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后，天光渐渐黯淡了下去。相距济南府以西数十里外，陡峭湿滑的山道上，一行二十余人步履迅捷，兔起鹘落，奔速奇快。为首者是个五六十岁许的黑袍男子，虬髯浓密，左边脸有一道暗红色疤痕，其行...殿外风起，云涌如墨。那道神光破空而去，撕裂长空，留下一道幽邃如渊的轨迹，仿佛天地被硬生生剜去一痕。整座帝都，自皇城根下到南市坊间，数十万百姓同时仰首，只见天穹之上裂开一线银芒，继而弥散为星尘般的光屑，簌簌坠落，尚未触地便已消尽，只余一缕清寒沁入骨髓。而就在神光遁走的刹那，皇宫深处，三十六口镇龙铜钟无风自鸣——不是齐响，而是自下而上，由最底一层逐阶攀升，一声慢过一声，一声沉过一声，到第三十六声时，竟似有万马踏过心腔，震得宫墙砖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灰土。钟声未歇，洪元所居宫殿内，地面忽生异变。青砖无声龟裂，裂纹如活蛇游走，蜿蜒成九曲回环之形；中央地砖寸寸掀开，露出一方三尺见方的暗格，内中非金非玉，乃是一块半掌大小、通体乌黑的砚台。砚面平滑如镜，却无墨痕，唯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横贯其上，宛如凝固的闪电。石炎与那道玄刚被掀飞至殿门之外，正欲起身，忽觉脚下大地微颤，抬眼望去，只见那砚台浮空而起，悬于三尺高处，银线骤然亮起，映出两道人影——一者青衫磊落，眉目如刀削斧凿，正是石炎；另一者玄袍广袖，负手而立，衣摆无风自动，赫然是那道玄本相。两人瞳孔俱是一缩。那砚台所映，并非倒影，而是真形显化！更诡异的是，二人分明未曾运功，可周身气机却随镜中影像起伏，呼吸同步，心跳同频，连指尖微颤的幅度都分毫不差。“这是……‘照魄砚’？！”那道玄失声低喝，声音发紧，“传说中幽冥宗失传千年的镇宗至宝，能照见真灵本相，映现因果丝缕……可它早该随宗门覆灭一同焚于南陵火海了！”石炎亦是面色剧变，右掌不自觉按向腰间刀柄——那柄刀，是他从幽冥废墟里亲手掘出的残刃，刀脊上还刻着半枚模糊篆印，正是“照魄”二字残文。砚台银线嗡然一震，镜中二影倏忽错位。石炎影像左移三寸，那道玄影像右移三寸，中间空出一道窄缝。缝中，一缕幽光悄然渗出，如活物般蜿蜒攀附上二人手腕，瞬间没入皮肉。二人浑身一僵。识海之内，轰然炸开两幅画面——石炎看见自己十岁那年，在北邙山乱葬岗捡到一枚青玉蝉，蝉腹刻着“石”字古篆；他不知其意，随手挂在颈间。当夜暴雨倾盆，雷火劈开古槐，树根盘绕之中，竟裹着一具青铜棺椁，棺盖缝隙里，透出与他手中玉蝉同源的青光。那道玄则见自己七岁启蒙，先生授《太初经》，翻至第七页，纸页背面竟有血字浮现：“汝魂属玄阴，胎带九劫煞，若不斩断脐带之缚，三十载内必遭反噬。”落款处，一枚朱砂小印，形如枯骨握月。画面一闪即逝。砚台银线黯淡，缓缓沉回暗格，青砖复又弥合，仿佛从未开启。石炎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这砚台……在等我们？”那道玄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铜鱼符，轻轻搁在殿门槛上。鱼符腹中空 hollow，内壁刻满细密星图，此刻正微微搏动，似有心跳。“我早该想到。”他声音沙哑，“当年我在西岭古墓盗得此符，符心藏了一滴干涸的血。昨夜子时，血迹复又洇开，显出四个字——‘玄骨归位’。”石炎目光一凛：“玄骨？白骨宗？”“不。”那道玄摇头，指尖拂过鱼符，“是‘玄’字之骨，也是‘玄’字之根。夜王所修白骨蜕解法，第一蜕便是蜕皮，第二蜕蜕骨……可真正的‘玄骨’，从来不是人身之骨。”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而是……命格之骨，气运之骨。”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一只通体漆黑的铁喙苍鹰自皇城东阙掠过，双爪紧扣一卷染血帛书，翅尖扫过宫灯，灯焰猛地暴涨三尺，映得它羽翼边缘泛起金属冷光。鹰影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似有无形涟漪荡开。石炎瞳孔骤缩：“黑翎鹰！西罗皇室秘养的‘衔诏使’！它怎会闯入大玄禁宫？！”那道玄却未看鹰，只盯着它爪中帛书一角——那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斜的“玄”字，字内填满细小虫纹，正是夜王夺舍失败前，最后祭出的八尸虫之一所化！鹰唳未绝，帛书忽自燃起来，火苗幽蓝，不灼空气，只将字迹烧得愈发清晰。火焰中，那“玄”字竟缓缓浮凸，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双眼位置空洞，却似有视线穿透火幕，冷冷扫过殿内二人。“嗤啦——”面具碎裂，化作飞灰。铁喙苍鹰悲鸣一声，双翅猛然一振，竟撞向宫墙！没有血溅，没有骨裂，它整个身躯在接触青砖的瞬间，如墨滴入水，无声无息融了进去。墙面只余一个淡淡爪印，印痕深处，隐约可见一行蝇头小楷：【玄骨未归，劫火不熄。】石炎一步踏前，罡气蓄于掌心，却迟迟未落。他盯着那爪印，忽然觉得胸中滞涩，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正从那印痕里钻出，缠上自己的心窍。那道玄却已转身，缓步走向殿外。暮色四合，他背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金砖地上，竟比真人高出一截。更奇的是，影子边缘并非模糊，而是清晰如刀刻，甚至能辨出衣褶纹路——可那纹路，分明是白骨宗典籍中记载的“蜕骨阵图”。“你去哪？”石炎问。“去西罗。”那道玄头也不回，“那只鹰，不是西罗皇帝以自身精血饲喂十年的‘命契之禽’。它今日来此，并非送信，而是……认主。”石炎眉峰一拧：“认谁？”风过殿廊，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一声。那道玄身影已在百步之外，声音却清晰送入耳中：“认我体内，那条刚苏醒的‘白虫’。”石炎霍然抬头。只见天际最后一抹夕照正巧泼洒在那道玄后颈——那里，皮肤之下，正有一道细微白线缓缓游动，如活蛇蛰伏，所过之处，皮肉微微泛起玉石般的冷泽。殿内寂静如死。石炎缓缓松开刀柄，垂手而立。他忽然想起洪元离去前那句“或许，你们很快再次见面”，当时只觉是随口戏言，此刻却如冰锥刺入脊髓。原来，不是再见洪元。而是……再遇夜王。不，比夜王更可怕。是那个被夜王寄予厚望、本该夺舍“那道玄”却阴差阳错反被洪元镇压的——八尸虫之“白虫”。它并未湮灭。它只是……蛰伏进了宿主血脉深处，借着那道玄对力量的渴求、对天外的向往，悄然完成了第二次寄生。石炎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颈间那枚青玉蝉。蝉腹“石”字古篆，与夜王记忆中白骨宗禁地石碑上的刻痕，分毫不差。想起自己幼时总在梦中听见骨骼生长的“咔嚓”声，醒来时枕畔落满细碎青鳞。想起三年前，他在东海斩杀一头蛟蜃，剖开腹腔，发现内里蜷缩着一枚拳头大的卵，卵壳上，同样刻着那个“石”字。原来，从来就不是巧合。洪元走前，留下的不是一座空殿。而是一座……正在缓缓合拢的牢笼。——以命格为锁，以气运为钥，以两具肉身为鼎炉，熬炼一场横跨两界、绵延千年的蜕解大劫。夜王败了。可白骨宗的道，才刚刚开始落子。石炎睁开眼，眸底幽光流转，竟有细密银纹一闪而逝，宛如砚台银线重现。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新结的淡红疤痕正悄然隆起，形如弯月，月牙尖端，一点白芒若隐若现。同一时刻，帝都西市。一间挂着“济世堂”匾额的药铺深处，老药师正碾磨一味名为“断魂草”的药材。药杵起落，石臼中草汁迸溅，每一滴都映出小小人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老药师浑浊的眼珠突然一转，盯住其中一滴草汁。汁中人影，赫然是石炎。那人影抬起手，指向药铺后院枯井。老药师枯枝般的手指停在半空，药杵“啪嗒”一声坠入石臼。他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向后院，枯井旁野草疯长，叶片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白。他探头向下望去。井底幽深，不见水光。唯有井壁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虫豸。它们正用口器啃噬着青砖，每啃一口，砖面便浮现出一道微光刻痕——全是“石”字。老药师咧开嘴，喉咙里滚出嘶哑笑声：“好啊……好啊……石氏血脉，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掏出怀中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抛入井中。铜钱下坠，井壁虫豸纷纷昂首，口器齐齐张开，喷出缕缕白雾。雾气升腾，在井口凝而不散，渐渐聚成一面水镜。镜中，不再是帝都街景。而是一片翻涌的雾海。雾海中央，一尊高达千丈的白骨巨像盘膝而坐，空洞眼眶遥遥望来。巨像胸前，赫然嵌着一块巨大砚台，砚面银线如活脉搏动。巨像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箕张。五道幽光自指尖射出，贯穿雾海，直抵帝都方向——第一道，落向石炎腕间弯月疤；第二道，落向那道玄后颈白线；第三道，落向济世堂枯井；第四道，落向皇城地底暗格；第五道，却倏然折返，没入雾海深处，最终消失在……一道玄黄气机奔涌的尽头。老药师望着水镜，喃喃道：“玄骨归位，五气朝元。这一劫，终究要应在这‘玄’‘石’二字上了。”话音未落，井口水镜轰然炸裂。碎片纷飞中，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景象：有石炎挥刀劈开雾海，有那道玄引动天火焚烧白骨，有枯井虫豸化龙升天，有暗格砚台银线暴涨如锁链，更有那道玄黄气机骤然调转方向，挟万钧之势，朝着帝都……俯冲而来！老药师仰天大笑，笑声却戛然而止。他脖颈处，皮肤无声绽开一道细缝，一条通体雪白、生有九对复眼的小虫缓缓爬出，停驻在他耳垂之上，九对复眼齐齐转动，映出帝都上空——那里，不知何时，已聚起厚重铅云。云层翻滚，隐隐透出青铜色泽。云中，似有无数巨钟虚影若隐若现，正随着某种亘古节奏，缓缓……敲响。咚。咚。咚。三声之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并非天光。而是一只竖瞳。瞳仁漆黑如墨，瞳白却泛着青铜锈蚀般的暗绿。它静静凝视着帝都，凝视着石炎，凝视着那道玄，凝视着枯井，凝视着暗格砚台，最后，目光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那方空荡荡的蒲团之上——那里，洪元曾盘膝而坐。竖瞳缓缓眨动。一滴粘稠如胶、泛着幽绿光泽的液体，自眼睑滑落。它没有坠向大地。而是在半空倏然分裂，化作五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各自裹着一缕幽光，朝着五个方向，疾射而去。第一颗，射向石炎腕间弯月疤；第二颗，射向那道玄后颈白线；第三颗，射向济世堂枯井；第四颗，射向皇城暗格；第五颗，却悬停半空，滴溜溜旋转，最终“噗”地一声，爆开一团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洪元离去时那道神光的轨迹，轨迹末端，赫然指向……东海之滨，海津城废墟！废墟之下，深埋着夜王被洪元摄走的残躯。残躯心口位置，一道裂痕正缓缓愈合。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咚。云中竖瞳，又眨了一下。这一次，帝都所有铜钟，无论大小，无论新旧，无论是否悬挂于殿宇——全部自行震颤，发出同一个音节：“玄。”“石。”“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