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锤是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从浅薄的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刚躺下没多久,连日来的精神紧绷、暗中筹划以及与乔克那场不愉快的会面,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即使入睡也噩梦连连。
梦里,他时而在明王城光鲜亮丽的宴会厅接受纯血贵族的赞誉,时而却又被无数双来自灰烬谷地、流淌着脓血、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无声地质问。
就在他挣扎于梦境边缘时,外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不再是夜晚应有的寂静,而是……一种嘈杂、混乱、却又隐隐透着某种难以言喻激动情绪的声浪。
脚步声凌乱而密集,压低的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闷响,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刻意压抑却仍能听出兴奋的呼喊。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魔兽夜袭?还是哪个棚区彻底崩溃,病人发生了暴动?
石锤猛地睁开眼,心脏因为惊悸而狂跳了几下。
他霍然坐起,粗壮的手臂撑在简陋的床板上,侧耳倾听。
不对,不像袭击或暴动,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声,反而……有点像……节日?这个荒谬的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掐灭。
灰烬谷地哪还有什么节日,只有无尽的死亡和绝望。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夹杂着石屑灰尘的头发,掀开身上那床单薄、带着汗味和阴冷潮气的毯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粗糙的石板地上。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披上那件白天穿的旧皮外套,也顾不上系好,快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到门缝处,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门缝外,原本应该被深沉夜色和绝望笼罩的希望村,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闹。
虽然已是深夜,光线昏暗,但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不少身影在晃动。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激烈地比划着手势,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石锤眯起眼睛,努力分辨——那些人的脸上,竟然不是往常的麻木,而是一种久违的激动?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话语碎片:
“……真的……卡姆队长亲眼所见……”
“……黑斑退了……”
“……哈基米……解药……”
“……有救了……不用死了……”
“……瘟疫……能治!”
瘟疫能治?!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石锤的耳膜上,让他浑身剧震,几乎要站立不稳。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比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还要冷上千百倍。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瘟疫是那位大人的杰作,是经过精心调制的特殊造物!乔克带来的所谓治疗都只是暂时的压制和观察,真正的解药根本不存在!至少在他们的计划里,不存在!灰烬谷地的混血种,注定要在瘟疫和随后的净化中化为灰烬,这是早已写好的剧本!
怎么可能会被治?被谁治?哈基米?那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多管闲事的贵族?他们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
荒谬!可笑!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是谣言!是那些愚昧的、濒临崩溃的刁民在绝望中产生的集体幻觉!或者……是有人蓄意散播的谎言,为了破坏他的计划!
石锤的心跳得又快又乱,一种混合了恐慌、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拉开门闩,“哐当”一声推开了厚重的木门,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暴露在门外这诡异沸腾的夜色中。
门外的景象比从门缝窥视更加直观,也更加刺眼。
就在他石屋前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脸上的激动之色在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棚屋透出的微弱灯火映照下,清晰可见。
看到石锤突然开门出来,人群的喧哗稍微安静了一瞬,随即,几个平时对他还算恭敬的村民立刻围了上来。
“村长!村长您醒了!”
一个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发亮的半精灵中年男子抢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瘟疫……瘟疫可以治了!”
“是啊村长!卡姆队长他们从隔离棚那边带回来的消息!哈基米家族的那些大人们有解药!他们亲眼看到用了药的人,黑斑退了,也不疼了!是真的!”
另一个矮人混血的老妇也急切地补充道,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卡姆说这肯定不会有错!所有人都可以活下去了!不用再等死了!”
一个年轻的熊人混血兴奋地挥着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康复的那一天。
他们七嘴八舌,话语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石锤的心上。
石锤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极其难看,他强忍着立刻咆哮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震惊和合理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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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姆?你们相信卡姆的话?他以前是个什么德行你们不清楚吗?游手好闲,满嘴谎话,他的话能信?!”
他试图用卡姆过去不堪的名声来瓦解这个消息的可信度。
卡姆在成为守卫队长之前,确实有过一段不太光彩的过去,这是很多老村民都知道的事。
果然,听到石锤提起这个,几个围上来的村民脸上兴奋的表情滞了一下,露出些许迟疑。
那个半精灵男子皱了皱眉,似乎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道。
“村长,卡姆以前是不太靠谱……但这次,不止他一个人这么说,跟他一起去的几个守卫都看到了!而且……而且他们说得很具体,不像是编的。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他的语气已经从最初的绝对确信,带上了一丝质疑,但眼底那簇希望的火苗并未熄灭。
“对啊村长。”
矮人老妇也低声道。
“卡姆骗我们,图什么呢?这种时候,散布这种谣言对他有什么好处?如果……如果瘟疫真的可以治……”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石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得出来,这些村民虽然因为他的话产生了些许动摇,但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卡姆过去的污点,在瘟疫可治这个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诱惑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更糟糕的是,他们开始思考卡姆为何要骗人这个问题了,这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内心深处,已经倾向于相信那个万一。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石锤的心头。
恐慌、计划被打乱的愤怒、对自己处境的担忧,以及一种被这些他平时视为棋子、可以随意摆布的愚民质疑和隐隐的屈辱感,混合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锐刺耳。
“哈基米?!他们如果有解药,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你们动动脑子想想!还有,我,石锤,才是你们的村长!是这几个月来带着你们挖井垦荒、分配粮食、想办法救你们的人!你们不信我,去信一个外来的、不知底细的贵族,和一个满嘴谎话的痞子?!”
他的怒吼让周围的村民都愣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石锤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村民们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那个年轻的熊人混血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
“可是……村长,如果哈基米的大人们真的能治,您不是应该高兴吗?大家都不用死了,也不用……不用烧死自己的亲人了……”
他提到了烧死这个词,声音很轻。
周围的村民眼神都是一动,再次齐刷刷地看向石锤。
是啊,如果瘟疫真的可以治疗,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石锤村长和乔克医生一直强调的重症无法治愈、必须隔离以防扩散、必要时做出牺牲……所有这些说辞,都可能站不住脚了。
更重要的是,那个流传让不少人心惊胆战的净化计划,就彻底失去了执行的必要!
而他们的村长,在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不是追问细节,而是……勃然大怒地否认、诋毁报信的人、质疑带来希望的外来者?
这反应……太反常了。
那个半精灵男子看向石锤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恭敬,只剩下深深的困惑和一丝警惕。
“村长……您……您为什么不高兴?难道我们的同胞能被救活,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吗?为什么您的反应……这么……奇怪?”
“是啊,为什么……”
“村长好像……很生气?”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响起,目光如同实质,聚焦在石锤身上,带着探究、不解,还有越来越浓的怀疑。
石锤被这些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也被他们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高兴?为什么自己这么愤怒?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拼命否认和压制这个消息?
是啊,为什么呢?难道自己的同胞可以被救了,自己不该高兴么?难道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希望他们被救活?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把灰烬谷地的混血同胞,当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甚至亲手毁灭的累赘?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更多人的生存!是为了……为了我自己的未来……
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感到头晕目眩,呼吸急促,再也无法面对那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的怀疑目光。
“滚开!都给我滚开!”
石锤猛地推开挡在他面前的那个半精灵男子,力道之大让对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他没有理会村民们的惊呼和更加错愕的眼神,像个失魂落魄的醉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的包围,朝着村庄另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冷风刮在脸上,稍微吹散了一些他脑中的混沌,却吹不散心头那一片冰冷的慌乱和越来越强烈的恐惧。
计划……全乱了。
人心……要散了。
那个哈基米……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等他稍微回过神来,停下脚步,喘息着抬头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村庄相对僻静的一角,站在了被临时作为医疗点和乔克居所的木屋前。
木屋的窗户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乔克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睡。
外面的骚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石锤看着那扇门,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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