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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火的恶意
    感受着漆黑树洞通道里的风驰电掣,猎人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中梦。他生前所处的时代,位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时间段,它污浊不堪,却也透露着绝对的优雅与神秘。刚进入深根底层的时候,珲伍带着他...雨滴落在修男脸上时,他没有抬手去擦。那不是一滴雨——而是整片梦境开始渗水的征兆。灰雾翻涌的祭坛上方,猩红雷霆的间隙里,隐约浮现出细密的水痕,像玻璃被无形手指划开的裂纹。水珠并非自天而降,而是从雾霭深处“析出”,仿佛整片命定之死的梦境正被某种更古老、更沉默的力量缓慢溶解。它们悬停半空,不坠不散,表面映着倒刺黑荆扭曲的轮廓,也映着死龙嶙峋肋骨间跳动的微弱金斑——那是弗尔桑克斯残存龙心最后搏动的余光。修男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斗篷下摆扫过地面残留的温热石碎屑,脚步无声,却让三丈外帕奇怀中熟睡的洋葱骑士骤然惊醒,瞳孔缩成针尖。帕奇一把按住它脖颈,喉结滚动,没说话,但掌心已沁出冷汗。修男径直穿过人群,未看狼,未看猎人,甚至未在宁语与灵马多男交叠的手影上停留一瞬。他走向祭坛最边缘,那里有一道被龙雷劈开的裂缝,深不见底,缝隙边缘凝固着沥青状的黑痂——那是命定之死溃烂后结的痂,也是梦境与现实之间最薄弱的接口。他蹲下,指尖轻触裂缝。刹那间,所有围观者耳中响起同一声嗡鸣——不是声音,而是时间本身被拨动的震颤。老翁面具下的眉毛猛地一跳,镰法搭在镰柄上的拇指无意识掐进木纹,勒缇娜怀中的白狼低伏身躯,獠牙微露,却不敢发出半点呜咽。因为修男指尖之下,那道黑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薄膜。薄膜上浮动着极细微的刻度,像无数并行的沙漏同时倾泻,又像亿万根银线在暗处交织成网——那是真实的时间流速,在此处具象为可触摸的质地。“他在校准。”安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是破解……是同步。”霍拉斯拄着断杖,目光死死锁住修男后颈——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形状酷似半枚破碎的怀表齿轮。修男没回头,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垂直刺入薄膜。没有血,没有痛呼,只有薄膜如水波般向内凹陷,随即浮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至雾霭边缘时,珲伍正跃至死龙左眼上方,碎星小剑高举过顶,剑尖凝聚的白焰已压缩成一点刺目银芒。就在剑锋即将刺入龙瞳的瞬间,整个梦境猛地一顿——连飞虫的振翅都凝滞了半拍。死龙涣散的竖瞳骤然收缩。它看见了。不是珲伍,不是那柄剑,而是自己右爪内侧一道早已风干的旧伤——那是在黄金纪元末年,为护送幼年菲娅穿越蚀骨霜原时,被冻土裂隙中暴起的冰魄蛇咬噬所留。当时它甩尾绞杀毒蛇,鳞片崩裂,血溅三丈,而菲娅躲在它腹下,用冻僵的小手捧起它滴落的龙血,一口一口舔净。那一幕,它以为早随理智一同腐烂殆尽。可此刻,那道伤疤正随着修男指尖的涟漪微微发烫。“吼——!!!”死龙发出的不是怒啸,而是近乎哽咽的嘶鸣。它庞大的头颅猛然扭转,避开碎星小剑的致命一击,左翼反向横扫,裹挟着溃败千年的怨愤与骤然回潮的悲恸,狠狠撞向珲伍胸膛。珲伍人在半空,避无可避。但他没躲。双足在龙翼骨膜上重重一踏,借力翻旋,碎星小剑脱手飞出,斜插进死龙左耳后方一处早已塌陷的旧鳞缝。剑身没入三分,白焰顺着鳞缝内渗出的黑脓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溃烂的龙肌竟泛起一丝极淡的、久违的金纹。死龙浑身剧震,扬颈长吟,声浪掀得浅滩浊水倒卷成墙。而在水幕最高处,一道纤细身影逆流而上。宁语不知何时挣脱了祭坛束缚,赤足踩着水墙奔袭而来,左手攥着最后一瓶精神药剂,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悬浮着三枚温热石残片——那是她从龙女怀中抢回的,此刻已被她以秘术熔炼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龙龙——接住!”她清叱一声,结晶脱手飞出,划出三道灼热弧线。死龙本能欲避,可那结晶轨迹诡异,竟在空中自行解构,化作漫天金粉,尽数扑向它左耳后方那柄碎星小剑。金粉沾染白焰,焰色陡然转为炽金,继而爆燃成一道微型太阳,沿着剑身倒灌而下!“滋啦——!”龙肌撕裂声刺耳响起。死龙左耳后方鳞片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近乎透明的龙脑组织——那里,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核心正被白焰与金粉双重炙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有微光脉动,像一颗被囚禁了万年的星辰,终于等到撬动牢笼的凿子。“……菲娅?”死龙喉间滚出两个音节,嘶哑破碎,却带着黄金纪元特有的韵律。珲伍落地翻滚,单膝跪地,喘息粗重。他右臂衣袖尽碎,裸露的小臂上布满细密血线——那是强行同步时间流速的反噬。他抬头望向死龙,眼神没有胜券在握的锐利,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确认。修男仍蹲在裂缝旁,指尖深陷薄膜,指节泛白。他额角渗出细汗,鬓边一缕黑发悄然变灰,又迅速被风吹散。他听见了死龙那声“菲娅”,嘴角牵动一下,没笑,只是将左手探入斗篷内侧,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身刻着歪斜的稚拙字迹:【给龙龙的】。他轻轻一摇。“叮——”声音极轻,却像一把钝刀刮过所有死诞者的耳膜。勒缇娜怀中白狼哀鸣伏地,帕奇怀里的洋葱骑士蜷缩成球,连狼与猎人按在刀柄上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唯有祭坛中央,宁语与灵马多男同时抬头。灵马多男眼角的爪图腾忽然亮起,八道金痕如活物游走,她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株黄金树虚影拔地而起,枝桠疯狂延展,无数细小的金色果实簌簌坠落,砸在浅滩水面上,竟凝成一面面悬浮的、映照着不同纪元碎片的镜面——有黄金王子少年时策马踏过麦田的背影;有菲娅踮脚将铜铃系在古龙犄角上的侧脸;有弗尔桑克斯独自盘踞尸山,用龙尾一遍遍拂去菲娅墓碑上积雪的慢动作;还有……一具小小的、裹在银色襁褓里的躯体,静静漂浮在深根底层最幽暗的液态时间之河上,脐带连接着尸山核心,另一端,则延伸向此刻祭坛裂缝中那层泛光的薄膜。宁语盯着最后一面镜,瞳孔骤然失焦。“原来……”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菲娅从来就没真正沉睡。”灵马多男指尖一颤,所有镜面轰然碎裂。金粉如雨飘落,其中一片恰好沾在宁语睫毛上,折射出七彩光晕。她眨了眨眼,再抬眸时,泪水已滑过脸颊,却笑得弯起眼睛:“龙龙,你听到了吗?菲娅在等你回家。”死龙仰着头,左耳后方的龙脑核心裂痕中,金光越来越盛。它不再抵抗白焰,反而主动将头颅向前一送,任由碎星小剑更深地刺入核心。金光顺着剑身奔涌,瞬间灌满整柄剑,继而逆向爆发——轰!金光炸开,不是毁灭,而是解封。浅滩上所有黑荆倒刺在光芒中枯萎、化尘;漫天飞虫凝滞半空,羽翼透明如琉璃;连那弥漫不散的咒死毒雾,都被金光涤荡成袅袅青烟,最终消散于无形。雾霭剧烈翻腾,如同沸腾的乳汁。而在雾霭最浓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她赤足,素衣,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梦之水珠。面容与菲娅七分相似,却更显苍白静谧,眉心一点朱砂痣,随着呼吸明灭,像一颗微弱却执拗的心跳。她没有看任何人,只一步步走向死龙。每一步落下,脚下浑浊水面便绽开一朵纯白莲花,莲瓣舒展,散发出初春新叶般的清冽气息。死龙巨大的头颅垂下,鼻尖几乎触到她发顶。它喉咙里滚动着不成调的呜咽,左眼金光流转,右眼却依旧漆黑如墨——那是命定之死尚未退却的领地。少女伸出手,指尖轻触死龙右眼。没有金光迸射,没有雷霆咆哮,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地。死龙右眼的漆黑,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变淡、最终化为澄澈的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映出少女模糊的倒影,也映出她身后,所有屏息凝神的死诞者。“老师……”少女开口,声音清越如风铃,“我饿了。”话音未落,她忽然身形一晃,软软向前栽倒。死龙闪电般伸出左爪,小心翼翼将她托住。爪尖悬停在她后颈三寸,不敢触碰分毫,只让温热的龙息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雾霭开始急速收缩,如退潮般向祭坛上方聚拢。那无数悬挂的油画眼睛纷纷闭合,轮廓融化,最终汇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竖瞳,静静俯视着下方众生。瞳孔深处,倒映着少女沉睡的侧脸,也倒映着珲伍单膝跪地的身影,以及修男指尖仍嵌在薄膜中的左手。薄膜上,时间刻度正疯狂旋转,由快转慢,由乱转序,最终凝固成一行清晰铭文:【命定之死·临时豁免:72标准时】“咳……”珲伍咳出一口带着金丝的血沫,撑着膝盖站起。他看向修男,目光复杂,却只说了一句:“下次校准,提前打声招呼。”修男终于收回手指。薄膜无声弥合,裂缝彻底消失。他将那枚铜铃重新藏入斗篷,起身时身形微晃,却被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灵马多男伸手扶住手臂。“你透支太多了。”多男的声音冷得像冰泉,却将一枚温润玉珏塞进他掌心,“镇魂。”修男没推拒,只颔首,目光掠过宁语怀中昏睡的少女,最终停在死龙身上。死龙正用龙尾轻轻卷起一块干净苔藓,小心翼翼垫在少女身下。它琥珀色的右眼望着修男,左眼金光内敛,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沉淀——不是理智,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守护的契约,从未失效。“它不会离开菲娅。”修男忽然说,声音沙哑,“哪怕只剩一缕龙息,也会盘踞在她呼吸的间隙里。”宁语抱着少女,抬头望来,眼眶还红着,却已恢复笑意:“那……龙龙以后是不是得改名叫‘龙保姆’了?”死龙闻言,喉间滚出一声低沉龙吟,不是威吓,倒像无奈的闷笑。它左爪小心拨开少女额前湿发,右爪则缓缓抬起,指向祭坛最前方——那里,狼与猎人并肩而立,身后是镰法、老翁、勒缇娜等人,再远处,是无数隐在阴影里的死诞者。龙爪所指,并非某个人。而是他们脚下,这片正在缓缓复苏的深根底层。黑荆枯死处,已有嫩绿草芽顶破腐殖质;尸山阴影边缘,一株野蔷薇正抽出带刺的新枝;就连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也正被一种极淡的、雨后泥土与青草混合的微腥悄然取代。命定之死的溃败,从来不是轰然倒塌。而是春天,悄无声息地来了。修男最后看了眼雾霭渐散的天空,转身走向祭坛边缘。斗篷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吹散了三块温热石残片上最后一点灰烬。他步履平稳,却在经过老翁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放血疗法……”修男声音极轻,轻得只有老翁能听见,“第七十二次,你割开了自己的时间线。”老翁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应声。他只是将揣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抽出,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与修男手中一模一样的铜铃,铃身锈迹更重,刻字也更模糊,唯独【给龙龙的】几个字,被摩挲得异常清晰。修男没再停留。他走向祭坛最外围,那里,雨滴依旧无声坠落。他驻足,仰面,任由冰凉雨水滑过眉骨、鼻梁、下颌。雨势渐大。而就在这漫天雨幕之中,远方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不是雷霆,而是某种庞然巨物破土而出的震动。整片深根底层随之轻颤,无数细小的白色光点从地底升腾而起,如萤火,如星尘,如……无数个被时间掩埋却未曾熄灭的,微小的、活着的意志。宁语抱着少女,忽然笑了,笑声清脆,惊飞了栖在断矛尖上的最后一只黑鸟。“喂——”她朝修男背影喊道,声音穿透雨声,“下次带伞啊!”修男没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后轻轻一点。指尖落处,一滴将坠未坠的雨珠,凝滞半空,折射出七种虹彩。雨,还在下。而深根底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