗出粘稠的、暗金色的树脂。树脂滴落。嗒。落在陈砚脚边冻土上，没有溅开，而是迅速凝固，形成一枚小小的、棱角分明的金色晶体。他弯腰，拾起晶体。晶体入手温润，内部却有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在缓慢旋转，排列组合，赫然构成一幅微缩的……星图。正是《九曜巡行图》中，缺失的第七曜——“镇星”。陈砚握紧晶体，转身回屋，反手闩上院门。风雪叩击门板，发出沉闷的鼓点。他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油灯，取出那叠抄写的《九曜巡行图》手稿，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尖饱蘸浓墨，悬停良久，终于落下：【腊月廿三，小年。门启三分，镇星归位。守字将溃，劫影化龙。伏机术第二式，当名曰——】墨迹至此，顿住。灯焰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陈砚搁下笔，抬头看向墙壁。那里挂着一面蒙尘的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脸，面色沉静，唯有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金芒，正随着荒岗方向传来的“咯咯”声，明灭不定。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左眼下方。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弯月形的金色印记，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像一枚，刚刚盖下的、无人知晓的印鉴。窗外，风雪声骤然停止。万籁俱寂。只余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荒岗深处的……咯…咯…咯…陈砚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腊八蒜汤，吹去汤面一层薄薄的油花，将碗中那枚赤色小茧，连同碧绿的蒜瓣、琥珀色的汤水，一同，缓缓倾入院中积雪之下。雪，无声吞没一切。他转身，走向东厢房最里侧的那堵墙。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灰黑的夯土。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墙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触。掌心之下，夯土无声蠕动，如活物般向两侧退开，露出后面一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深洞口。洞壁湿滑，泛着青黑色的苔藓光泽，一股混杂着陈年尘土与淡淡硫磺气息的冷风，从中缓缓涌出。洞口边缘，一行早已风化的古老刻痕，悄然浮现：“守门者，先自囚。”陈砚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骨，却让他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他迈步，踏入黑暗。身后，院门依旧紧闭。而门外，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卷起，呼啸着，扑向那棵老槐树。树影在雪地上疯狂摇曳、拉长、扭曲，最终，那道墨色长蛇般的劫影，昂首，向着荒岗方向，发出无声的咆哮。洞中，陈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每一步落下，脚下石阶都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金色涟漪，涟漪扩散，融入黑暗，仿佛在丈量着，通往那扇门的，最后一段距离。咯…咯…咯…声音，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