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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七章 帝月秋VS史莱克七怪
    车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缓缓洇开。我靠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锁屏还停在刚才编辑到一半的请假公告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微弱却固执的呼吸。车厢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混着方便面和旧坐垫的微酸气味,有种令人昏沉的暖意。我闭了闭眼,没睡着,只是让眼皮压住视网膜上残留的字句:*“回家了之后肯定要倾注不少时间给家里人的。”*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把时间分出去,它就真的被接住了。我妈今天下午看的那部电影,是去年贺岁档的《归途》,讲一个在外漂泊十年的编剧回乡过年,发现老家老屋已成危房,父亲独居在隔壁拆迁安置小区,连智能电视遥控器都按不对,只能靠贴在屏幕边角的手写便签认按键——“音量+”、“返回”、“暂停(按三下)”。散场后她没说话,只把爆米花桶捏得咔咔响,纸筒边沿卷起毛边,像她耳后新长出的几根白发,在影院顶灯下泛着淡青的灰。我爸晚饭时喝了半杯黄酒,话比平时多,却一句没提我写的书。他剥蒜,指甲缝里嵌着蒜皮碎屑,忽然问:“你上次说那个……唐三?他最后是不是没回过家?”我愣了一下,筷子悬在酱鸭块上方:“……回了。海神岛之后,他带着小舞回圣魂村,在村口老槐树下建了间小木屋。”他点点头,把剥好的蒜粒整整齐齐码进小碟,又补了一句:“那他爹呢?那个蓝电霸王龙家族的……”“哦,玉元震。”我咽下嘴里的饭,“早死了。被武魂殿围攻时,为护族人断后,死在落日森林。”我爸没再问。他夹起一瓣蒜,就着酱鸭嚼了两下,喉结上下动了动,才说:“……死在外面的人,家里人连坟都难找。”这话砸下来,我胸口像被谁用旧棉被闷了一记,沉而钝。我没接腔,只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唇角都没察觉。原来有些伏笔,从来不在小说里——它早埋在饭桌底下,埋在父亲削薄的肩胛骨轮廓里,埋在他每年除夕前默默擦三遍的祖宗牌位玻璃罩上。弟弟打游戏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是《原神》新出的渊下宫副本,他角色卡在第三层解谜,急得拍键盘:“哥!快来看这个符文顺序!是不是左边第二、右边第一、中间……卧槽这怎么转!”我应了一声,起身时碰倒了水杯。半杯凉白开泼在笔记本键盘上,字母E和R瞬间洇成模糊的灰斑。我慌忙抽纸去吸,指尖却蹭到键盘下方压着的一张硬卡——那是上周整理旧物时翻出来的,小学五年级春游合影。照片泛黄卷边,三十个孩子挤在动物园猴山栏杆前,我站在最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手攥着半截糖葫芦棍,右手紧紧搂着旁边穿红袄的小女孩。她叫林晚,坐我前桌,总把橡皮借我,橡皮上印着歪斜的铅笔字:“借你,还我。” 后来她随父母调去南方,临走塞给我一盒蜡笔,最粗的那支橘红色,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别忘。”我盯着那支蜡笔,突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妈蹲在玄关鞋柜旁,往我的行李袋里塞东西。我瞥见她往里放了一小罐蜂蜜,标签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微微颤抖:“老家槐花蜜,你小时候咳,喝这个好。” 她没提,可我知道,那棵老槐树,三年前台风夜被劈断了主干,只剩半截焦黑树桩,如今长满青苔,像一道结痂的旧伤。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是编辑发来的消息:“【重要】下周平台推‘新春特别企划’,需提前提交五章存稿,其中至少两章含高能名场面(建议复刻海神九考或修罗神位传承),数据压力大,辛苦速回。”我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出橙红光带,像一条缓慢搏动的静脉。这光带延伸的方向,正是我大学所在的城市,那里有我租住的十平米出租屋,书桌堆满资料:《斗罗大陆武魂图鉴》《海神阁历代考核记录汇编》《史莱克学院校史补遗》,扉页都盖着图书馆褪色的蓝色印章。我曾在无数个凌晨三点,就着台灯冷光,反复推演唐三在海神殿接受第九考时的心境逻辑——当海神波塞冬的意志如潮水般灌入灵魂,当身体每一寸骨骼都在神性威压下发出濒临碎裂的呻吟,他脑海里闪过的,究竟是小舞被千仞雪刺穿胸膛的瞬间,还是当年圣魂村后山,父亲用铁匠锤敲打玄铁时溅起的灼热火星?可此刻,我眼前只有父亲剥蒜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只有母亲影院灯光下那一小片突兀的白发,只有弟弟键盘上反复按错的F5刷新键,发出空洞的咔哒声。我掏出手机,删掉编辑那条消息的草稿,点开微信置顶的家族群。群里安静得反常,通常这时该有我妈转发的养生文章,我爸晒的修剪盆景新照,弟弟发的游戏战绩截图。但今天,对话框空荡荡的,只有一条未读——是妹妹早上发的,一张照片:老家堂屋八仙桌上,三副碗筷整齐摆着,中间一只青花瓷碗盛着刚出锅的汤圆,热气氤氲,模糊了背景里褪色的“福”字春联。配文只有三个字:“等你。”我盯着那碗汤圆,糯米粉裹着黑芝麻馅,在镜头下泛着温润油光。忽然记起七岁那年元宵,我偷吃灶台上晾着的汤圆,烫得直跳脚,父亲抄起竹扫帚追出来,却在我哭出声前猛地收住,蹲下来,用袖口擦我鼻涕,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是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金黄软糯的栗肉。“吹吹再吃,”他说,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什么,“甜的,不烫嘴。”那时他肩膀还宽厚,能轻易把我扛在肩头去看社火;那时他剪指甲从不用指甲刀,只拿旧剃须刀片在磨刀石上蹭几下,刃口雪亮,咔嚓一声,指甲飞出去,像一粒小小的、坚硬的种子。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膝头,金属外壳冰凉。车窗外,一盏路灯倏然亮起,光晕在玻璃上晕染开,恰好覆盖住我映在窗上的脸——眉骨比学生证照片里高了些,眼下挂着浅青阴影,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这副面孔,既不像小说里气运加身的唐三,也不像史莱克学院那些永远热血沸腾的少年。它只是疲惫的,具体的,沾着厨房油烟与旧书霉味的,属于一个在现实与虚构夹缝中奔命的普通人的脸。车子驶入隧道,灯光骤然密集,如一串急促的省略号掠过窗面。就在明暗交替的刹那,我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异常清晰:——你写唐三历经九死一生终登神位,可你连老家堂屋那张八仙桌的裂缝走向,都记不清了。——你为小舞复活时泪流满面,却忘了母亲今年体检单上“甲状腺结节”的诊断,至今压在书桌抽屉最底层。——你设计海神殿考核的每一道关卡,却算不准父亲下一次咳嗽会持续多久,算不准妹妹工资单上那串数字够不够付她租的城中村隔断间水电费。隧道尽头透出微光,车速渐缓。我掏出纸巾,仔细擦干键盘上残留的水渍。E键和R键的橡胶垫圈有些松动,按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某种笨拙的、不肯停歇的搏动。我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没有大纲,没有设定集,没有读者催更弹幕。只有窗外流动的夜色,和耳机里偶然漏出的、弟弟游戏里NPC机械的播报声:“……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开启‘静心’模式……”我敲下第一个字。不是“唐三睁开双眼”,不是“海神殿穹顶降下万道金光”。而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我家厨房的抽油烟机,又开始漏油了。”油渍顺着不锈钢挡板边缘往下淌,在灶台瓷砖上积成一小片黏腻的暗黄。我妈踮脚去够橱柜顶层的清洁剂,旧毛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上面横着三道浅褐色的老年斑,像被岁月随意捺下的印章。她伸手够不到,便搬来小凳子,踩上去时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我下意识伸手扶她肘弯,触到的皮肤薄而凉,血管在皮下微微凸起,像地图上细弱的支流。“放着我来。”她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已拧开清洁剂瓶盖,一股浓烈的柠檬香精味猛地冲出来,呛得她皱起鼻子,“你爸说这瓶子去年就该换了,我说还能用,省得买新的……”话没说完,瓶口倾斜角度太大,半透明液体哗啦泼洒在灶台边缘,迅速漫过那片油渍,混合成更浑浊的黄色,沿着瓷砖缝隙往下渗。我妈哎哟一声,忙用抹布去堵,抹布却先被油浸透,越擦越花。她喘了口气,忽然停下来,盯着那团狼藉,嘴角牵动了一下,竟笑出声:“你看,这油啊,它认生。新买的清洁剂,它反倒不买账。”我怔住。这话说得毫无逻辑,却奇异地熨帖。就像唐三第一次握紧玄天功内力时,丹田里那簇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它不宏大,不耀眼,甚至显得笨拙,可它真实存在着,烧穿了少年体内淤积的寒毒。我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转身拉开冰箱下层抽屉。里面躺着半盒冻饺子,是昨天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边捏得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我拿出饺子,撕开包装,水龙头下冲净浮霜,锅里添水,开火。蓝色火焰舔舐锅底,水声由寂然渐至低鸣,继而翻涌沸腾。白雾蒸腾而起,模糊了厨房里一切轮廓——母亲鬓角的白发,灶台裂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墙上挂历上被红圈圈住的“除夕”二字。水开了。我将饺子逐个滑入,它们沉底,片刻后又缓缓浮起,肚皮鼓胀,半透明的面皮下,翠绿的韭菜与金黄的蛋碎若隐若现。我拿起长柄勺,轻轻推着饺子沿锅边打转,防止粘连。这个动作如此熟悉,熟悉到闭着眼也能完成。七岁,十二岁,十八岁,每个春节前夕,我都在这口锅前重复同样的轨迹,像一种无声的祷告。母亲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水汽氤氲中,她的影子投在我背上,轻而薄,像一张半透明的纸。我忽然开口:“妈,唐三最后……其实没回圣魂村。”她“嗯?”了一声,带着询问。“他回了,”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声音很平,“但他建的小木屋,离老槐树有三百步。他每天清晨去,坐在树桩上,看新长出的槐树苗。那苗长得慢,一年才高一寸,可他雷打不动地去。小舞问他为什么不去近处看,他说……近了,怕数清每一道年轮,怕看见树心里藏着的,全是当年他没能替父亲扛下的风雨。”厨房里只有水沸的咕嘟声。母亲伸出手,不是去碰锅,而是轻轻按在我握着锅铲的手背上。她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温度却很稳,很实。“傻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吞没,“树桩还在,苗就会长。人站那儿,风就吹不散。”锅里的饺子全都浮了起来,胖乎乎的,像一群挣脱束缚的小舟。我关小火,盖上锅盖焖最后一分钟。蒸汽在盖子内壁凝成水珠,一颗颗滚落,砸在饺子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如同遥远的心跳。这时,弟弟的房门被推开,他探进半个身子,游戏耳机还挂在耳朵上,屏幕上幽光映亮他年轻的脸:“哥!我解出来了!那个符文……根本不是按顺序,是按我们家老槐树桩上那圈年轮的纹路!我刚翻相册,去年清明你拍的那张!”我掀开锅盖,白雾轰然升腾,瞬间吞没了整个厨房。在那一片浩荡的、温暖的、带着面香与韭菜清气的雾霭里,我看见母亲微微仰起的脸,看见弟弟眼中跳跃的、真实的光,看见自己映在油烟机镜面里的模糊倒影——眼角有了细纹,可那纹路舒展着,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抚平。我舀起一个饺子,饱满,滚烫,颤巍巍立在勺心。咬下去,面皮柔韧,馅料鲜香,韭菜的微辛与蛋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沉甸甸地坠入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长久的悬空之后,终于落了地。我放下勺子,擦掉额角的汗,对弟弟说:“去喊爸,汤圆好了。”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而在千里之外的圣魂村,唐三或许正坐在那截焦黑树桩上,看新苗抽芽。他不必知道,此刻有另一个年轻人,在弥漫着油烟与蒸汽的狭小厨房里,终于尝到了比海神神力更古老、更坚韧的滋味——那是名为“家”的、沉默的、永不溃散的魂力。它不显于魂环,不耀于神光,却能在最深的寒夜,为你煨热一碗饺子,在最汹涌的潮汐里,为你守住一方灶台的方寸之地。我端起碗,汤圆浮在清亮的汤水里,乌黑的芝麻馅在热气中微微晃动,像两粒温润的、沉静的、蓄满光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