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王妃,你也不想.....
初圣门,灵泉密室内。赤裸着上身的陈盛盘坐于金泉灵池中央,周围禁制逸散着淡淡微光,各个节点之上,都镶嵌着一枚枚元晶。此为三才聚元阵。乃是聂湘君传授给陈盛的一种道门秘阵。可...腊月廿三,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家家户户蒸糖瓜、贴灶马,香烛高燃,供奉三牲。可青梧山脚下的槐树坳却没一户人家点香——不是忘了,是不敢。三年前那场“灶神降谕”,至今没人敢提第二遍。当时村东头老瘸子李满仓半夜听见灶膛里有女人哼曲儿,细声细气,像裹了蜜的针尖,扎得人耳膜发痒。他掀开锅盖想看个究竟,结果灶膛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枚铜钱静静躺在灰烬中央,钱面铸着歪斜小字:“吉者,避之;凶者,迎之。”次日清晨,李满仓吊死在自家灶台横梁上,舌头伸得老长,嘴角还粘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麦芽糖。没人敢收尸。县衙来人验过,说无外伤、无中毒、无邪祟附体,纯属“心疾暴毙”。可谁信?他昨儿还跟人赌三碗烧刀子,连赢七把,嗓门亮得能震落瓦檐上的霜。更怪的是,那枚铜钱不见了。自那以后,槐树坳再没人祭灶。灶王爷画像撕了烧了埋了,香炉倒扣在院角,积满蛛网。孩子们被大人捂着嘴不许提“灶”字,怕风一吹,就吹进灶膛里,吹出那个哼曲儿的女人。而此刻,陈三更正蹲在李满仓那间塌了半边屋顶的灶房里,用一把豁口柴刀,一下、一下,撬着地砖。砖缝里渗出暗红水渍,腥气不浓,却沉,像陈年血痂泡在温水里反复揉搓后的味道。他额角沁汗,不是累的,是压的——那股沉坠感从脚底板直往上爬,压得脊椎骨节咯咯轻响,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正把他往地底下按。他没躲。反而把刀尖更深地楔进砖缝。“咔。”一声脆响,第三块青砖掀开。下面不是土,不是灰,是一层薄如蝉翼的暗红色薄膜,绷得极紧,微微起伏,像一颗被活埋的心,在砖下缓慢搏动。陈三更屏住呼吸。他左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布,布角绣着一个模糊的“趋”字。那是他娘留下的唯一东西,也是他活到十九岁还没被“吉凶反噬”撕碎的凭据。可他没抽剑。只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在薄膜上方半寸。一滴汗顺着眉骨滑下,将坠未坠。就在那汗珠即将砸落的刹那,薄膜猛地一缩!“嗡——”一声低频震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牙根、眼窝、耳道深处同时共振。陈三更眼前骤黑,又骤亮——亮得刺目,白得虚假。他看见自己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窄巷里,两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猩红筋络般的木纹;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脸,闭着眼,唇线平直,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正是他自己,但比现在年长十岁,眼神空得吓人,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未燃尽的灰。那“他”忽然睁眼。双瞳漆黑,不见眼白,唯有一圈极细的金边,绕着瞳孔缓缓转动,如同日晷追着太阳。陈三更浑身汗毛倒竖,喉结剧烈上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后退,双脚却钉在原地,连脚趾都僵成石雕。那双黑瞳静静凝视着他,三息,五息,七息……第七息末,那“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指向陈三更眉心,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他颅内炸开:【你还在等“顺势”?】【顺势,是刀鞘。而你是刀。】【鞘不开,刀不出。】【——那就斩鞘。】话音落,陈三更脑中轰然爆开一片白光!不是亮,是“空”。所有念头、记忆、情绪、甚至“我”这个概念,全被抽走。他变成一张纸,一张被风托着、飘在虚空里的素纸。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七年。他重新听见声音。是雨声。淅淅沥沥,敲在残破的瓦片上,叮咚,叮咚,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着棺盖。陈三更睁开眼。天光微明,灰白,带着湿冷的铅色。他仍蹲在灶房里,地砖掀开三块,那层暗红薄膜已消失无踪,只余一个浅坑,坑底积着半指深的浑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叶脉清晰,却泛着不祥的淡金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尖,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正渗出一滴血珠。血珠圆润饱满,将坠未坠,色泽极深,近乎黑紫,表面却浮动着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芒,一闪,即逝。他盯着那滴血,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一碾。血珠溃散,染红拇指指腹。那抹金芒却没散,反而沿着指纹沟壑游走,像一条微型的、活着的金线,倏忽钻进皮肤,隐没不见。与此同时,他左耳后颈处,一道早已结痂多年的旧疤,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疤下不是血肉。是光。微弱,却执拗,如豆,如星,如一点不肯熄灭的灯芯。陈三更没去碰它。只是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他弯腰,从掀开的地砖缝隙里,拈起一枚东西。一枚铜钱。与三年前李满仓灶膛里出现的那枚一模一样。钱面铸着歪斜小字:“吉者,避之;凶者,迎之。”不同的是,这枚钱背面,多了一道新刻的划痕。极细,极直,横贯整个钱背,将原本模糊的云纹生生劈开。划痕边缘锐利,闪着冷硬的金属寒光,像一道刚刚愈合、尚未褪色的刀疤。他把它攥进掌心。铜钱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很真实,真实得让他终于确认——刚才那场“白光”,不是幻觉,不是梦魇,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隔着时间的厚茧,朝他递来了一把钥匙,而钥匙齿,正咬在他自己的骨头上。他转身走出灶房。门外,小年清晨的槐树坳静得反常。没有炊烟,没有鸡鸣,连风都停了。枯枝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时间被冻在冰层之下。几十户泥墙草顶的屋子沉默矗立,窗棂紧闭,门栓插得死紧,门缝底下压着褪色的桃符,朱砂写的“镇”字被雨水洇开,糊成一团狰狞的暗红。陈三更沿着村中唯一的小路往西走。路旁一口废弃的古井,井沿青苔湿滑。他经过时,井口突然翻涌起一股浓稠的白雾,雾中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清脆,欢快,带着糖果的甜香。那声音他听过——是他六岁那年,妹妹陈小穗最爱唱的《灶糖谣》:“灶糖甜,灶糖黏,黏住灶王嘴,上天不讲咱家短……”陈三更脚步未停。他甚至没侧一下头。雾中嬉闹声戛然而止。白雾剧烈翻滚,瞬间坍缩,化作一只惨白的手,五指如钩,猛地从井口探出,直抓他后心!指甲乌黑,弯曲如鹰喙,离他单薄的粗布衣衫仅剩半尺——陈三更左手倏然向后一扬!不是格挡,不是反击。他甩出的,是那半截缠着红布的断剑。断剑脱手飞出,剑尖朝下,不偏不倚,正正插进那只惨白手掌的掌心!“嗤——”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白雾手掌剧烈痉挛,掌心被剑尖刺入之处腾起大股黑烟,烟中传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仿佛千万只老鼠同时被踩断脊骨。黑烟弥漫,遮蔽视线。陈三更却已走到十步之外。他头也不回,只抬起右手,对着身后虚空,屈指,轻轻一弹。“铮。”一声清越剑鸣,竟从他指尖迸发!那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槐树坳。所有紧闭的门窗,所有压着桃符的门缝,所有屋檐下悬挂的、早已干瘪发黑的腊肉……齐齐一震!震落厚厚一层陈年灰尘。黑烟被这声“铮”震得四散溃逃。井口那只惨白手掌,连同整条手臂,寸寸崩解,化为簌簌飘落的灰烬,落在湿冷的泥地上,瞬间被渗出的暗红色水渍吞没,不留丝毫痕迹。陈三更继续往前走。前方,村口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枯槁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挂满了红纸剪成的小人。每个小人只有拇指大小,面目模糊,双手却高高举起,掌心向上,捧着一枚小小的、用金粉描边的铜钱。风起了。枯枝摇晃,小红人随之摆动,捧钱的手却始终稳如磐石。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陈三更。他停步。目光扫过那些小红人,最终落在槐树最粗壮的主干上。那里,用新鲜猪血画着一道符。符形扭曲,似字非字,似画非画,中间一个巨大的“避”字,墨迹未干,正往下淌着粘稠的血珠。陈三更盯着那“避”字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起右脚,向前一步。靴底,不偏不倚,踏在那“避”字最后一捺的末端。血珠被踩扁,溅开,如一朵猝然绽放的、污浊的花。“咔嚓。”一声脆响,并非来自脚下,而是来自他左耳后颈那道裂开的旧疤。疤下,那点微弱的光,骤然炽盛!不再是豆火,而是熔岩,是初生的太阳,是烧穿一切虚妄的白焰!光芒无声爆发,却带着实质般的冲击,撞向四周——槐树上所有小红人,连同它们手中捧着的金边铜钱,瞬间碳化、蜷曲、崩解,化作无数焦黑的蝶,被无形的热浪卷上天空,于半途便彻底化为飞灰。老槐树虬结的树皮,以那道血符为中心,蛛网般龟裂开来。裂缝深处,没有木质,只有流动的、沸腾的暗红浆液,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陈三更没再看。他迈过那道被踩碎的血符,走出槐树坳。村外,是连绵的青梧山。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缭绕,山顶常年积雪,雪线下,是大片大片枯死的松林,黑黢黢的树干扭曲如鬼爪,直指铅灰色的天幕。他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完全吞噬的兽径向上攀行。山路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稀薄,寒意刺骨。可陈三更呼吸平稳,步伐不乱,额角甚至不见汗。他左耳后颈那点光,已悄然收敛,只余一道细长的、微微发烫的印痕,像一枚刚烙下的、尚带余温的印记。行至半山腰,一处背风的断崖平台。平台边缘,一块突兀的黑色巨石斜插而出,石面光滑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却诡异地映不出陈三更的身影。他走到石前,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背面带刀疤的铜钱,轻轻放在石面正中。铜钱静卧。石面平静。陈三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再次悬于铜钱上方半寸。指尖那道细小的裂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淡红细线。可此刻,那细线正微微搏动,如同呼应着石下深处某种不可名状的律动。他指尖,开始渗血。一滴,又一滴,不快,却极稳。血珠凝聚,饱满,坠落。第一滴,落在铜钱“吉者,避之”的“避”字上。血没被吸走,也没晕开,而是悬停在字迹表面,像一颗微小的、跳动的赤色心脏。第二滴,落在“凶者,迎之”的“迎”字上。同样悬停。第三滴,第四滴……第七滴。七滴血,七颗微小的赤色心脏,悬浮于铜钱七处关键笔画之上,缓缓旋转,彼此间隐隐有极细的血线相连,构成一个微缩的、搏动的阵图。巨石镜面,终于起了变化。云影天光扭曲、拉长、坍缩……最终,显出一幅画面:不是槐树坳,不是青梧山。是一座城。一座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城。城墙由某种非金非玉的幽暗材质筑成,高不见顶,直插入翻涌的混沌云海。城门洞开,门内并非街道屋宇,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漩涡。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陈三更”:有的身披龙鳞甲,持戟立于尸山血海;有的盘坐莲台,周身佛光万丈,却面带悲悯的枯槁;有的化为百丈巨蟒,鳞片开合间喷吐星火;有的只是一团混沌虚影,连轮廓都在不断溶解、重组……而所有这些“陈三更”的眉心,都烙着一道相同的印记——正是他左耳后颈那道微光灼烧出的形状。画面无声,却有万钧重压轰然降临!陈三更膝盖一沉,足下坚硬的岩石寸寸龟裂,蛛网蔓延至三尺之外!他身体剧烈晃动,喉头涌上腥甜,却被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就在这时,那漩涡中心,最大的一块镜面,骤然亮起!镜中,不再是千般化身。只有一个陈三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踏草鞋,背对着镜面,正弯腰,从一口古井里打水。井绳缠绕在他小臂上,青筋微凸。他动作寻常,甚至有些笨拙,可那背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定”。仿佛天地倾覆,洪流倒灌,他亦只在此处,打这一桶水。镜中“他”忽然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掌心空无一物。然后,他做了个陈三更无比熟悉、却又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动作——屈起食指,对着镜面,轻轻一叩。“咚。”一声轻响,渺远,却清晰,仿佛跨越了无数纪元,直接叩在陈三更的魂魄之上。那一叩之下,巨石镜面骤然爆发出无法直视的强光!所有镜中幻象,包括那打水的背影,全部碎裂!光潮席卷,陈三更被狠狠掀飞,重重撞在断崖内壁上,喉头一甜,鲜血喷出,溅在冰冷的岩壁上,如点点梅花。他挣扎着抬头。巨石镜面已恢复如初,光滑,幽暗,映着铅灰色的天幕,和他自己狼狈不堪、嘴角带血的脸。唯有石面正中,那枚铜钱,依旧静静躺着。只是七滴血珠,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铜钱表面,浮现出七道极其细微的、由纯粹金芒构成的刻痕。它们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陈三更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本该如此”的古老符文。符文中央,那道横贯钱背的刀疤,正微微搏动,与他左耳后颈的印痕,遥相呼应。陈三更喘息着,慢慢爬起。他抹去嘴角血迹,弯腰,再次拾起铜钱。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如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所有疲惫、痛楚、迷茫,甚至对“趋吉避凶”这四个字本身那深入骨髓的抗拒与困惑,都如冰雪消融。他忽然明白了。所谓“趋吉避凶”,从来不是被动的闪躲,不是懦夫的退让。是“择”。是“断”。是看清所有吉凶的源头,所有路径的尽头,所有看似必然的宿命……然后,亲手劈开一条只属于自己的、无人踏足过的窄路。吉者,避之?不。是避其虚妄之吉,迎其淬炼之真。凶者,迎之?不。是迎其焚身之烈,断其蚀骨之链。他攥紧铜钱,掌心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触感。那枚铜钱,不再冰冷,不再诡异,它只是……一件工具,一把刀,一盏灯。他抬头,望向青梧山顶那终年不散的混沌云海。云海翻涌,无声无息,却仿佛在等待什么。陈三更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凛冽,带着雪粒的寒意,灌满他的胸腔。他迈出一步,踏上断崖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滚落深渊,杳无回音。然后,他纵身一跃。没有下坠。身体悬停在断崖之外,离地三尺,稳如磐石。脚下虚空,无声铺展。一条由无数细碎金芒构成的道路,自他足下延伸而出,蜿蜒向上,直没入翻涌的混沌云海深处。道路两侧,没有栏杆,没有界碑,只有流动的、变幻莫测的光影,光影中,无数个“陈三更”的碎片一闪而逝——奔跑的,跪拜的,燃烧的,沉睡的,微笑的,哭泣的……最终,都归于一道沉默的、正在缓缓打开的、巨大无朋的云海之门。门内,没有光,也没有暗。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浩瀚,古老,冰冷,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悲悯的审视。陈三更站在金芒之路上,衣袂在无形的气流中猎猎翻飞。他低头,最后一次看向手中铜钱。钱面,“吉者,避之;凶者,迎之”八字,正悄然褪色、剥落。钱背,那道横贯的刀疤,却愈发清晰,边缘闪烁着锋锐无匹的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真正出鞘。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翻涌的云海,投向那扇缓缓开启的巨门深处。唇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淡、极冷、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弧度。风,骤然停了。整个青梧山,万籁俱寂。唯有他足下那条金芒之路,无声燃烧,照亮他孤绝前行的背影,也照亮他眉宇间,那一点刚刚苏醒、却已足以刺破长夜的——神性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