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在夹壁密室之中，只是看了会书，前后不足一顿饭的功夫，外面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好多天。圣姑事前在密道中布下了逆转阴阳、混乱五行的阵法。无名禅师在东洞通过神木屏风觉察到天魔迹象，知道妖尸...尸毗老人最初只当是聒噪，魔火一喷，那木鱼声便如被烈焰舔舐的枯叶，噼啪碎裂。可不过半日，崖底又响起新的木鱼声，比先前更沉、更稳、更绵长，仿佛不是敲在木头上，而是叩在地脉心窍之上。他再以玄阴蚀骨咒化风成刃，削去山崖三层岩壁，木鱼声却自断崖新裂的石缝里钻出，不疾不徐，一声未断。他怒极反笑，召来七十二具白骨天将，以骨矛钉住那枯洞四角，布下九幽锁魂阵，欲令那和尚神识溃散，肉身腐朽。可三日后巡阵，只见和尚端坐洞中，袈裟染尘不掩光洁，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灼目，手中木鱼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也无——倒是在他膝前石地上，赫然浮出八个梵文，字字如金，正是《金刚经》开篇“如是我闻”四字，又重复一遍，叠作八重。尸毗老人终于动容。他活了千余年，见过道家斩三尸、佛门炼舍利、旁门炼元婴，却从未见一人能以血肉之躯，在他九幽锁魂阵中不散不枯，反将佛理刻入山石本源。他掐指推演，却见一片混沌，唯有一线金光自西方而来，贯穿自己命宫，又倏忽隐没于和尚眉心——那光，竟与昔年圣姑伽因留在幻波池南洞石壁上的护法金纹同出一源。他收了阵，负手立于洞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你究竟是谁？”和尚睁开眼，眸子清亮如初生朝露，不见一丝被囚之苦，只含三分悲悯、七分笑意：“贫僧尊胜，法号‘尊胜’，取‘尊胜佛母’之意。施主既知‘尊胜’二字，该明白我为何而来。”尸毗老人冷笑：“尊胜佛母乃密乘护法，掌诸佛功德，专破一切邪障。你既自称尊胜，倒不如先破破我这尸山血海！”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抖，整座神剑峰陡然震动，峰顶积雪崩落如瀑，雪下竟裹着无数惨白骷髅，眼窝中燃着幽蓝鬼火，齐齐仰首，朝着枯洞发出无声尖啸。此乃他压箱底的“万骨朝宗”大阵，一念起，则千里之内生灵魂魄皆被摄取，凝为白骨天兵。寻常修士沾之即堕轮回，连元神都来不及遁逃。可那和尚只是轻轻抬手，屈指一弹。没有佛光，没有金莲，没有梵音震耳。只有一声清越木鱼响，自他指尖迸出，如玉磬击碎寒冰。刹那间，万骨齐颤，鬼火摇曳，所有骷髅眼窝中的蓝焰竟纷纷熄灭，继而自颅骨内透出微光——先是米粒大小，继而如豆如灯，最后竟汇成一片柔和暖色，照得整个枯洞如春日融雪，澄澈无尘。那些骷髅并未坍塌，反而缓缓跪伏，空荡荡的胸腔里，似有心跳声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尸毗老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青石应声龟裂。他认得这光。三百年前，他在昆仑墟深处盗取上古妖族遗宝“九阴骨匣”时，曾于匣底内壁见过同样色泽的微光——那是上古巫族以自身精血为引，点化战死部族骸骨，使其永镇山河、护佑后人的“守灵之光”。此术早已失传，连他自己耗费百年心血，也只能勉强模拟其形，却始终不得其神。而眼前这和尚，弹指之间，竟让万具受魔气浸淫千年的凶戾白骨，自发返本还源，显出最原始、最本真的守护意志！“你……”尸毗老人喉头滚动，声音竟有些发紧，“你不是来度我的。”和尚合十，木鱼横置于掌心，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映出尸毗老人惊疑交加的脸：“贫僧是来请施主，帮一个忙。”“什么忙？”“去幻波池。”尸毗老人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记忆最幽暗的角落。百年前，他尚是苗疆一介蛊师，为求长生秘术，曾潜入幻波池北洞，欲盗玄阴链。刚触到链身，一股森寒彻骨的阴煞之气便从链中爆发，直冲识海，几乎将他元神冻僵。更可怕的是，那玄阴链竟自行扭动，如活物般缠上他左臂，瞬息间吸干他三成精血，若非他拼着自爆两枚本命蛊珠炸开链身，此刻早已成了一具干尸。而那时，洞中石壁上，就刻着与今日枯洞石地上一模一样的八个梵文。“圣姑伽因……”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抚过左臂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消褪的螺旋状淡青疤痕，“她留下的禁制，怎会与你有关？”和尚垂眸，望着木鱼上水光中自己的倒影，声音轻缓如诵经：“圣姑伽因，是我前世师姐。她修道成仙，转而修佛，临飞升前，将毕生所悟《大悲胎藏曼荼罗》心印，刻于幻波池南北二洞石壁，非为镇守，实为……埋种。”“埋种？”“埋下一道‘佛种’。”和尚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此界佛法，正处末法临界。外有三方魔教假佛之名，行灭法之实；内有佛门高僧闭关自守，视众生如草芥。若无人承其志、续其薪，待峨眉开府，天下气数归一，佛门便真要沦为旁门附庸，乃至彻底湮灭。圣姑深知此劫难避，故以玄阴链锁北洞寒髓，乾灵金灯镇南洞心火，阴阳交泰，静极生动——只待一个‘破局之人’，来搅动这潭死水。”尸毗老人心头剧震，如遭雷殛。破局之人？他猛地想起数日前，在铜椰岛外海，亲眼所见那一幕：黑云压顶，海啸千丈，管明晦立于浪尖，单手执幡，幡上万千冤魂厉魄齐声嘶吼，却无一丝戾气，反如暴雨倾盆洗刷污浊；而他另一只手托起的紫青神龙，鳞甲分明，双目清澈，吐纳之间，竟有稚童嬉戏般的天真气象。那不是邪魔，那是……在废墟上重新栽种莲花的人。“管明晦？”他脱口而出。和尚点头，木鱼上水光漾开一圈涟漪：“他要取玄阴链，更要乾灵金灯。佛门诸老欲借刀杀人，让他与三方魔教血战，自己坐收渔利。可他们忘了，刀若锋利到割断持刀者的手腕，那刀便不再是工具，而是主人。”尸毗老人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崖顶积雪簌簌滚落：“好！好一个破局之人！好一个埋种之人！你们佛门怕因果，躲清净，我尸毗老人偏不信这个邪！既然圣姑留种，既然管明晦敢破，那我便陪他疯这一回！”他话音未落，左臂疤痕骤然迸发刺目青光，那螺旋状印记竟如活蛇般游走，顺着臂骨一路向上，直抵心口。皮肤之下，隐约可见一条细小青龙盘绕，龙首微扬，双目睁开，瞳中映出幻波池北洞幽深水影。和尚静静看着，直到青光敛去，才再次开口：“施主可知，为何圣姑选你？”尸毗老人抹去嘴角一丝因强行催动旧伤而溢出的血迹，眼中却燃起久违的火焰：“因为我是魔，却未曾真正堕魔。我杀戮，但不以杀戮为乐；我炼骨，却知白骨亦有守灵之心。”和尚微笑颔首，将手中木鱼递出：“此物，名‘定业木鱼’。它不度人，只定业。施主若愿同行，便请持此鱼，入幻波池。不必破阵，不必斗法，只需在玄阴链出世、乾灵金灯离位那一瞬，以木鱼三叩——叩北洞寒髓，叩南洞心火，叩池心阴阳交汇之眼。三叩之后，自有因果应验。”尸毗老人接过木鱼，入手温润，竟似握着一块暖玉。他翻转木鱼底部，只见一行细小篆文，如蝌蚪游动：【业力如潮，非止于岸；叩则潮退，种自生根。】他抬头，和尚已起身，袈裟拂过洞口寒风，身影渐淡，唯余木鱼声悠悠回荡，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似敲在他心坎上，震得他千年魔躯嗡嗡作响，那些深埋骨髓的暴戾、阴鸷、桀骜，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松动、剥落。他独自立于断崖，遥望西南方向。云层翻涌，隐约可见一抹青色山影，正是幻波池所在。风过处，衣袂猎猎，他左臂疤痕隐隐发烫，仿佛有生命般搏动。原来不是他选择了这场风暴。是风暴，早已等他千年。三日后，慈云寺后山竹林。管明晦负手而立，面前青石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盏青铜古灯，灯芯已熄，灯罩上蚀刻着九重云纹；一副墨色铁链，链环如龙鳞，阴寒刺骨；还有一方素绢，上面以朱砂写着八个大字——【业力如潮，非止于岸】。乙休倚在竹枝上，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冰魄珠，嗤笑道：“管道友，你这算盘打得，比峨眉派的诛仙剑阵还密。佛门以为你在骗他们去挡三方魔教，三方魔教以为你在骗佛门替你取宝，结果你连尸毗老怪都拉来了……啧啧，这叫什么？这叫一石三鸟，还是四鸟？”管明晦不答，只用指尖轻轻拂过青铜灯罩。灯面映出他清癯面容，眸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乙兄错了。我不是在算计谁。我是在给所有人，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对。”他目光投向竹林尽头，那里，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正随风飘来，“佛门可以选择继续装聋作哑，任由魔教吞噬人间，最终被世人遗忘；三方魔教可以选择撕下佛皮，赤裸裸地举起屠刀，暴露他们所谓‘佛国’的本质；而尸毗老人……他可以选择，做第一个亲手埋葬旧魔道的人。”乙休把冰魄珠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郑重：“所以，你真正要取的，从来不是玄阴链，也不是乾灵金灯。”管明晦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我要取的，是人心。”竹叶沙沙作响，远处檀香愈发清晰。知非禅师的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僧袍洁净，神色却异常疲惫，额角渗着细密汗珠，仿佛刚经历一场无声鏖战。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管道友，天蒙禅师已与智公禅师、尊胜禅师、芬陀老尼、小寒山忍大师，共五位前辈，在大雪山巅设下‘五方光明坛城’。他们……答应了。”管明晦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知非禅师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里，一株百年翠竹无声断裂，断口平滑如镜，竹汁尚未滴落，已凝成一颗剔透冰珠，悬于半空，映着天光，竟似一只含泪的眼睛。他知道，这是尸毗老人的标记。不是威胁，不是示威。是承诺。是那个在万骨朝宗大阵中，被一记木鱼声点醒的魔道巨擘，第一次，向天地，向众生，递交的投名状。风忽转急，卷起满林竹叶，哗啦啦如万马奔腾。管明晦广袖一振，袖中飞出三道流光：一道青如碧水，投入北洞方向；一道赤如烈焰，射向南洞方位；最后一道金光最盛，直贯幻波池正中心水眼——正是他以紫青神龙精魄所化之“定海神针”。三光交汇处，水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深不见底，缝隙两侧水壁光滑如镜，映出漫天星斗，竟与天上星辰分毫不差。乙休眯起眼：“你连星图都摆好了？”管明晦凝视着水中倒影，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是摆星图。是校准时间。”“校准什么时间？”“校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竹林，扫过知非禅师苍白的脸，扫过远处若隐若现的青色山影，最后落回水中那片浩瀚星河，“校准，这方天地，重新呼吸的时刻。”话音落，竹林骤然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水中的星图，开始缓缓旋转。第一颗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