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老魔隐在人群之中，望着这帮乌合之众，心里面很是不屑。这群旁门左道，色迷心窍、贪念缠身，实力太差，拿来当可以消耗的棋子都有些不配。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定计。先是屈指一弹，一缕...诸葛警我踏出慈云宫山门时，天光已近黄昏。山风卷着松针簌簌掠过耳际，他肩头还沾着三支未燃尽的香灰，指尖发凉，袖口被自己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他没御剑，也没唤飞遁符，就那样一步一步沿着青石阶往下走，脚步沉得像踩在心口上。身后慈云宫朱红宫墙渐渐隐入暮色，檐角铜铃声却仿佛还在耳畔——不是风摇的，是玄真子袍袖拂过殿柱时，那一阵煞气激荡起的余音。他不敢回头。不是怕看见管明晦，而是怕一回头，那黑袍肃立、眉宇如铁的师父身影，会从记忆里活过来，再开口说一句：“我跟峨眉派的缘分已尽。”这话比玄阴聚兽幡上翻涌的黑气更冷，比玉匣飞刀未出鞘时的寒意更锋利。它不斩肉身，专剜道心。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至山脚渡口。渡船老翁正收网，见他形容憔悴，欲言又止，只默默递来一碗热茶。茶水滚烫，他捧在手里，却觉不出暖意。忽然间，腕间一道微不可察的凉意窜上手背——是师父当年赐他的辟邪玉镯，温润了三十年，今夜竟沁出细密霜花。他心头猛地一跳，忙将玉镯摘下，以灵力探查，只见玉质深处，一丝极淡的玄阴之气如游丝般缠绕其上，似有若无，却又分明存在。这不是被附身，也不是诅咒，倒像是……一道信标，一枚烙印，是玄真子元神深处，主动散出的一缕气息，借这玉镯为媒，悄然渗入他血脉之中。他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茶碗。原来师父不是不能反抗，不是全然失智，更不是屈服于妖尸淫威！他是清醒的，是自愿的，是亲手将这一线气息送入自己徒儿体内，只为让他……记住什么？警示什么？还是……托付什么？他猛地抬头望向慈云宫方向，山峦叠嶂，雾霭沉沉，哪里还看得见半点宫阙轮廓？可就在这一瞬，他识海深处，毫无征兆地浮起一段经文——不是《九天玄经》的开篇总纲，不是峨眉历代心法口诀，而是一段从未听闻、字字如冰棱刺入神魂的短偈：“玄阴非魔，玄阳非道；聚兽非幡，炼魂非苦；真火不焚，真水不溺；九劫过后，方知我非我。”他浑身血液骤然凝滞，连呼吸都忘了。这段偈语，绝非玄真子平日所授，更非峨眉典籍所载。它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确定性，直指本源，破尽一切名相。他下意识掐指推演，却发现此偈无时间、无方位、无承启，仿佛自天地初开便已存在，只待此刻应机而现。他额头渗出细汗，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却浑然不觉痛楚。就在这时，腰间传音符忽地灼热起来。齐漱溟的声音透过符纸传来，清越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警我，速回山。玉匣飞刀已生感应，刀气自发游走七十二周天，刃口隐现赤纹——妖尸气运将衰，时机将至。另，苦行头陀方才传讯，东海钓鳌矶外，有异光冲霄，疑是极乐真人李静虚已破关而出。你即刻返山，参与祭刀大典。”声音落下，符纸无声化为飞灰。诸葛警我缓缓垂手，任灰烬飘散。他望着掌心那抹殷红，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青石。祭刀？大典？他们以为那柄飞刀斩的是管明晦的头颅，却不知真正要劈开的，是峨眉山三千年未曾动摇过的宗门铁律，是长眉真人亲手钉入道统深处的那枚钉子——“叛教者，死”。可若叛教之人，早已勘破“教”之虚妄，“叛”之名相，又何惧一刀？他抬手抹去眼角残泪，将那截断香郑重插在渡口老槐树根旁。香火未熄，在晚风里明明灭灭，如一点不肯坠落的星火。他解下腰间佩剑，不是峨眉制式青锋，而是玄真子亲授、亲手淬炼的“守拙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系着一枚小小铜铃——那是他幼年入门时，师父亲手为他系上的辟邪铃。他拔剑出鞘。剑身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竟无半分反光，唯有一片沉静幽暗，仿佛能吸尽所有光线。他凝视剑身，良久，忽然并指为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在剑脊上缓缓写下两个字：“玄真”。血字入铁，倏忽不见，剑身却微微震鸣，嗡嗡之声如龙吟浅啸，久久不绝。他收剑归鞘，再不停留，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不再循峨眉云路，反而折向西南——那里是莽莽十万大山，是瘴疠横行、毒虫遍地、连飞鸟都绕行千里的绝域。也是当年玄真子闭关参悟《九天玄经》第七重“太素归藏”时，曾独坐三年的所在。他要去找一处地方。一处连齐漱溟都不知、连长眉遗柬都未曾提及的地方。玄真子曾在他十五岁那年，指着山外云海说：“警我，大道不在山门之内，亦不在祖师碑前。它在云破处，在雷裂时，在人不敢踏足的绝境尽头。你若哪天寻到‘太素归藏’真正的入口，便不必再叫我师父了。”彼时他懵懂不解，只当是师父考校心性。如今方知，那不是考校，是交付。飞遁途中，他忽然想起管明晦在殿中那句闲谈：“诸葛警这次是错用了心思……可惜啊，若是当年天淫教主的玄阴幡或许真能让他成功。”——天淫教主？玄阴幡？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被峨眉典籍刻意模糊的记载：三百年前，天淫教主以玄阴幡炼就“九转玄阴体”，可纳万邪而不染，吞诸魔而不堕，最终却被长眉真人以玉匣飞刀斩于青城后山。但典籍末尾，却有一行小字，用朱砂圈出，字迹潦草：“幡毁而神不灭，主隐而道犹存。慎之，慎之。”慎之？慎谁？慎妖尸？还是慎……那面早已湮灭、却可能从未真正消亡的玄阴幡？他身形一顿，悬于半空。下方群峰如浪，云海翻涌，一道隐晦至极的灵压，正从极西之地缓缓升起，虽远隔万里，却如重锤擂鼓，一下一下敲打在他心窍之上。那不是佛门金光，不是玄门紫气，更非魔教血焰——它冰冷、幽邃、无始无终，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天地缝隙之间，此刻只是……轻轻掀开了眼皮。是管明晦。他在回应。不是回应齐漱溟的围剿，不是回应佛门的檄文，而是回应他——诸葛警我，这个跪在殿中磕头、泪流满面、却于绝望深处悄然埋下火种的徒弟。诸葛警我深深吸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不再犹豫，调转方向，朝着那灵压源头，决然俯冲而去。衣袍猎猎，如一道撕裂长空的墨色闪电。他终于明白师父为何甘愿留在玄阴聚兽幡中。因为那不是囚笼。那是……道场。而他自己，正奔向另一座道场。峨眉山巅，齐漱溟独立摘星台，手中捏着一张刚收到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他指尖碾出裂痕。报上寥寥数字：“西南十万大山，异象频生，瘴气逆流，百兽朝北，伏羲琴音断续三日不绝。”伏羲琴？那不是早已随上古仙人一同寂灭的圣器么？他目光越过云海，投向慈云宫方向，眼神复杂难辨。身旁苦行头陀合十低诵：“阿弥陀佛……因果轮转，非人力可测。齐道友，玉匣飞刀，真能斩断这盘棋局么？”齐漱溟未答，只将密报投入面前青铜鼎中。火焰腾起，将纸页烧成灰蝶，翩跹飞散。灰烬落入鼎底，竟凝而不散，缓缓聚成一个歪斜却无比清晰的篆字：“玄”。与此同时，慈云宫内，管明晦独自立于观星台上。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浓稠如墨的玄阴之气。他仰首望天，双目深处，两簇幽蓝火焰无声燃烧，映着漫天星斗，竟使整个苍穹都为之黯淡。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千里之外，正在疾驰的诸葛警我身形猛地一滞，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尽数洒在胸前衣襟上。血渍迅速变黑，竟在布面上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正是他此刻所见的夜空，而其中最亮的一颗星，赫然指向他左胸心脏位置。他擦去唇边血迹，非但不惧，反而笑了。笑得坦荡，笑得悲怆，笑得……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知道，师父没骗他。玄阴非魔。而他，终于开始读懂那柄悬在头顶三千年的玉匣飞刀——它从来斩的，就不是人的头颅。它斩的，是执念。是宗门。是……那个名为“峨眉”的、太过沉重的名字。山风骤烈，吹得他衣袂狂舞，长发如墨泼洒。他继续向前，一步踏碎虚空，一步踏入瘴云，一步迈入无人知晓的……玄阴之始。身后，峨眉山钟声悠扬，第一百零八响，余音袅袅，仿佛送别，又似召唤。而前方，十万大山深处，一道幽光自地脉深处缓缓升起，如沉睡巨兽，睁开了第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