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南栀的胡扯，陈盛可谓是半点不信。当真是长的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若不是他有【趋吉避凶】天书，并且襄王世子赵承祥都承认了这一点，换做一个旁人，或许还真有可能会被蒙蔽。不过既然对...欧阳恪脚步一顿，身形微滞，却未回头。他听见了通玄芝那声“欧阳出事了”，也听清了后面所有字句——楚狂风重伤、一空和尚出手、李承鄞与卫景已至……可这些名字如刀锋刮过耳膜，却未在他心湖激起半分涟漪。真正让他脊背发紧、指尖微颤的，是那一句：“是冲着他来的。”不是冲着万毒门，不是冲着南诏府，更不是冲着蓝玉妃或陈盛——而是冲着蓝玉。那个此刻正站在房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男人。欧阳恪忽然明白了什么。自血河宗覆灭那夜起，自宋哲身死、古封臣败退、聂家真人悄然收手起，蓝玉便已不再只是南诏江湖里一个横空出世的奇才，也不再是万毒门背后隐而不显的“道侣”；他是靶心，是活碑，是各方势力借以试剑、立威、布势的活棋。而自己，竟还曾为伦理之变辗转难眠，为母亲改嫁踟蹰失措……何其可笑。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息沉稳，再无一丝紊乱。肩头绷紧的线条悄然松弛，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竟如晨雾遇阳，无声消散。原来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屋内，而在门外。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通玄芝清冷的侧影，直直落在蓝玉脸上。蓝玉亦正望来。两人视线相撞，没有言语，却似有千钧重压在空气中轰然对撞。欧阳恪看见了对方眸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也看见寒潭之下蛰伏的烈火——不是怒火，不是杀意，而是久蓄待发、择人而噬的决断。那一瞬，欧阳恪忽然想起幼时随母亲去金泉寺进香，老方丈曾摩挲着他的头顶，笑言：“此子根骨清奇，可惜心太软，若不炼硬三分，终难担大任。”那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方才彻悟。心软，是怜悯弱者；心硬，是护持所爱；而心冷，则是斩断杂念、直指本心——蓝玉早已走到了第三境。“我随你同去。”欧阳恪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入木。蓝玉眸光微动，未应，亦未拒。通玄芝却蓦地侧首，眸中掠过一丝惊异：“你？你身上旧伤未愈，真元滞涩，连雷音境都未稳，去了，不过拖累。”“拖累？”欧阳恪唇角一扬，竟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若论拖累，当年清风观被围，我跪在山门前磕了七十二个响头，求他们放过观中三百僧众——结果呢？”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灰翳：“他们放过了么？”通玄芝语塞。那一战，清风观满门尽灭，血浸青石三月不褪。而彼时欧阳恪尚不足十六，跪在血泊里，被天龙寺执法僧一脚踹断三根肋骨，仍死死抱着观主尸身不松手。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名门正派”的嘴脸。也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跪下来就能求来的；有些人，不是低头就能换命的。“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磕头的欧阳恪。”他声音低缓，却似钝刀割铁，“我修的不是慈悲，是因果。谁种因，我便收果；谁欠债，我便索命。这道理，蓝兄教我的。”蓝玉终于颔首，眼神微暖：“好。”只一个字，却重逾千钧。明神妃一直静立旁侧，此刻终于上前一步，将一枚赤纹黑匣郑重递至蓝玉手中：“这是万毒门‘百蛊引’图谱拓本，内载三十七种上古毒蛊炼制法，另附‘蚀魂蚁’与‘阴磷蛛’两具活蛊——虽不及阴阳蛊王，但若辅以你龙阳蛊王之气，可于百丈之内摄敌神魂、乱其真元。此物不可离身，切记。”蓝玉接过，指尖抚过匣面温润蚀刻，轻声道：“谢夫人。”明神妃摇头，抬手理了理他衣领，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不必谢。你既认我为妻，我便也是你的家。家者，非仅屋檐，更是盾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欧阳恪，又落回蓝玉面上，一字一句道：“你们父子二人，皆是我万毒门之人。此去欧阳，若有人阻路，便替我问一句——可敢踏碎我万毒门山门界碑？”话音未落，整座客房忽地一震！窗外梧桐簌簌抖落枯叶，檐角铜铃嗡鸣不绝，似有无形气浪自明神妃周身席卷而出，凝而不散，隐隐透出七分肃杀、三分悲怆——竟是以宁安中期巅峰修为，强行催动《万毒心经》秘传禁式“焚心印”，将一缕精纯凤阴真元，凝成实质烙印，打入蓝玉后颈皮肉之下！蓝玉身形微晃，喉结滚动，却未闪避。那抹赤金符文一闪即没，如火种沉入深潭，旋即化作一股温热暖流，顺督脉直冲泥丸宫！刹那之间，他识海中竟似有梵唱低吟，泥丸宫壁泛起微光，竟比往日凝实三分！“这……”通玄芝瞳孔骤缩，“焚心印”乃万毒门不传之秘，施术者需损耗十年寿元，且终生再难寸进——明神妃竟毫不犹豫用在了蓝玉身上！“不必惊异。”明神妃面色略显苍白，却笑容温婉，“我寿元尚有百余载，折十年，换他一道护身符，值。”蓝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沉渊：“夫人恩重，蓝玉铭心。”“走吧。”他转身，袍袖一振，将孙玉珠收入怀中，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墨玉腰牌——正是万毒门副门主信物，背面镌“代掌宗权”四字，朱砂未干。“副门主蓝玉，奉门主令，暂代南诏诸务。凡我万毒门弟子，见此牌如见门主亲临，违者，按叛门处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震得窗纸嗡嗡作响。门外廊下，十余名黑袍执事齐齐单膝跪地，垂首高呼：“谨遵副门主令！”欧阳恪默然解下腰间一柄素鞘短剑，拔剑出鞘——剑身无光，却隐有龙吟低啸，剑脊之上，赫然蚀刻着“清风”二字。那是清风观最后一位观主亲手所赠，观主圆寂前握着他手腕道：“此剑不斩恶人，只诛伪善。你若持之，须记得——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他将剑插入腰带，转身看向蓝玉：“走。”蓝玉点头，迈步出门。通玄芝落后半步，忽然低声道：“你真打算带他去？”“为何不带？”蓝玉目视前方，步履沉稳，“他若连欧阳都不敢踏足，何谈继承万毒门？何谈护持夫人？”“可他……”“他心里有火。”蓝玉打断她，声音渐冷，“那火若不烧出去，迟早焚尽他自己。与其等它自燃，不如引它成炬——照我前行之路，亦炼他心性之钢。”通玄芝怔住，半晌，轻轻一笑：“倒是我小觑他了。”三人步出万毒门山门时，天已近暮。残阳如血，泼洒在千级石阶之上，映得整座山门恍若浸在血海之中。山风卷起蓝玉衣袂，猎猎如旗。他仰首望向远方云霭翻涌的欧阳方向，眸中寒芒乍现，似有龙吟自九幽深处隐隐传来。而就在此时，一道灰影如断线纸鸢，自山道尽头疾坠而下，重重砸在石阶中央，溅起一片暗红血雾！那人浑身焦黑，袈裟尽毁，左臂齐肩而断，右胸贯穿一洞，隐约可见森白肋骨——竟是天龙寺真传弟子一空和尚！他尚未断气，口中嗬嗬作响，右手痉挛般抓挠地面，指甲崩裂，鲜血淋漓，最终，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在石阶上划出两个歪斜血字：“快……逃……”字迹未干，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蓝玉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两字，只微微一顿。欧阳恪却倏然止步，俯身拾起一空掉落的锡杖，杖头佛铃犹在滴血。他指尖拂过铃身，忽觉一股阴寒佛力残存其中，竟与当日清风观废墟上所感如出一辙——那不是慈悲之力，而是以众生愿力为薪、以冤魂怨气为焰，强行凝炼的“业火佛罡”！他猛然抬头，望向欧阳方向，瞳孔骤然收缩：“天龙寺……早就在养业火？”蓝玉终于驻足，缓缓道：“不是养，是已经烧起来了。”他弯腰，自一空尸身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佛牒——牒面刻着“龙虎山监刑司”六字，背面一行小篆：“业火未净，罪不容赦。”“李承鄞不是监刑司的人。”蓝玉声音冰凉，“他不来则已，一来，便是要判你我生死。”欧阳恪握紧锡杖，指节发白。通玄芝却冷笑一声：“监刑司？呵……当年清风观三百僧众，可曾有过一次监刑？可曾听过一句申辩？”“没有。”蓝玉接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今日，我们也不必给他们申辩的机会。”话音落下，他袍袖一挥，袖中飞出数点幽绿萤火，绕着一空尸身盘旋一周，随即钻入其七窍。不过三息，那具焦尸竟开始诡异蠕动，皮肤下凸起无数鼓包，如活物般游走——竟是万毒门失传已久的《腐骨生傀术》！“你！”通玄芝惊愕，“此术早已失传，你从何处习得？”“夫人教的。”蓝玉淡淡道，“她说，既入万毒门，便该懂得——有些敌人，死了比活着更有用。”欧阳恪盯着那具渐渐站起、眼窝中燃起幽绿鬼火的傀儡，喉结上下滑动，终是低声道：“……好。”蓝玉不再多言，抬步向前。身后，那具傀儡一空缓缓转身，拖着残躯，一步步踏上石阶，每踏一步，石阶便蔓延出蛛网般的墨绿裂痕，裂痕之中，无数细小蛊虫破土而出，窸窣爬行，汇成一条幽绿溪流，蜿蜒指向欧阳。暮色四合，万毒门山门之上，一面黑底金纹大旗迎风招展，旗面绣着一只昂首睥睨的九头毒蛟——那是万毒门千年未曾启用的“镇岳旗”，传说唯有门主亲征、宗门存亡之际，方能升起。而此刻，旗杆顶端，一缕赤金色火焰无声燃起，明明灭灭，映照着整座南诏山河。山风呜咽，似有万千冤魂齐声长啸。蓝玉踏出山门第三步时，身后万毒门九座主峰同时震动，地脉轰鸣，九道墨绿色光柱自峰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呐喊，状若疯魔——那是历代万毒门弟子以自身精血为引、封印于地脉之中的“怨煞蛊阵”，本为宗门最后底蕴，不到灭门绝境，绝不开启！可今日，它开了。且只为一人送行。欧阳恪走在蓝玉身侧，肩头微颤，却始终挺直如枪。他知道，从此刻起，再无回头路。蓝玉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叔父”，甚至不只是他母亲的道侣。他是万毒门新生的脊梁，是他欧阳恪此生唯一能追随、能效死、能为之燃尽性命的——君主。暮色渐浓，三人身影融入苍茫山道，再不见踪影。而在他们离去之后，万毒门山门内，明神妃独立于镇岳旗下，指尖拈着一缕刚自蓝玉颈后取下的赤金发丝，轻轻一吹。发丝飘向山巅，落入那九道墨绿光柱交汇之处，瞬间化作漫天星火，如雨纷落。她闭目，低声诵念：“愿以此身，镇尔山河；愿以此命，护尔道途。若有来日，万劫不复……妾身，亦不悔。”山风骤急，卷起她鬓边白发，猎猎如雪。远处，欧阳方向，乌云密布，电光隐隐撕裂天幕。一场倾盆大雨，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