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夜。济南府城中心地段的几条繁荣街市仍是灯火高挂，十分热闹。宗派和世家治理天下的格局下，许多地方都是没有宵禁的，可以通宵达旦的狂欢。即使如此，这份喧嚣繁华也与底层百姓无关，...海津城废墟之上，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铁锈色。风过处，灰烬翻卷，似有无数冤魂在焦土间低语。城中百姓尚未从劫后余生的震颤中缓过神来，街巷里偶有孩童啼哭，却很快被大人死死捂住嘴——那不是怕惊扰亡灵，而是怕惊动尚在城中未散的“余威”。洪元离去之后，天地并未归于平静。他撕裂海面、镇压夜王、碾碎战舰所掀起的气机余波，至今仍在地脉深处奔涌不息。帝都钦天监连发三道急奏，称“地脉偏移十七度，龙脊震颤如喘息”，更有星官观天象，见紫微垣外忽现一道游丝般的玄黄气痕，蜿蜒三日不散，状若垂死蛟龙回眸一瞥。而真正令人胆寒的，是那夜王残躯。石炎亲自以玄铁匣封存，置于镇抚司地下九层寒玉室中。匣体通体冰霜凝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非水非火，触之即蚀皮肉。青囊先生曾以银针探入雾中三寸，针尖未及回撤，已化为齑粉，且那灰白雾气竟顺着针尾逆流而上，直扑其指尖！幸得杨青玄及时斩出一道罡气，将雾气截断，否则恐当场尸解为骨。更诡异的是——那残躯并未腐烂。七日过去，断肢仍保持着临终前扭曲的姿态，眼窝空洞，唇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似笑非笑。最骇人者，是其眉心那道被洪元轰开的裂口，内里并无血肉，唯有一团缓缓搏动的幽暗，形如活物之心，又似一枚尚未孵化的卵。石炎守匣三昼夜，第四日寅时，忽觉左耳微痒，似有细足爬行。他抬手欲拂，指尖却顿在半空——镜中映出自己耳后，赫然多出一道极细的灰线，正沿着颈侧缓缓向上攀援，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玉石般的冷硬光泽。他猛地转身，撞翻铜炉，香灰泼洒如雪。“青玄！”他嘶声喝道。杨青玄破门而入，一眼便知其症，二话不说，掌心翻出一枚赤红符纸，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符纸燃起青焰，贴于石炎颈侧。灰线顿时如沸水泼雪，发出“嗤嗤”轻响，蜷缩、溃退，最终缩回耳后，隐没不见。“他碰过匣子？”杨青玄声音低沉。石炎摇头：“未触分毫，仅以神念扫过。”杨青玄神色骤凝。未触而染，神念亦可为媒——此非寻常尸毒，而是“蜕解余韵”，是夜王第七蜕“蜕魂”未竟之功，残留于残躯中的八尸虫本能反噬！那虫虽被洪元碾为齑粉，可魂魄崩解之际，最后一丝执念已渗入血肉筋络，化为无形之种，静待宿主松懈。“不可再留。”杨青玄斩钉截铁，“即刻焚之，以三昧真火炼化七日，取其灰烬混入玄铁，铸为镇狱钉，永镇地脉裂隙。”石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若……公子未走？”杨青玄一怔。石炎望向窗外——那里本该是洪元消失的方向，如今唯有一片混沌云气，翻涌如沸。“他既知此患，为何不除？”“因他要留饵。”杨青玄缓缓道，目光锐利如刀，“夜王非孤例。雾海空隙既开，便不止一隙。他留下这具残躯，便是悬于天幕之下的一盏灯——照给后来者看。”话音未落，镇抚司地底忽传一声闷响，似有重物坠地，继而整座建筑微微一震。两人对视一眼，疾掠而下。寒玉室门大开。玄铁匣静静立于中央，匣盖掀开一线，内里空空如也。唯有匣底，用灰白浆液写着四个字，字迹歪斜，却力透石底：【我回来了】石炎瞳孔骤缩，杨青玄已一步踏碎地面，罡气如网罩向四壁。可那灰白浆液甫一接触空气，便迅速蒸腾，化作缕缕轻烟，飘向穹顶——烟气在梁柱间盘旋数匝，竟渐渐勾勒出一张模糊人脸，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不是他！”杨青玄厉喝，“夜王残念未灭，借灰烬重生！”“不。”石炎却抬手止住他，目光死死盯住那人脸额心——那里，一点幽光正缓缓亮起，微弱，却与七日前洪元识海中撕碎魔神时迸发的雷光同源。“是他留的标记。”石炎声音干涩，“他在等……有人主动吞下这枚饵。”此时，帝都西南角，一座荒废已久的太庙遗址内，尘土簌簌落下。断碑倾颓，神龛坍塌，唯有一尊半埋于瓦砾中的青铜鼎尚存轮廓。鼎腹刻着早已失传的古篆：“承天受命，代天牧民”。鼎内，并无香火，只盛着一汪墨色积水。水面毫无波澜，却倒映不出天光云影，只映出一双眼睛——眼白泛青，瞳仁漆黑，深处似有无数细小漩涡在旋转。“咔。”一声轻响，水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只苍白的手，自水中缓缓探出，五指修长，指甲乌黑如墨。指尖滴落的水珠坠入鼎底，竟未溅起丝毫涟漪，而是悄然渗入青铜鼎身，留下一道蜿蜒黑痕，形如……一条正在苏醒的虫。同一时刻，远在万里之外的东海深处，一艘孤零零的渔船正随浪起伏。船头老渔夫裹紧破袄，呵出白气，浑浊双眼盯着海面。他看不见什么，却听见了——一种极细微的、如同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正从海底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鱼篓，手指触到的却不是湿滑的鱼鳞，而是一片冰冷、坚硬、布满细密凸起的……甲壳。他僵住了。身后，船舱阴影里，一个本该熟睡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少年眼白已全然褪成青灰色，瞳孔深处，两点幽光悄然点亮。而在更遥远的北境雪原，一支商队正艰难跋涉。领头驼背老者忽然驻足，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风雪呜咽中，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古老、悠长、带着金属震颤的吟唱，自天穹尽头滚滚而来，每一声，都让脚下万年冻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颤抖着解开胸前衣襟，露出枯瘦胸膛——那里，一枚早已干瘪发黑的胎记，正随着吟唱节奏，极其缓慢地……搏动。帝都皇宫，那座洪元盘坐过的宫殿，此刻空无一人。殿内蒲团尚温，案上帛卷已化飞灰。唯有殿角铜漏，水滴声“嗒、嗒、嗒”不绝于耳，每一声，都精准敲在人心最脆弱的间隙。忽然，其中一滴水珠悬在半空，凝而不落。水珠之中，倒映出的并非殿宇穹顶，而是一片浩瀚雾海。雾海深处，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一人青袍磊落，眉目如剑；另一人白衣胜雪，袍角翻飞，面容却笼罩在朦胧光影之中，看不真切。青袍人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磬：“你既借我残躯为引，诱来此界‘雾种’，可知此物一旦扎根，便如野火燎原？”白衣人轻笑，袖袍微扬，雾海随之翻涌：“燎原又何妨？灰烬之下，方有新壤。我观此界龙脉已衰，灵气枯槁，唯余劫气充盈……正合我‘劫运’之种，破而后立。”青袍人目光微闪：“你不怕引火烧身？”“火？”白衣人指尖弹出一点金芒，倏忽没入雾海，刹那间，雾气翻腾如沸，无数细小金线在雾中穿梭交织，眨眼织就一张横亘千里的巨网，网眼之中，隐约可见星辰明灭，山河倒悬。“此非凡火，乃劫火。焚旧世，铸新轮。而你……”他转首，目光穿透水珠，直落殿中虚空，“当为第一块薪柴。”水珠“啪”地碎裂。铜漏恢复如常。殿内寂静如初。然而就在那一瞬，整座帝都所有古井、水缸、铜盆、甚至孩童嬉戏的泥坑……所有盛水之处，水面皆同时浮现一道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光一闪而逝，快如幻觉。无人察觉。唯有宫墙根下，一只蝼蚁正拖着半片枯叶匆匆爬过。它复眼中映出的，不是砖石，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灰白丝线，从地底深处蔓延而出，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网。丝线尽头，连接着每一口井、每一处水洼、每一个酣睡之人的鼻息——而网的中央，正是那座空荡的宫殿。蝼蚁茫然停驻，触须轻颤。它不知自己正站在风暴之眼。它只觉得，今日的泥土，格外潮湿，格外……甘甜。三日后，帝都东市。一名卖胭脂的妇人突然尖叫，手中瓷瓶摔得粉碎。她指着对面茶摊上一位喝豆浆的老汉，嘶声道：“他……他的影子！没有影子！”众人哄然回头。那老汉正慢条斯理擦着嘴，阳光明晃晃照在他身上，青石板上，果然空空如也，唯有一片刺目的光斑。老汉抬头，脸上皱纹堆叠，笑容和善：“老婆子眼花了罢？老朽活了七十载，影子从未少过一寸。”他放下抹布，转身进屋。众人只见他佝偻背影跨过门槛，却未见他投下的影子，是否也跟着挪动了脚步。茶摊角落，一个披着破斗篷的少年低头啜饮豆浆，斗篷阴影下，嘴角微微勾起。他腕间，一串由七颗黝黑虫卵串成的手链，正随着心跳，极其轻微地……搏动。同一时间，镇抚司密档房，石炎指尖划过一卷泛黄竹简。简上墨迹斑驳，记载着百年前一场离奇瘟疫：患者先失影，继而耳后生灰线，三日后，于睡梦中化为齑粉，唯余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叠得整整齐齐，置于枕畔。竹简末尾，一行朱砂小字力透竹背：【始作俑者，白骨宗弃徒，名讳不详。疑其携‘蜕魂’残种，遁入雾海……】石炎指尖一顿，朱砂字迹在他眼中骤然放大，扭曲，化作无数蠕动的灰白细线，缠绕上他的视网膜。他猛地闭眼，再睁时，竹简依旧静卧掌心。可就在他合眼的刹那，窗外梧桐枝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羽翼扇动间，抖落几片羽毛——羽毛落地，竟在青砖上滚了几滚，自行聚拢，拼凑出一张薄薄的人脸轮廓，双目空洞，嘴角上扬。石炎缓缓起身，推开窗。风灌入，吹散那张人脸。他望着远处宫城方向，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公子……你究竟在等谁？”风过宫墙，卷起漫天柳絮。柳絮纷飞如雪，飘过朱雀门，飘过承天殿，飘过那座空寂的宫殿。其中一缕，悠悠荡荡，拂过殿内蒲团。蒲团上，一点极淡的金芒，在日光下倏然一闪，随即湮灭。仿佛从未存在。又仿佛，只是刚刚……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