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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交易
    赐福,并不全是怀揣善意的,同理,诅咒有的时候也可以拿来救人。死者眼眸的原理是通过让被使用者陷入苦难的方式来实现反向入侵,宁语对此已经再熟悉不过了,雾墙并不足以隔绝师徒二人之间的默契。这...血雾尚未散尽,地面冰晶仍在缓慢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无数细小牙齿在啃噬冻土。珲伍收回碎星大剑,剑尖垂地,一滴暗紫色的浆液顺着刃脊滑落,在寒霜覆盖的岩面上嘶地一声蒸腾成缕淡烟——那不是血,是被重力场撕裂后残留的灵质残渣,是暗灵溃散前最后一点可供辨识的“存在痕迹”。他没看莱恩尼尔消散的方向,只低头盯着自己右手指节上崩开的一道细口。血珠刚渗出来,就被皮肤下悄然浮起的一层薄薄黑鳞吞没。鳞片只闪了一瞬,便沉入皮肉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恶魔的添翼】在灵魂摄入量突破临界点后的被动异化——它不再仅增幅攻击力,开始反向蚀刻持有者的躯壳,以血肉为契约纸,以痛觉为墨迹,一笔笔续写着堕落的序章。狼收刀入鞘,血烟从他肩头缓缓褪去,露出底下被冰晶割裂的旧伤疤。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额角一道新裂口,血混着灰烬,在眉骨下拖出一道猩红斜线。“你刚才那一吼,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他声音低哑,不带责备,倒像在确认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下次提前打个招呼。”猎人已将锯肉刀插回腰间皮鞘,正用一块浸过黑松脂的粗布擦拭刀柄缠绳。他没抬头,只从三角帽檐下投来一瞥:“他耳膜嗡,你肋骨断了两根。”话音未落,他忽然偏头——一枚冰晶棘刺正擦着他左耳飞过,钉入身后半朽橡树干中,簌簌震落三片枯叶。树影晃动,宁语从枝杈间轻巧跃下,靴底踩碎一片薄冰,发出清脆裂响。她没看战场,目光直直落在珲伍右手上那道转瞬即逝的黑鳞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添翼……吃撑了?”她问,语气平淡,却让罗杰尔呼吸一滞。罗杰尔站在十步开外,法袍下摆沾着几点冰晶融水,袖口焦黑——那是先前卡寇莎术法反冲灼烧留下的印记。他指尖还残留着魔力回流的麻痒,可更刺骨的,是方才宁语那句“拿他体内病变的种子用于研究”在耳中反复回荡的余震。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什么也没说出口。“撑了。”珲伍活动了下手腕,黑鳞隐没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活物在皮下轻轻叩击,“不过还撑得住。”他顿了顿,忽然转向罗杰尔,“你蓝条满了吗?”罗杰尔一怔,随即点头。他刚在混乱中默发了三次【魂契回涌】,虽无实际治疗效果,但确实将自身魔力池重新填至八成。可这问题问得突兀——此刻战局已定,暗灵溃散九成以上,连洋葱骑士都停下挥锤动作,正蹲在一堆冰晶残骸旁,用匕首小心撬开某具暗灵胸甲缝隙,试图刮取内里凝结的幽蓝色灵髓结晶。“满就对了。”珲伍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渍的犬齿,“待会儿别省着,全给我砸在‘那个’身上。”他抬手,指向远处。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雾霭深处,光束愈发密集,不再是先前零散穿刺,而是在高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缓慢旋转的网。网心处,雾气剧烈翻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又松开。那里没有实体轮廓,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被注视的窒息感。一种……早已熟稔的、带着腐甜气息的注视。“菲娅的王座?”狼眯起眼。“不。”猎人终于放下擦拭布,从怀中取出那块陈旧骨头,指尖摩挲其上深深浅浅的刻痕,“是‘脐带’。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种进了这片土地最深的伤口里。”宁语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死眠多男的脓疮,从来就不在王子体内。它在……所有曾仰望过王座的人心里。”罗杰尔猛地抬头,脸色骤然惨白。他想起死眠多男寝室内那面布满蛛网裂纹的镜子——镜中倒影并非他自己,而是无数张扭曲面孔叠加而成的混沌漩涡,每张嘴都在无声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救救我们*。那时他以为那是幻觉,是咒死前的精神污染。此刻才懂,那根本不是幻觉,那是……共鸣。“所以……”罗杰尔声音干涩,“所谓取回脓疮,从来就不是夺取某个物件?”“是剥离。”宁语纠正,“剥离所有寄生在宿命之上的‘渴望’。王子的死,是第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标本;而你们一路杀穿的这些英雄……”她目光扫过满地冰晶与残破甲胄,“不过是被同一根脐带勒紧喉咙,却误以为自己握着缰绳的马。”话音未落,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不是来自脚下,而是自头顶——整片天空突然向下塌陷一寸!云层被无形之力撕扯,露出其后蠕动的、泛着脓黄色泽的“天幕”。那不是星空,更像某种巨大生物溃烂的腹腔内壁,血管状的暗红脉络在脓黄背景下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喷吐出浓稠如沥青的阴影。阴影坠地,未及接触土壤,便自行坍缩、拉长、塑形。不是暗灵。它们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有不断流淌、滴落、又在落地瞬间重新聚合的黑色粘稠物质。每团阴影落地,便伸出数条触须扎入冻土,须尖裂开细小口器,贪婪吮吸着地底残留的灵质与冰晶寒气。随着吸食,阴影体积暴涨,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那是被吞噬的暗灵最后挣扎时烙印下的残影,扭曲、拉长、无声尖叫。“秽蚀傀儡。”猎人声音陡然绷紧,“菲娅的‘清道夫’。”狼已拔刀。不死斩尚未出鞘,刀鞘上却已浮起一层细密霜花,与地面冰晶遥相呼应。“比暗灵麻烦。”他低声道,“它们没脑子,但……会学。”果然,第一具秽蚀傀儡吸饱寒气后,臃肿躯体猛地向内坍缩,继而炸开——数十道冰晶射线从它爆裂的躯壳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钻,封死所有退路!狼横刀格挡,冰晶撞上刀身发出金铁交鸣,火星四溅;猎人侧身翻滚,险险避开射向咽喉的一道;珲伍却迎着最密集的射线群踏前一步,双剑交叉于胸前,硬生生用剑刃绞碎所有来袭寒光!碎冰如雨。就在冰屑尚未落地的刹那,第二具秽蚀傀儡完成了第一次“学习”。它不再喷射,而是将整个身躯压缩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黑色球体,表面覆满尖锐冰棱,裹挟着刺耳尖啸,直线撞向珲伍面门!珲伍不闪不避,左手碎星大剑猛然下撩,剑锋划出一道炽白弧光——那是战技蓄力到极致的征兆。然而就在剑势将发未发之际,他右脚重重跺地!咚!比之前更广、更深的寒霜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地面不再是蔓延,而是“沸腾”!无数冰晶棘刺从霜层之下破土而出,如同活物般精准缠绕住那颗黑色冰球,层层绞紧、挤压、冻结!冰球内部传出沉闷的、类似骨骼碎裂的咯咯声,旋转速度骤减,表面冰棱寸寸崩解。珲伍右臂肌肉贲张,碎星大剑终于劈落——轰!!!剑锋未及触及,纯粹的冲击波已将冰球连同缠绕其上的冰晶一同碾为齑粉!漫天冰尘中,一道纤细黑影电射而出,直扑罗杰尔!是第三具傀儡!它竟在同伴被绞杀的瞬间,借着冰尘遮蔽,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战术佯攻与转移!罗杰尔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后撤,手中法杖急挥,【卡寇莎·庇护】的金光刚刚亮起,那黑影已欺近三步之内!腥臭扑面,阴影表面竟裂开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竖瞳巨口!千钧一发!一道银光撕裂冰尘!不是刀,不是剑——是一枚边缘锋利的银币,旋转着切过黑影脖颈。阴影动作猛地一顿,竖瞳巨口愕然张开,却未流出任何液体,只有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与腐烂玫瑰的气味弥漫开来。宁语不知何时已站到罗杰尔身侧,指尖还捏着另一枚银币,指腹轻轻一弹。叮。银币脱手,精准命中第二具正欲再度坍缩的秽蚀傀儡核心位置。傀儡躯体剧烈抽搐,表面人形残影疯狂闪烁,发出高频哀鸣,随即轰然爆开,化作一滩冒着泡的黑色脓液。“它们在模仿我们的战斗节奏。”宁语声音冷静,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模仿需要‘样本’。刚才那一下,是你给它的样本。”罗杰尔喘息未定,额角冷汗涔涔:“我……我只是想施法……”“所以它记住了‘施法者是弱点’这个逻辑。”宁语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迅速被冻土吸收的黑脓,“现在,它会优先攻击所有手持法杖、吟唱咒文、甚至只是举起双手的人。”猎人已重新握紧锯肉刀,三角帽檐压得更低:“也就是说,我们得替你们当靶子。”“不。”宁语摇头,目光转向珲伍,“是让他,继续当靶子。”珲伍正弯腰,从一具秽蚀傀儡残骸中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黑色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丝丝金色脉络,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这不是灵质。”他掂量着晶体,声音带着发现新玩具的兴味,“是……凝固的‘渴望’?”宁语走近,接过晶体,在指尖把玩片刻,忽而一笑:“看来菲娅大姐很怕你把它吃掉。”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晶体投入其中,瞬间融化,金色脉络却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在火中游走,最终凝聚成一枚微小的、栩栩如生的王冠虚影,悬浮于火焰之上。“她把最核心的‘执念’单独提纯出来,做成饵。”宁语吹熄火焰,王冠虚影随之消散,“引你过去。”珲伍把玩着空了的手指,沉默几秒,忽然问:“如果我把这饵吃了,会发生什么?”“你会成为新的脓疮。”宁语答得毫不犹豫,“然后,所有被脐带连接的‘英雄’,都会疯。”狼收刀入鞘,转身走向洋葱骑士:“那还等什么?”洋葱骑士正用匕首刮下最后一丁点幽蓝灵髓,闻言头也不抬:“刮干净再走。”猎人已迈步向前,锯肉刀在掌心缓缓转动:“走吧。马雷达的‘英雄大军’……应该快列好队了。”罗杰尔望着他们背影,忽然开口:“等等。”众人脚步微顿。他深吸一口气,法袍无风自动,袖口焦黑处,一点幽绿荧光悄然亮起,如萤火,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活性。“我的蓝条满了。”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这一次……我不打算给你们加卡寇莎。”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那里没有法杖,只有一枚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种子。种子表面,细密血管般的纹路正缓缓舒张、收缩,每一次搏动,都牵动周围空气泛起细微涟漪。“这是……宁语小姐要的‘病变的种子’。”罗杰尔抬起眼,目光平静,不见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它在我体内扎根,汲取我的生命力,也……汲取我对‘拯救’的全部想象。”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一丝奇异的温柔,像在对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低语:“可它忘了,最顽固的病灶,从来不在血肉里。”话音落,他五指猛然收拢!噗——一声轻响,如同熟透果实坠地。暗红种子在他掌心爆开,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甜腥气息的暗金色雾气,倏然升腾!雾气并未扩散,而是如活物般急速旋转、压缩,最终凝成一枚仅有米粒大小、却流转着万千星辰般细碎光芒的……金色结晶。罗杰尔摊开手掌,结晶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润,微凉,脉动平缓,仿佛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这才是脓疮的‘核’。”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笑意,“死眠多男给我的,从来就不是毒药。是……钥匙。”宁语静静看着那枚结晶,良久,轻轻点头:“原来如此。你不是被选中的祭品。你是……主动递上刀的人。”罗杰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结晶轻轻放在地上,用鞋尖一推——结晶滚向珲伍脚边,停住。珲伍俯身拾起,指尖触到结晶的刹那,一股浩瀚、冰冷、却又无比熟悉的意志,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不是命令。不是诱惑。是……邀请。邀请他踏入那片正在塌陷的、脓黄色的天幕之下。邀请他,亲手剜出那根早已深入世界肌理的、名为“宿命”的脐带。远处,冰晶覆盖的山坡尽头,雾霭彻底撕裂。一排排身披暗金重甲、手持断裂长矛与锈蚀盾牌的“士兵”,正踏着整齐得令人心悸的步伐,无声逼近。他们甲胄缝隙间,蠕动着与秽蚀傀儡同源的黑色粘液;他们空洞的眼眶深处,燃烧着两簇幽绿火焰——那是被脐带强行点燃的、永不熄灭的“忠诚”。马雷达的英雄大军,列阵完毕。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一座由无数破碎王冠、折断权杖、凝固泪滴与干涸血痂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正缓缓从地底升起。王座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团悬浮的、缓缓旋转的、由纯粹暗影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张模糊的、正在微笑的少女侧脸。菲娅。珲伍握紧掌心的金色结晶,抬脚,向前迈出一步。冰晶在他足下无声碎裂。狼与猎人并肩而立,刀锋同时出鞘三寸。洋葱骑士甩掉匕首上的黑脓,将最后一块幽蓝灵髓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宁语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那枚被珲伍踩在脚下的、属于罗杰尔的、已然失去所有活性的暗红种子残骸,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形如泪滴的银饰。银饰离体,她左耳耳垂上,赫然浮现出一枚与罗杰尔掌心结晶同源的、微小却鲜活的金色印记。她将银饰轻轻放在种子残骸之上。两物相触的瞬间,银饰无声溶解,化作一缕银线,温柔缠绕上那枚金色印记。罗杰尔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跳平稳,有力,不再有任何异样搏动。风掠过冰原,卷起细雪,拂过每一具残破的暗灵甲胄,拂过秽蚀傀儡消散后残留的黑色脓液,拂过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失去所有意义的暗红种子。风里,仿佛有无数声音在低语,又仿佛,万籁俱寂。唯有那座由绝望堆砌的王座,在远方无声矗立,静候一场,注定无法被记录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