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感,然后上前,不再有任何顾忌,用拳头“咚咚咚”地、疯狂地敲击着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
敲击声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和急促。
过了几秒钟,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乔克站在门内,身上已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睡意,只有一片冰封般的阴沉。
他那双平日里伪装成温和悲悯的眼睛,此刻在油灯的光芒下,闪烁着毒蛇般冰冷而锐利的光,直直刺向门外狼狈不堪的石锤。
他甚至没有让石锤进门的意思,只是用身体挡住了大半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吵什么?我都知道了。”
石锤看到他,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看到了宣泄口,他一把抓住门框,急声道。
“出大事了!乔克先生!那些……那些该死的刁民!他们都在传,说哈基米的人可以治疗瘟疫!说得有鼻子有眼!是卡姆那个混蛋带回来的消息!现在整个村子都疯了!”
乔克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阴霾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消息……我已经听到了。虽然还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石锤,扫了一眼远处依旧隐约传来骚动声的村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但这么一闹,那些感染了瘟疫的杂种……是没办法按照原计划,安静地烧掉了。”
木屋内的油灯火焰,在他身后投下摇曳不定的长长的阴影。
石锤站在乔克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木门前,夜风吹过他汗湿的鬓角,带来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恐慌。
他看着乔克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阴沉如水的脸,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因为焦虑而变了调。
“怎么办?乔克先生,现在该怎么办?!那些刁民……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如果……如果瘟疫真的……”
他不敢说下去,那个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就在不久之前,他内心深处或许还对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同胞残留着一丝混杂着同源血脉的怜悯。
但在刚才,在自家门口,被那些平时对他恭敬有加、此刻却用怀疑甚至隐隐带着敌意的目光审视时,那最后一丝怜悯,瞬间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情绪——恼羞成怒,以及随之而来的恨不得他们立刻消失的恶毒念头。
他们怎么能好起来?他们怎么可以好起来?他们好了,自己这几个月来扮演的救世主、暗中所做的一切、还有那通往明王城光鲜未来的许诺……岂不都成了笑话?甚至可能变成催命的符咒!他们活着,自己就可能失去一切,甚至可能被那位大人视为无用的弃子!
他不想任务失败!绝对不能失败!
特别是想到那些村民刚才看他的眼神——那不再是依赖和感激,而是困惑、审视。他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乔克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几乎要崩溃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侧身,让开了一些,示意石锤进屋,同时冷冷地说道。
“慌什么?一点风吹草动就自乱阵脚,如何成事?”
他的声音不高,让石锤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瞬。
石锤连忙挤进屋内,反手小心地关上门,将外面隐约的喧闹隔绝开来。
乔克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净的白色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开门时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石锤的问题,直到将十根手指都仔细擦了一遍,才将丝帕随手丢在桌上,抬起眼皮,看向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石锤。
“计划赶不上变化,本就在预料之中。”
乔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冷漠,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以为大人筹划多年,会没有考虑过各种变数?会没有……后手?”
“后手?”
石锤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救生圈,急切地凑近一步。
“是什么?乔克先生,您快告诉我!只要能完成大人的任务,我什么都愿意做!”
乔克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急于表忠心的样子,眼中的讥诮更浓。
但他没有透露具体内容,只是神秘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有些扭曲。
“是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现在,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木墙,看到远处那片骚动不安的村庄。
“确认哈基米那帮人所谓的治疗瘟疫,到底是不是真的。”
石锤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反驳的底气,连忙点头附和。
“对对对!肯定是假的!是那些家伙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不想让那些杂种被烧死,所以编出来的谎话!用来蒙骗那些没脑子的刁民!他们怎么可能治得好瘟疫?那可是……那可是那位大人的杰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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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那位大人时,语气充满了敬畏和一种与有荣焉的错觉。
明王城的那位大人,那可是七阶的存在!站在艾拉大陆顶端的强者之一!
他的得意之作,这蕴含着特殊力量的瘟疫,怎么可能被一群看起来不过是二三阶水准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贵族给治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到这里,石锤的心又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自己是被那些刁民突然的反常反应给吓到了,失了方寸。
仔细想想,这根本不可能!哈基米那些人,最多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探听到了一些关于净化计划的风声,想用这种拙劣的谎言来阻止他们,顺便收买人心罢了!
乔克听着石锤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眼神越发幽深。
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一点缝隙,看着外面夜色中依旧隐约可见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的人影,缓缓道。
“是真是假,去看一眼便知。黎明之前,我们去隔离棚区走一趟。如果真是谎言,那些被治愈的人,很快就会露出马脚。如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石锤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是真的……那麻烦就大了。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几个多管闲事的外来者,而是拥有某种他们未知的,能够克制大人手段的势力。
这会让整个计划的后续执行,变得异常棘手。
“不会是真的!”
石锤斩钉截铁地说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绝对不可能!我们现在就去拆穿他们!”
乔克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出发。带上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镇定,见机行事。”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与灰烬谷地仿佛处于两个世界的某处空间。
无边无际的熔岩之海,依旧在永恒地翻涌、流淌,暗红色的光芒映照着永恒的灼热与死寂。中央孤岛之上,那位须发皆白、皮肤覆着暗红色角质层的老者,再次从深沉的静坐中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他那双仿佛蕴藏着熔岩流动的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震惊,而是染上了一层深深的困惑。
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如同千年古树纠结的根系,目光投向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里,暗红色的角质层下,那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依旧在持续地颤动着,频率比之前更快,幅度也似乎更大了一些,仿佛一颗被投入沸水中的石子,挣扎着想要跳出水面。
“这是第几次了……”
老者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他伸出覆满角质层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举动。
他缓缓地,张开了嘴。
下一刻,一点极其明亮、却又异常温润的火红色光芒,从他的口中缓缓飘飞而出。
那光芒初时只有米粒大小,但离开他口腔后,迅速膨胀,化作一颗约莫拳头大小、完全透明、内部仿佛有液态火焰在缓缓流转的光球。
而在这颗奇异光球的核心,赫然悬浮着一枚……碎片。
那碎片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极不规则,边缘呈现自然破碎的参差感。
它的材质非金非石,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的细微纹路。此刻,这枚小小的碎片,正在火红光球的中心微微震颤着,与老者胸口的淡金色光芒遥相呼应,同步跳动。
更令人惊异的是,当这枚碎片完全显现于光球中时,在它的旁边,空气开始扭曲、波动,一道极其模糊、半透明、边缘不断闪烁湮灭的门的虚影,竟然缓缓浮现出来!
这虚影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溃,但其轮廓,却与玛薇拉长老描述中、传说里那些赋予英雄伟力的门,隐隐有着相似之处,只是更加微小、虚幻,且充满了某种不协调的割裂感。
老者看着光球中震颤的碎片和旁边那极不稳定的门之虚影,眼中熔岩般的厉色一闪而过。
他低喝一声,周身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浩瀚力量轰然涌动,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压制向那枚碎片和虚影。
碎片和虚影的震颤立刻变得剧烈起来,仿佛在抵抗,但在老者那深不可测的力量面前,终究只能被强行稳固在光球之内,无法脱离。
压制住异动后,老者再次把这枚碎片吞入口中,他的脸色却并未好转,反而更加阴沉。
他语气不善,仿佛在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在那件事之后,它已经是无主之物,只剩残存的本能,可以被慢慢炼化、掌控吗?为何这些时日,它躁动得越来越频繁?一直在想方设法脱离我的控制,甚至试图重新凝聚门的投影?这绝非残存本能能够解释!”
他话音刚落,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从他身体里响起,断断续续地回应道。
“……不……正常……这的确……不正常……”
这声音听起来苍老、疲惫,与老者本身的声音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共存于一体。
声音继续艰难地响起,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力气。
“当时……本尊拼尽一切……甚至舍弃了肉身,以灵魂本源为引,强行……与它进行了最深层次的融合……虽然肉体溟灭……但本尊的精神印记……应该已经与它的核心……连接在了一起……本应能感知其一切……但是……”
声音停顿了很久,仿佛在艰难地感知、分析。
“……本尊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非常微弱……但持续不断……而且……”
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惊疑不定。
“……等等……不对……不是在呼唤它……”
那虚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尽管依旧细微,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是在呼唤他!!”
“这枚碎片里面……有东西!!有……残留的意识?不……是某种……烙印?还是……别的什么?!”
老者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度凝重和一丝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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