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黑龙无霜静静躺着,听上面没了动静。可方源没走,影子还钉在水面上,清清楚楚。
他趴在石缝间,纹丝不动,却不得不开口了——再拖下去,这人怕是要站成一根桩。
真无奈啊。这年轻人,是父王旧识,可旧识归旧识,管他回不回西海,图个啥?
黑龙无霜是真的不想回西海龙宫——一踏进那龙宫大门,几百年就别想喘口气了。他本打算再逍遥一阵子再走,哪怕回去挨父王一顿锁链关禁闭,他也认了。
这才刚溜出来几天,哪轮得到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指手画脚?他凭什么听?真要照着吩咐乖乖回去,那才叫没劲透顶。
黑龙无霜心里门儿清。至于方源——名字他已知道,底细却懒得深究。眼下他压根儿不想费神琢磨这人是何方神圣。
他沉在水底,声音裹着水波浮上来,直送到方源耳中:
“我在千叶山待得安稳,水下清静又隐蔽,半点风浪都没有。这地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既不会伤人,更没人能动我分毫——这难道不是最妥帖的活法?”
“再说,我早跟你讲明白了:等秋深霜降,寒气一上来,我自会回西海龙宫。难不成我还真在这人间扎了根、赖一辈子?这事,我心里有数。”
方源立在水面上,听完这话,只觉胸口堵得发闷,又无可奈何。他确实管得宽,可为了西海龙宫,为了龙王交代的差事,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扛——不嫌烦,也不退缩。
黑龙无霜嘛,油盐不进。任你说破天,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方源只盼他平平安安回到龙宫,别的念头,统统压在心底。他不敢提那些暗处的杀机:这人间处处埋着陷阱,稍不留神,就能把人拖进深渊。
尤其黑龙无霜身上那股龙息之力,纯正磅礴,一旦被邪修盯上,抽干精魄只在一瞬之间——届时龙筋尽断、龙骨成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这事他至今没说出口,倒不是怕吓着他,而是知道说了也白搭。这小子倔得像块千年玄铁,谁劝都打不动。
方源忽然觉得手心发空,喉头发紧,可脚跟还钉在原地——不能撤,也不能松。
黑龙无霜在水下眯眼瞧着水面那人影,早把方源焦躁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可这人偏不走,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啰嗦得让人脑仁疼。
他原以为逃出西海龙宫,就能甩掉所有规矩与训斥。谁知刚落脚千叶山,方源就跟影子似的黏了上来。他心里发苦:这命怎么就这么拧巴?真改不了了?
真要一直困在这儿?他一时没了主意。原本只想潜进水底睡个踏实觉,结果方源就在头顶绕来绕去,话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没完没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从水底浮起,带着一丝哑和倦:
“千叶山有没有险,我自己掂量得准。这地方我摸得透,用不着你唬我。真假虚实,我现在一概不想听——就想闭眼歇两天,求你高抬贵手,让我清净清净……”
“这点小事,不行吗?你我八竿子打不着,你跟父王怎么相识的,我不问,也不关心。那是你们的旧账,跟我没半文钱关系。所以,别管我,也别替我操心。”
话音落下,他几乎想把脸埋进水草里。他快撑不住了——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人伸手来拽他?真憋屈。
西海龙宫是座金笼子,千叶山如今也成了围场。方源守着不走,他也没别的山可逃、没别的水可潜。四顾茫然,退无可退。
水底幽光浮动,他清楚得很:方源不会走。这局面,早已变了味。
他只想活着,活明白些,活自在些;人间这段日子,本就是暂住,迟早要归。可方源为何偏偏攥着他不放?
黑龙无霜这会儿真是在低声下气地求他了,只盼他转身就走,再别掺和这事——毕竟在黑龙无霜眼里,此地风平浪静,连半点凶兆都寻不见。
哪有什么方源口中的异样?这家伙未免太神经过敏了吧!眼前这人间烟火正旺、市井喧闹,难道处处都埋着杀机不成?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他身为西海龙宫直系血脉,鳞甲未损、筋骨犹健,岂会连这点风波都扛不住?黑龙无霜越想越觉荒唐。
方源听完,差点笑出声来。自己怎么倒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可眼下他字字句句,哪句不是为对方安危打算?
偏这人油盐不进,劝也白劝。方源心头泛起一阵无力感——此时抽身离去?怕是前脚刚走,后脚祸事就掀了天。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有多暗流汹涌:表面太平,底下全是噬人的漩涡。可黑龙无霜偏不信,硬把人间看作桃源,把险境当成花园。
方源心里透亮:哪儿来的安稳?哪来的清平?他实在揣不透黑龙无霜到底在想什么,怎就这般执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耳朵却像堵了泥。
若真撒手不管,任他留在千叶山……万一出事,西海龙宫顷刻大乱!这后果他担不起,也绝不能放任。念头一定,方源目光一沉,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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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说说,我图什么?吃饱撑着来管你闲事?我本是路过此地,一眼就瞧出不对劲——若真有异兽潜伏,你以为它会因你是龙族就绕道而行?”
“别指望躲进水底就高枕无忧了。你这念头太天真,太轻率!这人间远比你想的阴狠,比你见过的还要险恶百倍。”
“你站的地方,就是风口浪尖。稍有闪失,悔都来不及!我反复提醒,你却当耳旁风?要真是这样,我早拂袖走了,何必在此耗神费力?”
黑龙无霜听了,胸中翻腾,却没再开口。他心知肚明——此刻情绪早已绷紧,哪是几句话就能松动的?
他更清楚自己为何执意不归:刚挣脱西海龙宫的束缚,怎肯回头再钻回那金玉牢笼?哪怕方源句句发自肺腑,他也只当是老龟念经,嗡嗡聒噪,一个字都不愿多听。
方源是真是假,他已懒得分辨。这人间纵有凶戾,也有温厚;哪怕危机四伏,他也只认准一条路:不回去。
他早把局势掂量透了——真有变故,他必第一时间出手镇住;事情若起,他便亲手按下。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仰人鼻息。
他可不是弱不禁风的幼龙,而是西海龙宫淬炼出的真血嫡裔。龙威未散,爪牙尚利,这人间的妖物,未必能在他面前扬起半分尘!
方源冷眼盯着水面,黑龙无霜仍蛰伏不动,影子在幽光里晃得倔强。这小子,骨头硬得硌人。方源指尖微蜷,真想跳下去狠狠揍醒他,替龙王好好管教管教。
可他也明白,水下不可贸然闯入,而黑龙无霜终会浮出水面——机会已经给过,话也撂得清楚。此刻,再无商量余地,亦不容心软半分。
黑龙无霜铁了心赖在千叶山,任凭方源怎么劝说,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眼下只盼他赶紧拿个主意、担起责任,否则真出了岔子,后果谁都兜不住——方源心里跟明镜似的,哪会不清楚这关节?
他早把黑龙无霜的脾性摸透了:事已至此,这小子绝不能再滞留人间,稍有闪失就是万劫不复。方源攥着心口,焦灼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人家倒好,沉在水底纹丝不动,连水波都懒得多晃一晃,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劲儿,直把方源气得牙根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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