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道戏谑的笑声，一条修长白影足不染尘，风一般飘掠而来，呼吸间就已落到了白绣绣前方数丈外。这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手执一柄铁骨扇，‘唰’的一下子展开，遮住了半边面目。“嗯？”...轰——！一道赤金色的气柱自海津城中央冲天而起，如龙吟九霄，撕裂云层，直贯苍穹尽头。那气柱并非真气所凝，而是纯粹气血蒸腾、压缩至极致后迸发的“人道之焰”，炽烈如熔炉开盖，灼灼映照百里海天。整座港口霎时陷入奇异寂静，连浪涛都似被这股威压按低了三分，只余下无数双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那一道逆天而上的赤金长虹。正法立于气柱之巅，黑发狂舞，衣袍猎猎，周身毛孔中竟有细密血雾逸出，旋即又被体内奔涌的气血洪流吸回——那是八转圆满之后，血肉已生灵性，自主吞吐、炼化天地间游离的微末生机与劫气。他双目微阖，神念却如蛛网铺展，瞬息笼罩全城：码头上溃散奔逃的商旅、战舰甲板上举枪颤抖的西罗军士、飞艇残骸中挣扎爬出的伤兵、至乐园废墟边缘跪地叩首的老妪……万千众生之息，尽数纳入感知。这不是俯瞰，而是浸染；不是审视，而是呼吸同频。“原来如此。”他忽而轻叹，声如古钟轻撞，却在每个人耳畔清晰响起，“末法非是枯竭，而是收束。龙脉溃散，并非天地断供，实乃‘馈赠’之权柄，从外天诸脉，归于人之自身。”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划，虚空嗡鸣震颤，竟凭空浮现出数十枚半透明符文，每一道皆由最精纯的气血丝线织就，形如篆印，却又流转着活物般的律动。符文缓缓旋转，骤然爆开，化作漫天赤色光雨，无声无息洒落向下方人群。最先触碰到光雨的是几个蜷缩在石阶下的孩童。他们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在光雨沾身刹那，浑身一颤，随即皮肤下隐隐泛起微光，仿佛有温热的溪流在血脉中悄然奔涌。一个断了小指的渔童怔怔望着自己伤口处新生的嫩肉，张着嘴，忘了哭喊。“这是……引路？”苏情立于远处高台，指尖捻着一缕未散的赤光，眸中星轨急速明灭。她忽然抬手，将那缕光点按向自己左眼——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幅微缩图景：无数纤细如发的气血经络，在人体内交织成网，而每一处节点之上，都悬浮着一枚与正法所绘一模一样的符文，正随心跳明灭。青囊先生拄杖而立，干枯的手掌抚过胸前一道陈年旧疤，疤痕下肌肉微微蠕动，竟如活物般舒展。他喉头滚动，沙哑道：“气血为种，筋骨为壤，脏腑为田……此法不借外力，反将人身炼作一方小天地。老朽活了一百三十七年，今日方知，所谓‘肉身成圣’，竟非虚言。”广场中央，杨青玄单膝跪地，双手撑住龟裂的青砖。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剑。方才正法那一掌虽未落下，但掌势余威已如亿万钧重锤砸入他四肢百骸。此刻他体内气血翻江倒海，五脏六腑似在熔炉中反复锻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可那痛楚深处，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醒”如春水破冰——他第一次清晰“听”见了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了骨骼细微生长的脆响，听见了皮膜之下千万个微小生命正贪婪汲取着那赤色光雨，疯狂蜕变。“原来……这才是我的身体。”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气柱之巅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感激，唯有一种近乎凶戾的灼热，“不是龙脉赐予的容器，而是……我亲手铸就的兵刃！”正法似有所感，目光垂落。两道视线隔空相撞，无形涟漪荡开，杨青玄身下青砖寸寸炸裂，可他腰杆依旧未弯半分。就在此时，一声凄厉长啸自海天交界处炸开！轰隆——！！！一艘残存的西罗飞艇陡然解体，船腹裂开，喷出浓稠如墨的黑雾。雾中浮出一尊丈许高的狰狞魔影，浑身覆盖着嶙峋骨刺，头颅竟是由九颗扭曲人脸拼凑而成，每张面孔都在无声尖叫。魔影甫一现身，便张开巨口，朝正法所在方向狠狠一吸——呼——！狂风倒卷！广场上碎石、断木、甚至数名躲闪不及的武人，竟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离地而起，化作一道惨白洪流向魔口倒灌而去！“秽渊噬魂阵？！”葛风苑瞳孔骤缩，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剑锋尚未扬起，一道银光已如匹练横空，精准斩在魔影咽喉。剑气所及之处，黑雾嗤嗤消融，魔影发出刺耳尖啸，九张人脸齐齐转向葛风苑，眼中幽光暴涨。“找死！”葛风苑怒喝，剑势陡然暴涨，凌厉剑气撕裂空气，竟在半空凝成一柄十丈巨剑虚影，悍然劈落！然而巨剑尚未及体，那魔影九张面孔同时咧开，齐声诵出一段晦涩咒言。咒音如针，刺入耳膜，葛风苑身形猛然一滞，持剑右臂上青筋根根暴起，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龟裂，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经络向上蔓延！“阵中有主祭！”正法目光如电，瞬间洞穿黑雾核心。那里，一名身披暗金祭袍的西罗老者盘坐于浮空祭坛之上，双手结印，口中鲜血不断喷溅到身前悬浮的九面骨镜之中。每喷一口血，魔影便壮大一分，九张人脸上的怨毒便浓烈一分。“夜王，你藏得够深。”正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他足尖轻点气柱顶端，整个人并未下掠，反而如一片羽毛般悠悠飘落——可就在他离地三尺之际，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不再是赤金，而是转为一种沉凝如汞、厚重如山的暗金色泽！那色泽所过之处，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挤压，连飞艇残骸坠落的轨迹都变得粘稠缓慢。“八转·镇岳式！”正法低喝。他并指为刀，朝着祭坛方向，缓缓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虚空的锐芒。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刀气，如最古老厚重的山岳之影，无声无息，横亘于天地之间。刀气所及，黑雾如沸水泼雪，瞬间蒸发殆尽。那狰狞魔影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九张面孔在同一刹那僵直、灰化，继而寸寸剥落，化为齑粉。祭坛之上，西罗老者双目圆睁，七窍中同时喷出暗金血线，整个人如被抽去所有骨骼，软塌塌瘫倒在地，手中骨镜片片崩碎，内里封印的怨魂尽数湮灭。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一瞬。死寂。连风都停了。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方才那魔影的恐怖，他们亲眼所见；葛风苑的剑气之利，他们亦有目睹。可正法这一击，却让他们明白，何谓“不动如山，动则镇岳”。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规则的改写——他以自身气血为基，强行在这片天地间，刻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山岳法则！“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突兀响起，打破了死寂。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艘悬停于高空的主舰飞艇上，白袍夜王倚着舱门，苍白手指捂住嘴，肩头微微起伏。他望向正法的眼神，已彻底褪去了初时的玩味与试探，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纯粹的评估。“气血为山，镇压秽渊……阁下这‘熔炉’，烧的究竟是血肉，还是大道？”夜王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正法缓缓收手，周身暗金气血如潮水退去，重归赤金。他抬眸，目光穿透百丈距离，与夜王对视，嘴角微扬：“山岳本无心，镇压亦非意。烧的……不过是这具躯壳里，不甘熄灭的一口气罢了。”话音落，他袖袍轻拂。方才洒落的赤色光雨并未消散，反而如受到召唤，纷纷聚拢，在正法掌心上方，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赤色晶核。晶核内部，隐约可见微缩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更有一道渺小却无比坚韧的人形虚影，盘膝而坐，周身燃烧着不灭薪火。“此物，名曰‘薪火种’。”正法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取自八转圆满之气血本源，蕴藏熔炉法第一至第八转全部奥义。服之，可省却十年苦修，直抵一转大成；若资质卓绝，更可借此窥见自身气血熔炉之雏形，悟出独属己身的第九转……乃至更高。”他目光扫过杨青玄、苏情、葛风苑、洪元、石炎有你……最后落在青囊先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新法之路，不在仰望天外，而在俯察自身。龙脉溃散，非是断绝超凡，实乃逼人低头，看清脚下这片土地，这具皮囊，这口不屈之气！”赤色晶核在他掌心静静旋转，散发出温润却令人心悸的光芒。它不像仙丹灵药那般缥缈，反而带着一种粗粝、滚烫、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仿佛一颗刚从活体心脏中剜出、尚在搏动的赤红种子。“谁要？”三个字，如惊雷滚过万籁俱寂的海津城。无人应答。不是不敢，而是震撼到失语。这“薪火种”所代表的，已不仅是修炼捷径，更是一种宣告——宣告旧时代的法统彻底崩塌，宣告新时代的权柄，正握在眼前这人手中，也握在……每一个敢于俯身叩问自身血脉的凡人手中。杨青玄第一个动了。他猛地站起，膝盖处碎裂的青砖簌簌落下。他一步步走向正法，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仿佛承受不住他体内奔涌的气血洪流。他走到正法面前三步远，停下，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弟子杨青玄，求种！”没有谄媚，没有祈求，只有磐石般坚定的意志，与血脉深处翻腾不息的渴望。正法微微颔首，掌心赤色晶核光芒微盛。就在晶核即将递出之际——“且慢。”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响起。苏情缓步上前，素白衣裙在残阳下如雪般洁净。她并未看正法，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远处海天相接的朦胧雾霭。那雾霭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极淡、极细的银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雾海之外，向此界疾驰而来。“公子，”她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杂音，“薪火种珍贵，自当慎重。但您可曾想过，这雾海之外……或许也有人，正捧着同样的薪火，朝我们走来？”正法眸光一闪，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他眼中幽光流转，仿佛穿透了空间阻隔，看到了那银线尽头——一叶孤舟，舟上负剑女子衣袂翻飞，眉宇间凛然如霜，手中长剑剑鞘上，赫然烙着一枚与青玄令形状相似、却更为古朴苍凉的印记。雾海彼岸，竟有同道？正法唇边笑意渐深，不再言语。他摊开手掌，赤色晶核静静悬浮。晶核表面，竟随着苏情的话语，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如新月初生，又似剑痕乍现，与远方那道银线遥遥呼应。薪火，从来不止一簇。它终将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