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那浮雕残壁区域,如同逃离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中心。叶凡脸色依旧苍白,识海中残留着古神悲愿的哀恸与归墟恶意的冰寒,两股力量如同跗骨之蛆,虽被内世界诸灵与萧可儿传来的月华之力暂时镇封,却依旧让他灵魂深处传来阵阵隐痛与眩晕。他吞下几枚仅存的安神丹药,强行压下不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破碎混沌的回廊。
“北……三十七步……”他心中默念着那烙印在道种边缘的指引信息,同时回想着那简略的路线碎片图。图景模糊,仅能辨认出几个关键地标:一根特别高大的、顶端断裂成三叉戟形状的廊柱(“残柱基座”),一片地面呈现螺旋状下陷的区域,以及最终指向的一片被混沌灰白色光芒笼罩、空间波纹异常活跃的模糊地带(“时漪之隙”)。
“这边走!”叶凡略一辨认方向,指向左侧一处相对开阔、碎石较少的地带。众人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行走在这片时空混乱的废墟中,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空间折叠现象随处可见,有时明明看着前方是坦途,走近才发现是一面垂直的“空气墙”;有时脚下的地面会突然变得透明,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更有时,耳畔会突兀响起不属于此地的声音片段——刀剑交鸣、绝望哀嚎、诡异的吟唱,甚至是不知名的兽吼——那是不同时空碎片中残留的“声音幽灵”。
那枚“息壤星核”石片在此地完全失效,被叶凡收了起来。他们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叶凡脑中那份模糊的指引,以及众人之间生死与共的信任。
前行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按照步数估算接近三十七步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根异常粗大、高达十余丈的断裂廊柱。柱身布满奇异的、非人力雕琢的螺旋纹路,顶端如同被巨力撕裂,形成了三个尖锐的、指向不同方向的突起,与指引中的“残柱基座”描述吻合。
“就是这里!”叶凡精神一振,围绕着这根巨柱仔细搜寻。柱基部分大半埋在碎石中,但隐约能看到基座一侧,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月牙形凹陷,凹陷内壁光滑,与周围粗糙的石质截然不同。
“月影所指……”叶凡抬头,望向那混沌流转的“天空”。此地并无真正的日月,但此刻,就在他看向那月牙凹陷的瞬间,仿佛冥冥中自有感应,那混沌“天空”中一片流转的灰白色能量流,恰好移动到了某个特定角度,其边缘折射出一缕极其黯淡、却无比纯粹的月白色光芒,如同无形的指针,精准地投射在了那月牙凹陷的中心!
光芒落下的刹那,凹陷内部,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圈冰蓝色的光晕,与叶凡道种边缘那古神悲愿留下的印记,以及他灵魂中与萧可儿共鸣的月华之力,同时产生了微弱的悸动!
这光晕一闪即逝,却足以证明此地正是关键节点!
“需要……月华之力激活?”青萝猜测道,她能感觉到那光晕与叶凡身上某种气息的共鸣。
“恐怕是。”叶凡点头,看着那黯淡的月牙凹陷,眉头微蹙。他自身道种蕴含的月华之力,源自萧可儿的跨空传递,稀薄且不受控。而萧可儿远在落日城……
就在他思索是否要尝试以自身那点微薄月华之力冒险一试时——
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回廊,而是再次源自那遥远的、跨越时空的羁绊!
落日城,明德书院,寒潭秘境最深处。
萧可儿盘膝坐于一块万年玄冰之上,周身笼罩在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冰蓝色寒雾之中。她已在此地闭关三日,全力冲击《玄月凝冰诀》下一层瓶颈。寒潭深处积累的至阴至寒之气被她疯狂吸纳,眉心那银白色的月牙虚影已然凝实如同真正的宝石,散发着清冷孤高的光辉。
就在她运转功法至极处,试图将一缕精纯的月华精粹与自身玄冰本源彻底融合的刹那——
嗡!
她识海深处,那一直沉寂、却被叶凡之前接触浮雕时被动引动共鸣过的“冰月投影”烙印,再次自行活跃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悲伤与冰冷的意蕴侵袭,而是那投影中的清冷冰月虚影,仿佛受到了萧可儿自身凝练的月华之力与寒潭至阴环境的双重刺激,开始极其缓慢地、自动地汲取外界(通过萧可儿身体)的月华与寒力,进行某种微弱的补充与显化!
这并非萧可儿主观引导,更像是一种烙印本能的“呼吸”!
顿时,寒潭秘境上空(虽被山岩遮蔽,但法则层面),一丝丝稀薄的、真实的月华之力,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穿透山岩与书院的重重阵法(虽然被削弱了绝大部分),极其艰难地向萧可儿所在的方位汇聚!
与此同时,萧可儿眉心那凝实的月牙虚影,光芒大盛!一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精纯、都要凝练的银蓝色月华光柱,竟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向上方激射,没入寒潭冰冷的潭水与岩壁,仿佛要沟通真实的天际明月!
这一异象,立刻触动了孟秋白与于长老布下的严密监控阵法!
听雪轩内,于长老面前的“定魂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不好!可儿体内的‘投影’在主动汲取月华,试图显化!寒潭的月华波动异常!”于长老脸色剧变。
孟秋白瞬间出现,望向寒潭方向,神色凝重至极:“压制!不能让她体内的烙印彻底激活!那会引来无法预料的注视!”
两人立刻联手,调动书院“正心大阵”之力,结合数件专门炼制的镇魂封灵法器,化作层层叠叠的青色光幕与银色锁链虚影,强行压向寒潭深处,试图隔绝月华,镇压萧可儿眉心的月牙虚影!
然而,那“冰月投影”的层次太高了!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烙印本能,其引动月华、沟通太阴的“渴望”,也远超孟秋白等人的预料!镇压之力与月华牵引之力在寒潭深处激烈对抗,引发阵阵剧烈的能量涟漪!
而就在这对抗最为激烈、萧可儿自身意识在功法突破与烙印躁动的夹缝中苦苦支撑、对外界月华的牵引达到一个短暂峰值的刹那——
墟隙遗壤,界隙回廊。
叶凡面前,那月牙凹陷中心残留的微弱冰蓝光晕,仿佛感应到了遥远时空之外,那同源而出、却更加精纯澎湃的月华波动(尽管经过重重削弱和干扰),竟然自发地、强烈地闪烁、共鸣起来!
凹陷周围的石质,开始泛起更多、更亮的冰蓝色光点,如同夜空中被点燃的星辰!
“是……可儿?!”叶凡心中剧震!他能感觉到,那股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熟悉的玄冰月华波动,虽然微弱断续,却无比清晰!
与此同时,他道种边缘那枚古神悲愿留下的冰蓝光粒印记,也仿佛被这外来的、精纯的月华之力所“浇灌”,变得明亮、活跃,并自发地释放出一缕缕冰蓝色的、充满指引意味的能量丝线,与凹陷处亮起的光点连接、交融!
仿佛两把同源的钥匙,在跨越时空的巧合下,同时插入了这把尘封万古的锁!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声响,从月牙凹陷内部传来。
紧接着,凹陷中心,那冰蓝色的光芒骤然收敛、坍缩,化作一个仅有拇指大小、却深邃无比、不断向内旋转的冰蓝色漩涡!
漩涡之中,隐隐传出一股奇异的、仿佛时光流逝又倒流的波动——“时漪”!
“就是它!‘时漪之隙’的入口!”遗族蕨叶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竟然……真的被激活了!”
漩涡稳定地旋转着,散发出稳定的空间波动,与周围混乱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它似乎连接着回廊深处某个更加隐秘、相对稳定的区域。
“快!趁现在!”叶凡知道机会稍纵即逝,无论这是萧可儿无意中造成的,还是冥冥中的安排,他们必须抓住!
“走!”他低喝一声,毫不犹豫,率先踏向那冰蓝色漩涡。身体接触漩涡的瞬间,一股冰冷却不刺骨、带着奇异时光错乱感的吸力传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青萝、晨露、青岚、花雨抬着担架,紧随其后,一一投入漩涡之中。
当最后一人(蕨叶)的身影也被漩涡吞没后,那冰蓝色的漩涡光芒急速黯淡,旋转停止,最终重新化为一个普通的月牙形石质凹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寒月华气息,证明着方才那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奇迹般的开启。
……
冰蓝色的时光洪流裹挟着众人,没有想象中的天旋地转或剧烈撕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失重与漂浮感,仿佛在一条由流动的冰蓝光液构成的宁静河道中顺流而下。周围是光怪陆离的、飞速倒退的时光剪影碎片:有上古战场的一角,有星辰生灭的瞬间,有沧海桑田的变迁,甚至还有一些模糊的、无法理解的奇异景象。
这过程极其短暂,又仿佛无比漫长。
当脚重新踏上实地时,众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相对完整、封闭的圆形石室之中。
石室不大,直径约十丈,地面与穹顶都是光滑的、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微光的奇异材质,刻满了更加复杂玄奥的、与那浮雕风格一致的银蓝色符文。石室没有门窗,只有他们刚才进入时那个已然消失的冰蓝色漩涡位置,残留着一点正在迅速消散的涟漪。
这里异常安静,隔绝了外界回廊所有的混乱呜咽与空间波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时光沉淀的气息,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被封存了万古的忧伤。
而在石室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晶莹剔透的冰蓝色水晶碑。
水晶碑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静谧的星空,星空中央,悬浮着一轮清晰的、散发着清冷光辉的冰月虚影!这冰月虚影,与萧可儿识海中的、古神悲愿碎片中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凝实、更加完整,仿佛是其本体的一个微缩投影或力量印记!
冰月下方,水晶碑表面,用古老的、流转着月华的文字,铭刻着几行信息:
【后来者,既已至此,可见吾悲,亦承吾念。】
【此乃‘时漪之间’,遗落光阴一隅,暂可避外世纷扰。】
【碑中之月,为吾本源印记残片,蕴含一丝‘太阴定序’之力。】
【欲离此回廊,需以同源月华之力彻底激活此碑,引动‘定序’之力,于混沌中暂开一线‘有序之径’,通往……(此处字迹模糊)】
【然,激活印记,亦会引动吾之悲念残留,更可能……惊扰附着于吾悲念中的‘暗之窥伺’……慎之……慎之……】
【另,吾感汝身携一丝微弱却纯净的……同源月华?似是而非……其源何在?】
文字至此而止,最后的疑问仿佛带着一丝未尽的困惑与期待。
众人看完,皆沉默不语。信息很明确:这座碑可能是离开回廊的关键,但激活它需要月华之力,且会再次引动古神悲念与归墟恶意,风险巨大。同时,碑文似乎感应到了叶凡身上来自萧可儿的月华气息,并产生了疑问。
叶凡凝视着水晶碑中的冰月,又看了看碑文最后的疑问,心中念头飞转。萧可儿的月华之力能远程激活入口,是否意味着……也能激活这座碑?但这无疑会将她更深地卷入这场上古遗留下来的恩怨与危险之中。而且,如何将她的力量引导过来?再次依靠那不可控的跨空羁绊共鸣?
“看来,我们暂时安全,但也被困住了。”青萝轻声道,“激活这碑,恐怕比刚才接触浮雕更加危险。”
叶凡点了点头,目光却异常坚定:“但这是唯一的希望。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激活碑文,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风险,尤其是……保护可儿不受牵连的计划。”
他盘膝坐下,面对水晶碑,开始尝试与内世界诸灵,尤其是艾莉亚沟通,同时仔细感应道种边缘那枚古神悲愿印记,试图从中找到更安全的、利用萧可儿那同源月华之力的方法。
石室中,时光仿佛凝滞。只有那水晶碑中的冰月虚影,散发着永恒的清冷光辉,默默注视着这群闯入时光缝隙的后来者。
而在遥远落日城的寒潭深处,经过孟秋白等人全力镇压,萧可儿眉心月牙虚影的光芒终于逐渐收敛,体内躁动的“投影”烙印也暂时平复。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方才无意识中散发出的月华波动,已在遥远的时空彼岸,引发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变局,并将自己与叶凡的命运,更深地捆绑在了那轮清冷万古的冰月之下。
双月虽隔时空,其辉已共映于此间绝境。前路何在,仍需在时光的涟漪中,寻找那一线破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