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挣扎着想坐得更直一些,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泰格手中的背包上。
“包……”
他的声音急切。
“先把包给我,可以吗?”
阿伦的眉头再次皱起。他看向石锤,眼神里写着明显的不满。石锤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泰格把包递过去。
泰格将背包放在乔克身边的地面上,动作算不上轻柔。皮革背包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一小片灰尘。
“你们人类的东西。”
阿伦忍不住冷声道。
“我们看不上,也没人动你的东西。这么警惕干什么?真恶心。”
这句话说得很重,带着长期积累的怨气和屈辱。在灰烬谷地,混血种族被人类掠夺、欺辱了太久,任何一点来自人类的怀疑,都会刺痛他们敏感的神经。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背包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拉过背包,手指在皮质表面摸索着,找到了金属扣环的位置。
“咔哒。”
扣环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男人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背包的主袋。
那一刻,木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阿伦和泰格已经做好了看到金银财物、或者精良武器的准备——那才符合他们对人类的想象。贪婪的、只关心自己利益的人类,背包里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
但映入眼帘的东西,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没有金币的闪光。
没有武器的寒芒。
首先看到的,是塞得满满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瓶瓶罐罐。
那些罐子大小不一,材质也不同——有陶制的,有玻璃的,甚至还有几管金属的。透过部分透明的玻璃罐,可以看到里面装着的各色粉末或液体:淡黄色的药粉、深褐色的膏体、澄清的琥珀色液体……每一个罐子上都用细小工整的字迹贴着标签,但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具体内容。
在这些瓶罐之间,塞着几本厚重的书籍。书脊已经磨损,但能看出被主人精心保护过,边角用皮革加固。书页泛黄,显然经常被翻阅。
再往下,是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器具。
闪着金属冷光的剪刀和镊子,带着精细刻度的小玻璃管,缠绕在一起的橡胶管,甚至还有一个折叠起来的、像是某种小型支架的东西。所有这些都被妥善地固定在背包的隔层里,虽然经历了颠簸和摔打,但似乎没有损坏。
整个背包,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冒险者的行囊,倒像是……
“这是……”
泰格喃喃道,熊类混血的眼睛瞪得滚圆。
阿伦也愣住了,他握着长矛的手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他看向乔克,眼神里的敌意被惊愕取代。
这个男人,这个他们以为和其他人类一样贪婪自私的男人,背包里装着的不是财宝,而是……这些?
男人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急切地在背包里翻找着,手指颤抖着检查那些瓶罐。他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摇了摇,听到里面液体流动的声音,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有碎……”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他将背包重新整理好,扣上扣环,这才抬起头,看向屋里的三个混血种。
他的目光在石锤、阿伦和泰格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石锤身上。他深吸一口气。
“我叫乔克。”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来自明王城。我是一名一阶牧师,也是一名……医生。”
“医生”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木屋里,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石锤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伦和泰格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医生?
一个人类医生,来到了灰烬谷地?
这比任何答案都更让他们震惊,也更让他们困惑。
在灰烬谷地,在希望村,医生这个词几乎等同于奢望。
他们有自己的草药婆婆,有经验丰富的接骨匠,有懂得用原始方法处理伤口的老人。但真正的、受过系统训练的医生?那是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东西。明王城有医生,落日城有医生,那些人类聚居的大城市都有医生——但那些医生,从来不会踏足灰烬谷地。
不是不能,是不愿。
在那些体面的医生眼里,灰烬谷地是瘟疫蔓延的污秽之地,混血种族是肮脏低贱的杂种。来这里,不仅危险,更会玷污他们的名声和身份。
所以当乔克说出医生两个字时,石锤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更深沉的怀疑。
“医生?”
石锤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乔克的灵魂。
“明王城的医生,为什么会来灰烬谷地?”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是谁让你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尖锐。在灰烬谷地,任何外来者都必须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
乔克沉默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粗糙的皮质表面,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他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权衡什么。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是……是你们村里的一个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一个混血……同伴。”
石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找到了明王城。”
乔克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正好……出城办事,看到了他。他看起来……很不好。”
乔克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救了他。或者说,我尝试救他。但他病得太重了……那种病,黑斑,高热,咳血……我知道那是什么。瘟疫。”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伦和泰格屏住了呼吸。石锤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说……”
乔克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说灰烬谷地有很多人得了同样的病。他的村子,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在死去。他求我……求我来这里,救救他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安置好他,找了我能信任的人照顾他。然后……我收拾了能带的所有药品和器械,雇了一支佣兵小队,跟着他告诉我的路线,来到了灰烬谷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
“但路上……我们遭到了袭击。一群变异的影豹,非常强大。佣兵们……都死了。只有我,带着这个包,拼命逃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直到我摔倒了,失去了意识。”
故事讲完了。
木屋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油灯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石锤一动不动地站着,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乔克,像是要从这个人类医生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找出隐藏的恶意,找出任何能够证明这不过又是一场骗局的证据。
但乔克只是坦然地回望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石锤在很多混血种族眼中看到过,却很少在人类眼中见到的——悲悯。
“你说的那个人。”
石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叫什么名字?”
乔克想了想,然后说。
“希风。他说他叫希风。”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石锤的身体晃了一下。
阿伦和泰格也同时瞪大了眼睛。
希风。
希歌的哥哥。
那个十几天前拖着病体,毅然走向明王城的豺狼混血少年。
他真的走到了。
他真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找到了一个医生。
而他找到的这个医生,居然真的……来了。
石锤闭上眼睛。老人花白的胡子在微微颤抖。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此刻通红,但眼神却锐利得可怕。
他向前走了一步,木杖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乔克,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尖锐、也最沉重的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你是一个人类,一个明王城的医生。你有体面的生活,有安全的诊所,有光明的未来。希风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混血少年,灰烬谷地只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污秽之地。”
“你完全可以救了他之后,把他交给卫兵,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你可以继续过你的生活,不必冒险,不必违反法令,不必花积蓄雇佣佣兵,不必踏上这条差点让你送命的旅途。”
石锤的眼睛死死盯着乔克,仿佛要穿透这具人类躯壳,直视他的灵魂:
“所以,告诉我,乔克医生——”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混血种,做到这种地步?”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问题问完了。
木屋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所有的寂静都不同。它不再是充满敌意的对峙,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摊牌。是混血种族对人类的百年质问,是所有被伤害、被抛弃、被蔑视的族群,对一个来自对立阵营的个体,发出的最直接的叩问。
油灯的光芒在乔克脸上跳动。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抓住了背包的带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双手,看着那些在逃亡中被灌木和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石锤从未在人类眼中见过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仁慈,而是一种深深的共情。
“因为。”
乔克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有人需要帮助。”
“因为,我是个医生。”
“也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也被人这样帮助过。”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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