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淤泥里,黑龙无霜闭着眼,爪子还懒洋洋抠着泥缝。
方源那些话,对也罢,错也罢,他统统不想接茬。他只想睡过去,可头顶那声音偏像缠丝一样绕着耳膜打转,嗡嗡不绝,人还赖在水边不挪窝。
他试过堵耳,可方源用的是穿水诀,声浪直往骨缝里钻。躲哪儿都逃不开,他翻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些,只觉又憋屈又荒唐——这少年模样的家伙,怎么比老龙婆念经还磨人?
更奇的是,自己都摆明了不听、不回、不走,方源竟还不死心,杵在那儿一句接一句,硬是不肯散场。
他趴在泥里,越想越舒坦:不上岸,不辩解,不回头——西海龙宫那扇朱漆大门,他压根没打算再推一次。理由早说尽了,话已撂死了。
烦躁劲儿一股股往上涌。方源在上面絮叨个没完,他早把态度亮得清清楚楚:不回去,就是不回去。难不成这人耳朵塞了海藻,听不懂人话?
他也清楚,方源确是父王旧识。可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言行却活脱脱是个熬干了火气的老学究——真叫人头疼。
他原想着偷溜出西海龙宫,游山逛海快活几天,谁料头一遭出门,就在青崖湾撞上了方源。
他竟是父王的旧交,眼下这局面真叫人头疼。黑龙无霜此刻正瘫在水底,连尾巴尖儿都不愿露出来,更别说搭理他了。
黑龙无霜哪会轻易动摇?他心里门儿清:就算回西海龙宫挨一顿训斥,顶多被罚面壁几日,绝不会伤筋动骨,更不会丢了性命。
可如今待在人间,他也觉得安稳得很。方源偏在这儿絮叨些空泛的道理,听着倒像凭空捏造——哪来的危言耸听?
黑龙无霜想不通他图什么,八成是盼着自己乖乖打道回府。不然谁会没事儿干,三番五次往千叶山跑?
他当然明白方源是好意,也清楚对方早就能抽身走人。可这份心意,他眼下实在接不住,也不想应承。
只盼方源速速离开千叶山,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再盯着自己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小龙,如今法力充盈、手段老练,哪像方源说的那般不堪一击?
他还能化形遁影,遇险时一念之间便可脱身,踪迹全无,谁能抓得住?
可对方源这一套说辞,他始终存着戒心。信不信,由不得别人催逼;回不回西海龙宫,更是他自己的事——岂是几句劝就能改口的?
方源一直静观其变,见黑龙无霜仍沉在水里不动如山,心头也泛起一阵无力感。
这小子倔得像块冷铁,神情举止又透着几分异样。任你讲得天花乱坠,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半点不为所动。
方源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他压根不想走,更不愿回西海龙宫。这点心思,方源早看透了。可眼前太平,不等于日后无忧。一时安稳,未必能护他一世周全。
这些话,方源已苦口婆心说过一遍,可黑龙无霜仍充耳不闻。他本想拂袖而去,转念一想,又硬生生把脚步钉住了。
为了龙王,为了西海龙宫,他必须再劝一次。他太清楚了——若黑龙无霜真出了岔子,龙王雷霆震怒之下,怕是要掀翻半个人间,血洗所有可疑之人。
方源凝神直视水面,声音沉了下来:“如今魔界群兽躁动,各路凶物频频现身人间。你修为深厚、灵力磅礴,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活生生的香饵。”
“他们若盯上你,第一件事便是夺你灵源——抽尽你一身龙息,炼成己用。到那时,你连逃命的力气都没了,更别说活着踏进西海龙宫的大门。”
“这话听着刺耳,像是吓唬人。可危险从来不是等它撞上门才叫危险,是你还没撞上,它就已经埋伏好了。”
方源顿了顿,目光灼灼:“你是西海龙族,血脉里奔涌的是远古之力。这力量一旦外泄,被有心人攫取,对方修为立涨数倍,而你……将彻底废掉。”
“筋脉枯竭,龙鳞黯淡,连腾云都使不上劲——比凡人还不如。这后果,我还没说得太狠,你已嫌聒噪。”
黑龙无霜依旧沉默,连水波都懒得漾一下。
方源叹了口气,只先点到为止。若他执意不听,往后有的是机会,一桩桩、一件件,把利害掰开了讲给他听。
方源眼下哪敢让局面再生变故?再说黑龙无霜瞧着是爱玩、性子野,可他如今又不饿,更不缺什么,方源哪还容得旁生枝节?
他心里透亮:事已至此,再怎么绕也绕不开,只盼这事速速了结,别再横生波折,更别再冒出什么意外。
如今这世道本就暗流汹涌,哪能真如黑龙无霜想的那般风平浪静?他眼里的“圆满”,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光,底下藏着多少险滩、多少獠牙,他压根没见过,也没尝过。
方源看得清、也想得明——这孩子是任性,是贪耍,可自己绝不能由着他越走越偏。
事情既然已经摊开,他只盼快刀斩乱麻,早些把人送回西海龙宫。只要黑龙无霜一踏进龙宫大门,才算真正落了地、安了心。
黑龙无霜听见方源说话,仍沉在水底,脊背贴着青石,一动不动,连水面都没破开一道涟漪。他不信方源的话,也不信什么“凶险”“后果”——听来像吓唬,又像说教,反正都让他心烦。
这人怎么总缠着不放?自己不愿回西海,是他碍着谁了?方源与他素无瓜葛,帮到这份上,已是仁至义尽;若再指手画脚,倒显得不知分寸了。
他没资格管自己,更没资格替自己拿主意。黑龙无霜心里发闷,终于开口,声音闷在水里,却字字清楚: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实话撂这儿——任你说破天,我也不会走。西海龙宫?我不回。你歇着去吧,别再盯着我了,算我求你。”
“你比父王还啰嗦!话一句接一句,跟绕口令似的。我都讲明白了,你还听不懂?今天别提那些乌七八糟的,也别问什么‘力量’‘修为’——我身上干净得很,没半点能耐值得你惦记。”
“谁得了我的本事,顶多涨点皮毛,根本翻不出浪来。你这么胡搅蛮缠,真让我看傻了。眼下这事,跟你八竿子打不着,趁早收心,该忙啥忙啥去。”
方源立在水面上,听那声音自水底浮起,心头一松——这倔龙总算肯开口了。可一听内容,又忍不住苦笑:果然,是嫌自己碍眼了。
他懂,可懂归懂,哪会真转身就走?黑龙无霜本就随性,爱怎么嚷就怎么嚷,方源懒得较劲,也懒得生气。
他不在乎对方怎么说,只认一个理:人回西海,万事落地。
真要出了岔子呢?方源不敢想。若黑龙无霜有个闪失,他拿什么去见龙王?龙王一旦震怒,怕是整片东海都要跟着晃三晃——这种火药桶,他可不想亲手点着。
黑龙无霜虽顽劣,却纯得像初春的溪水,眼里没阴霾,心上没算计,举手投足全是龙族骨子里的憨直与热乎。他不是邪祟,更非祸胎。
方源怎么可能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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