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之间。半日时间转瞬而逝。金泉洞府内，有些乏力不支的襄阳王妃猛然抬起头，睁开眼，挣脱了陈盛的束缚，接着迅速后撤几步，吐出一口精血。“噗！！！”虞南栀有些干呕，只觉受了...腊月廿三，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家家户户蒸糖瓜、贴对联、烧纸马，青烟裹着甜香浮在冷冽的空气里，像一层薄而温软的雾。可青石镇西头那间塌了半边屋檐的旧药铺，连灶膛都冷着，门楣歪斜，门神画早被风雨啃得只剩两片朱砂残影，随风一晃，便簌簌掉下红粉来。陈玄坐在门槛上，左手攥着半块冻硬的杂面馍，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浅浅凸起——那是三日前他从后山乱坟岗扒出的青铜罗盘残片，巴掌大，边缘参差如犬牙，背面蚀刻着七枚细若发丝的星点，中心却空着，仿佛本该嵌着什么，又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他没吃馍。只是盯着自己左手虎口处新添的一道血线。不是割的，也不是擦的，是昨夜子时忽然裂开的，细如蛛丝，却渗出黑血，凝而不散，像一条活的小蛇伏在皮肉之下。他用指甲掐过，不疼；用火燎过，不焦；拿井水泡了一整宿，黑血反而更亮了，幽幽泛着青灰光泽，仿佛底下埋着一小截未熄的磷火。“趋吉避凶……”他低声念，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原来不是教人躲灾，是教灾躲你。”这话出口，巷口那棵枯死十年的老槐树，枝桠无风自动，咔嚓一声，断了一截枯枝，直直砸向他头顶。陈玄没动。枯枝落至离他发顶三寸处，忽地一顿，悬停半息，继而轻飘飘斜斜滑开，啪嗒一声，摔在泥地上，溅起几星冻土。他喉结微滚，把那半块馍塞进嘴里，慢慢嚼。粗粝的麸皮刮着喉咙，他却尝不出苦，只觉一股沉滞的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直坠丹田。那里，原本空荡荡如古井的地方，此刻正有一粒微光缓缓旋动——比米粒还小，青白相间，忽明忽暗，像一颗将熄未熄的萤火，却又固执地悬在那里，不肯散。那是他今晨卯时，在灶膛余烬里用烧火棍划出第七遍“艮”字时，突然自腹中生出的东西。不是气感，不是真元，更不像武者所言的“气海初凝”。它不热不寒，不胀不痛，只存在，且只在他静默不动、心念彻底放空的刹那，才肯微微一亮。可只要他稍一动念——想它为何而生？想它是否危险？想它能不能用来打碎隔壁铁匠铺那扇总在他路过时“恰好”落锁的铁门——它就倏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陈玄咽下最后一口馍，抬眼。巷子尽头，三个穿靛蓝短打、腰挎雁翎刀的汉子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是镇上新设的“靖安司”巡检赵五，脸上横着道疤，左耳缺了半截，是去年冬猎时被山猪獠牙挑去的。他身后两人，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壮似石墩，手里拎的不是刀鞘，是两根缠着黑铁链的乌木棍，棍头包铜，铜面上阴刻着“靖”字，字口深得能蓄住血。赵五在药铺前三步外站定，鞋底碾过地上那截枯槐枝，嘎吱作响。“陈玄。”他开口，嗓音像钝刀刮锅底，“镇守大人有令：自即日起，凡青石镇户籍者，须于三日内赴靖安司‘验骨录籍’。你这药铺虽破，好歹挂着前朝户部颁的‘乙等医籍’匾额，也算半个良籍。拖着不去，是嫌自己骨头太轻，不够填镇北乱葬岗的坑？”陈玄没起身，只把左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抹掉一点馍渣：“验骨？怎么验？掰手指头数几根？还是脱了裤子看胯骨宽不宽？”赵五身后那矮壮汉子噗嗤笑出声，被赵五一记眼刀劈回去，立刻噤声，但嘴角还绷着。赵五往前踏半步，靴尖几乎抵上陈玄脚趾：“验骨，验的是‘命格筋络’。你陈家祖上三代，没一个活过四十的，你爹死时二十九，你娘二十七，你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药铺里那张蒙着灰布的窄床，“……十八。你今年十九，按青石镇老黄历，腊月廿三，是你‘命煞临门’的日子。靖安司不抓人，只收命——收那些快散了、却还没散干净的命。”陈玄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睛很静，瞳仁深处却像有两粒微不可察的星尘在缓缓旋转，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竟让赵五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我哥的尸首，”陈玄问，“还在乱葬岗？”赵五眼皮一跳：“你哥？哦，陈砚。死了快两年了，尸骨早被野狗拖烂，骨头渣子都喂了蚯蚓。怎么，你还想给他立坟？”“不。”陈玄摇头，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口白气，“我想知道，他死前，有没有摸过一样东西——锈红色，手掌大小，背面有七个点。”赵五脸上的疤猛地抽了一下。他身后那高瘦汉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已按在乌木棍上。赵五却笑了，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陈玄啊陈玄，你爹当年也是个郎中，替人把脉，能把人三辈祖宗的病根儿都摸出来。可他最后，是怎么死的？”他俯身，离陈玄只有半尺，呼出的热气扑在对方脸上：“是自己割开手腕，把血滴进一碗‘续命汤’里，喂给你喝的。那汤里，就有这么一块锈红的铁片。你喝了，活下来了。他死了。你猜，那铁片，是从哪儿来的？”陈玄的左手，在袖中，无声攥紧。虎口那道黑血线，骤然一烫。不是灼烧，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震颤，顺着血脉直冲指尖，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管里游走、穿刺、校准方向。他眼前一花，巷子、赵五、枯槐、灰天……全褪了色，唯有一条模糊的、泛着铁锈红的脉络，自赵五后颈延伸而出，蜿蜒向下，隐入他脖颈衣领深处——那脉络并非实体，却比刀锋更锐利，比毒蛇更阴冷，一路延伸，最终竟与陈玄自己虎口那道黑线，在虚空中遥遥相接，嗡嗡共鸣。陈玄猛地闭眼。再睁眼时，巷子恢复原样，赵五正直起身，掸了掸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三日。”赵五丢下两个字，转身欲走。就在此时，药铺里那张蒙着灰布的窄床，床脚处，一只被遗忘的旧陶碗，碗底朝天，碗沿积着经年的药垢。忽地，一道极细的青白色毫光，自碗底缝隙里无声迸射，笔直射向陈玄左眼。陈玄没有眨眼。毫光入目，不刺不痛，反而像一滴温水滴进干涸的河床。他脑中轰然一震，并非剧痛，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洪流般冲垮堤岸——雪夜，山径，他哥陈砚背着他狂奔，背上那件破棉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得密密麻麻的黑布条，布条缝隙里，渗出的不是血，是暗金色的、凝滞如胶的液体；陈砚倒下前，把一枚滚烫的铜钱塞进他手心，铜钱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蜿蜒的、仿佛活物般的裂痕；还有……药铺后院那口枯井。井壁青苔湿滑，井底并非泥土，而是一块巨大、平整、冰冷如镜的黑色石板。石板中央，刻着一个陈玄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扭曲的“艮”字，又像蜷缩的胎儿，符号四周，环绕着七枚凹陷的圆孔，其中六枚，已嵌着锈红色的碎片，唯独第七枚，空着，边缘泛着新鲜的、湿润的金属光泽。画面戛然而止。陈玄喉头一甜，一丝血线顺着唇角滑下，滴在冻硬的泥地上，瞬间凝成一点暗红。赵五三人已走出十余步，却没人回头。陈玄抬起左手，用拇指狠狠抹去血迹，动作粗暴，几乎擦破皮肤。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里，除了那道黑血线，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七个小点，排列方式，与罗盘残片背面一模一样。只是这七点，不是蚀刻，而是由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暗金纹路构成，正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他忽然想起昨夜子时，虎口裂开前，自己做了什么。他蹲在后院枯井边，用指甲一遍遍抠挖井壁青苔，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抠着抠着，指尖触到一处异常光滑的凹陷，他下意识用指甲尖，沿着那凹陷的轮廓，描摹了一遍。描的，正是那个扭曲的“艮”字。陈玄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进药铺。门吱呀合拢，隔绝了巷子里稀薄的天光。他径直走向后院。枯井就在那里，井口盖着一块半腐的杉木板，板上压着三块青砖。他掀开木板，探身下去。井壁湿冷，青苔滑腻，他双手撑住井沿，翻身跃入。双脚落地，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并未触及那块想象中的黑石板。他蹲下，伸手拨开表层腐叶，指尖触到的，是坚硬、冰冷、带着奇异纹路的岩石——果然是黑石，表面光滑如镜，唯有中央那个符号，清晰得令人心悸。他掏出怀里的罗盘残片，屏住呼吸，将它缓缓凑近第七个空置的凹孔。三寸……两寸……一寸……就在残片距离凹孔不足半指时，整个枯井，连同青石镇西头这片土地，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不是地震。没有地动山摇，没有瓦砾崩落。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天地骨架被谁猛然扳动的滞涩感。陈玄脚下黑石板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嗡鸣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震荡在他的颅骨内部，震得他眼窝发酸，牙齿打颤。他手中罗盘残片，背面七枚星点，齐齐爆发出刺目的青白光芒！光芒如活物般扭动、拉长，竟化作七缕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光丝，自残片背面射出，闪电般刺入黑石板上那七个凹孔之中！嗡——！！！这一次，是实质的音波。陈玄双耳瞬间失聪，耳道里涌出温热的液体。他踉跄后退，撞在井壁上，眼前发黑，只看见那黑石板上，第七个凹孔被光丝填满的刹那，整个符号骤然亮起！扭曲的“艮”字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终化作一道急速收缩的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现出一行蝇头小篆，悬浮于虚空，字字如刀，刻入陈玄神魂：【命格既启，劫火自引。避之不及，唯顺势燃之。】字迹浮现不过一息，便如烟消散。同时，陈玄虎口那道黑血线，猛地暴涨！不再是细线，而是一道拇指粗的、沸腾般的黑色焰流，自他掌心逆冲而上，瞬间缠绕整条左臂！焰流无声燃烧，却不焚衣衫，不伤皮肉，只让那条手臂的皮肤下，浮现出无数细密、交错、仿佛活物脉络般的暗金纹路！纹路所及之处，肌肉虬结，骨骼微响，一种远超常人的、沉甸甸的“分量感”，沉甸甸地压进他的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自己燃烧着黑焰的左手。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近乎贪婪的饥渴。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赵五刻意拔高的、带着戏谑的喊声：“陈玄！装什么死？靖安司的规矩，逾期不验，视同‘弃籍’！弃籍者，即为‘无命之人’，可任由镇守大人遣去填矿洞、饲蛊虫、或……剥皮点灯！你可想好了？”陈玄没应声。他缓缓抬起那只燃烧着黑焰的左手，五指张开，对着井壁上一块凸起的青苔石。心念微动。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与生俱来的“牵引”之意，自他指尖弥漫开来。那块拳头大的青苔石，毫无征兆地……自行脱落，无声无息，稳稳落入他掌心。石头入手，冰凉沉重，表面青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卷曲、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如铁的岩质。更奇异的是，石头内部，竟隐隐透出七点微弱的、与他虎口纹路同源的青白光晕，正随着他左臂黑焰的明灭节奏，轻轻搏动。陈玄握紧石头，指节泛白。他仰起脸，望向井口那一方被井壁切割得狭长的、灰蒙蒙的天空。腊月廿三的风，卷着糖瓜的甜香，也卷着远处祠堂里飘来的、祭祀灶王爷的檀香，丝丝缕缕，钻进这口枯井，拂过他染血的唇角。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澄澈的、带着血腥气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少年人的惶惑，没有亡家者的悲恸，只有一种被命运之轮碾过之后，反而看清了轮齿间隙、并悄然将自己的骨血楔入其中的……从容。他纵身一跃，攀住井沿，轻巧翻出。枯井重归死寂，唯有黑石板上，那七个凹孔残留着未散尽的微光，如同七只刚刚睁开、尚未适应光明的眼睛。陈玄拍了拍衣袍，走向药铺大门。手搭上门板的瞬间，他脚步微顿。药铺角落，那堆蒙尘的旧医书里，一本摊开的《青石异闻录》残页，被风吹得哗啦翻动。泛黄的纸页上，一段早已被墨渍洇染得模糊不清的文字，在此刻，竟被窗外斜射进来的一缕微光，清晰照亮：【……庚子年冬，大雪封山。樵夫入后山寻柴，见乱坟岗新起一冢，无碑无名，冢前插枯枝七根，枝头各悬一盏纸灯。灯芯燃青焰，焰中似有婴啼。樵夫畏，不敢近。翌日再往，冢平，灯灭，唯余七枚锈红铁片，状如残月，散落雪中。拾者，三日内，皆暴毙于床，尸身不腐，肤现金纹，七窍流黑血，凝而不散……】陈玄的目光，在“七枚锈红铁片”几个字上，停留了半息。他推开门。门外，赵五三人并未走远，正倚在巷口老槐树下闲话，见他出来，赵五懒洋洋直起身，掸了掸刀鞘上的灰：“想通了？”陈玄点点头，声音平静：“想通了。”赵五一愣，随即嗤笑：“倒是个识时务的。走吧，靖安司，现在。”陈玄没动。他抬起左手，那只刚刚从枯井里爬上来的、皮肤下暗金纹路若隐若现的手，缓缓指向赵五腰间那把雁翎刀的刀柄。刀柄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黯淡无光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同样蚀刻着七个小点，排列方式，与罗盘残片、与黑石板、与他虎口纹路，严丝合缝。“你这铃铛，”陈玄问，“谁给你的？”赵五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他下意识按住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陈玄！你找死？！”陈玄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青铜铃铛上。他看见了。那铃铛内部，并非空腔，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粘稠如沥青的暗红雾气。雾气之中，七点微光沉浮，每一次明灭，都牵动赵五颈侧那道隐约的锈红脉络，微微抽搐。原来不是他引来了劫火。是劫火，一直都在。只是从前，它蛰伏于枯井，沉睡于锈片，潜行于血脉。而今，它醒了。并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出了同类。陈玄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那块青苔石的棱角，深深硌进血肉。“不急。”他轻轻说，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枯枝上，“等我先去趟后山。”赵五瞳孔骤然收缩，厉喝：“站住！后山禁地！擅入者——”“——死。”陈玄替他说完，然后，迈步，向前。一步。他左脚踏出药铺门槛的刹那，脚下青石板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足尖为中心，瞬间蔓延三尺，每一道裂缝深处，都渗出细如牛毛的、青白色的焰苗。两步。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所有残留的枯枝，齐齐断裂，却并不坠地，而是悬浮于半空，微微震颤，枝端凝聚出七点微光。三步。赵五腰间那枚青铜铃铛，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震鸣！叮——！音波无形，却让赵五身后那高瘦汉子闷哼一声，鼻孔、耳道同时涌出黑血！矮壮汉子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牙齿咯咯作响。赵五本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左手死死扼住自己咽喉，指缝间，一缕暗红的血丝，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地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靛蓝短打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朵诡异的、形如“艮”字的血花。陈玄没回头。他走得不快，背影在腊月惨淡的天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奇异地……无法撼动。巷子尽头，通往后山的那条覆着薄雪的土路，蜿蜒向上，消失在灰白的山雾里。陈玄的左臂，黑焰无声燃烧，暗金纹路在皮肤下游走，如同苏醒的龙脉。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乱葬岗。是后山深处，那片连樵夫都不敢靠近的、终年不散的浓雾之地。因为就在刚才，当他指尖触碰到那块青苔石时，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他颅骨深处响起，冰冷、古老，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锈蚀的齿轮，艰难咬合：【……第七座门……开了……】【……去……取回……你丢掉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