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掌门人和他的门,人族联军士气崩溃,指挥系统陷入混乱。”
玛薇拉的声音疲惫不堪。
“恶魔族在暗处的干扰愈发明显,亡灵瘟疫在占领区蔓延。而兽族,在痛失王者、国土沦丧的极端愤怒与悲怆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发起了疯狂的反扑。”
“节节败退……”
她闭上眼睛,似乎不忍回忆那景象。
“人族不仅丢掉了之前艰难推进获得的所有土地,甚至被复仇的兽族铁蹄反过来蚕食了不少原有的边境领土。战线一路南移,烽烟再起,无数城镇村落化为焦土,哭泣声再次响彻大地。眼看,人族甚至有灭族之危。”
诺一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玩家们也神色凝重,这段历史转折太过惨烈。
“直到……人族那些真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庞然大物,那些传承古老、底蕴深不可测的隐世家族,终于坐不住了。”
玛薇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敬畏与讽刺。
“观星塔的预言法师,影月神殿的暗影行者,龙血堡的龙脉战士……这些平时几乎不理会世俗纷争的怪物们,终于出手干预。”
“他们的力量,或许没有门那样具有改变规则的超越性,但同样深不可测,并且代表了人族真正深厚的根基。在他们的介入下,兽族的疯狂攻势被遏制,恶魔族的暗中干扰也被一定程度逼退。新的停战线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被重新划定,人族……勉强保住了如今的核心疆域,但元气大伤,辉煌不再。”
她看向诺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而失去了掌门人这位擎天巨柱,人族内部的权力结构彻底洗牌。传统派因掌门人失踪和战争失败而声望扫地,保守派重新掌权。而他们掌权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彻底清算。”
“清算谁?”
诺一的声音干涩,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清算我们。”
玛薇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绝望到极点后的麻木。
“两次背叛——先被指控策划袭杀兽王,后又坐实叛变袭击掌门人。无论真相如何,在所有人族,不,在所有种族眼中,我们混血种,尤其是我们伊修加德一脉,就是背信弃义、导致大陆再陷战火、害死英雄的罪魁祸首!是必须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污点!”
“一夜之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们从与人族皇室平起平坐、备受尊敬的古老贵族,变成了人人喊打、不可饶恕的叛徒与杂种。领地、爵位、财富、荣誉……一切都被剥夺。幸存的族人在唾骂、追捕与歧视中苟延残喘。”
“最后。”
玛薇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百年的冰寒。
“我们被驱赶到这片大陆东南角落,这片贫瘠的土地。并被告知,这是当代人皇陛下为我们争取到的最后机会,一片可以自治的保留地。多么讽刺……银月镇,你们来的时候,应该路过那里吧?那里曾经是这片区域相对繁华的交通节点,也是我们最初被安置的地方之一。”
诺一沉重地点头。
“我们路过……也知道了那里发生的惨剧。”
玛薇拉惨笑一声。
“在一在二,但是没办法在三,再次的背叛,让人族的怒火到达顶点。看,这就是我们的家园。被遗忘,被诅咒,连死亡都不得安宁。所以,我才让你们回去,孩子,还有各位哈基米家族的大人们。”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诺一和玩家们,那眼神里有恳求,也有绝望。
“回去吧。离开这个被诅咒的地方。混血种,背叛过人族三次,这在人族的记忆里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无法被原谅的原罪。即便是现在的风帝陛下,那位继承了名号、试图以仁政缓和矛盾的大人,他也顶不住整个王国上下那些压力!他能为我们争取到这片苟延残喘之地,或许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看着诺一,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让我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吧。这就是我们的命。不要再来,不要再抱有希望。你们的到来,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将你们自己也卷入这绝望的漩涡。趁现在,离开吧。”
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历史的沉重与现实的残酷,几乎要将诺一淹没。
他看着眼前这位背负着百年记忆、在记忆中见证了族群从辉煌跌入地狱的老人,看着她眼中那一片死寂的认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肝帝等玩家也沉默着,这段历史的黑暗与现实的绝望,超出了简单的任务范畴,触动了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就在这时。
“所以,就因为前人的错误,因为一段真假难辨、充满疑点的历史,你们就打算放弃所有活着的族人,在这里默默等死,直到最后一个婴儿也在瘟疫和绝望中停止呼吸?”
一个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树屋内几乎凝固的绝望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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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树屋的入口处,门帘不知何时已被掀开。
数据黑洞静静地站在那里,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上还沾着些许沼泽的泥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如同冰冷的深潭,直视着玛薇拉长老。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背着藤蔓背包的泰格,以及面色沉凝、眼中带着复杂情绪的艾斯长老。
显然,他们刚刚抵达,并且,听到了足够多的内容。
事实上,数据黑洞通过战地记者007一直开启的团队通讯和隐蔽直播,早已同步了解了幽水村发生的大部分对话。
玛薇拉长老显然吃了一惊,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类,眉头微蹙。
“你是?”
玛薇拉的声音带着警惕。
“数据黑洞,哈基米家族此次调查行动的其中一位。”
数据黑洞平静地自我介绍,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稳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玛薇拉。
“我们刚从深水滩回来,处理了一点小麻烦,也确认了一些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关于您刚才讲述的历史,我们听到了。很精彩,也很沉重。但请允许我提出几个问题。”
他的语气并没有咄咄逼人。
“第一,关于两次背叛。”
数据黑洞的声音清晰地在树屋中回荡。
“第一次,袭杀兽王。动机存疑,过程成谜,所有指控基于结果和流传的说法。是否存在第三方挑拨?是否存在信息误导?是否存在被迫或误解?在当事人几乎全部陨落、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的情况下,所谓真相,有多少是事实,有多少是政治需要?”
玛薇拉眼神一动,但没有说话。
“第二,第二次,半精灵王袭击掌门人并叛逃。”
数据黑洞继续道。
“您刚才也用了据说、流传的说法。一个与人族传奇兄弟相称、拥有极高智慧和威望的王者,在家族处于风口浪尖、内外交困之时,突然选择以最拙劣、最自绝于天下的方式叛变,动机仅仅是觊觎门的力量?这符合一个成熟领袖的行为逻辑吗?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比如,他发现了某种更大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或者受到了无法抗拒的胁迫或控制,以至于不得不采取极端行动,甚至不惜背负万世骂名?”
诺一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缝隙。玩家们也若有所思。
“第三。”
数据黑洞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掌门人的失踪。在战争最关键、最微妙的时刻,一位持门传奇,在戒备森严的大营中无声无息消失,连同至关重要的人族之门一起。这正常吗?是简单的伤势过重不治,还是另有隐情?他的失踪,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当时节节败退的兽族?是暗中插手的恶魔族?还是……人族内部某些不希望他继续存在的势力?”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划开了历史叙述表面那层厚重的尘埃。
玛薇拉长老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她看着数据黑洞,淡绿色的眼眸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几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数据黑洞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玛薇拉长老,您承载着百年的记忆,是历史的活化石。但记忆也会被尘埃覆盖,被情绪扭曲,被时间磨损。更重要的是,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而活人,有其立场、欲望和局限。”
“您因为这段充满疑点、且将一切罪责归咎于混血种的历史,因为族群数百年的苦难与歧视,就选择了彻底的认命与放弃。您认为这是保护,是避免更大的牺牲。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落入了当年那些可能存在的阴谋者,或者至少是那些希望混血种永远沉沦、永远背负罪名的势力,所期望看到的结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们希望你们认罪,希望你们自我放逐,希望你们在绝望中无声消亡。这样,所有的黑锅有人背,所有的历史可以被简单定义,所有的矛盾可以被归咎于一个邪恶的族群。而真正的秘密,或许就永远埋藏在灰烬之下。”
“您让这些活着的人,这些还在为了一口干净水、一块能吃的面包、一个活下去的希望而挣扎的族人,为了一段他们不曾参与、甚至可能被歪曲的历史,去承担罪孽,去接受惩罚,去放弃反抗命运的最后一丝可能……”
数据黑洞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透过门缝、窗户偷偷窥视这里的、面黄肌瘦、眼中带着麻木与些许好奇的半精灵孩童和妇女,最后重新落回玛薇拉脸上。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这,真的是当年那些浴血奋战、无论是为了荣耀还是为了生存的先祖们,所愿意看到的吗?”
“他们或许犯了错,或许被利用,或许牺牲。但他们的后代,这些仅仅因为血脉而诞生的生命,难道生来就只有赎罪这一个选项?难道连挣扎着活下去、去追寻一点点光明的资格,都要因为所谓的历史罪孽而被剥夺吗?”
一连串的叩问,如同重锤,敲打在玛薇拉那颗被绝望冰封了太久的心脏上。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百年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滚,那些属于不同时代大祭司的疑惑、不甘、以及深埋的痛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年轻人类冰冷而理智的话语,重新搅动、唤醒。
她想起了记忆碎片中,某位先祖在月下无声的叹息;想起了另一位先祖在病榻前,握住她的手,眼中那未竟的言语与深沉的忧虑;想起了伊修加德家族古老训言中,关于坚守、辨明与哪怕在黑暗中,也要守护生命火花的箴言……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这数百年的苦难和认命,反而是在帮助那些真正的黑手,完成对真相的最后掩埋?
难道这些孩子们……真的连尝试活下去、寻找另一种可能的资格都没有吗?
一种剧烈的情绪混杂着痛苦、迷茫、以及一丝悸动,在玛薇拉长老的心中涌现。
她那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
然而,就在玛薇拉内心因数据黑洞的话而产生剧烈波动,那沉积了数百年的绝望坚冰出现第一道裂痕的同一时刻——
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在一片诡异的空间。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灼热粘稠的暗红色熔岩之海。
岩浆如同活物的血液般流淌、迸溅,散发出足以瞬间汽化钢铁的恐怖高温和硫磺的刺鼻气息。在熔岩海的中央,一块巨大的的孤岛突兀地矗立着。
孤岛之上,一个身影静静地盘坐着。
那是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贴皮肤、如同凝固岩浆般暗红发亮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古老而神秘的天然纹路。他的面容刚毅如岩石,布满了风霜与火焰刻下的痕迹,双眼紧闭,仿佛已在此坐了数百年。
突然——
老者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不知闭合了多久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深处,仿佛有熔岩在流动,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威严。
然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他心脏位置,那层暗红色的角质层下,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正透过厚厚的外壳,轻轻地地颤动着。
它在共鸣。
“这……这怎么可能?!”
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未曾开口。
“它……沉寂了这么久……为何会在此刻……突然主动共鸣?!”
“那个方向……是……灰烬谷地?!”
老者霍然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熔岩与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熟悉的方向。他那亘古不变的沉静被彻底打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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