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莽山。
天还没亮透,龙潜谷东侧的山谷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翟墨林站在新搭建的工棚前,双手叉腰,满脸得意。三天前叶飞羽宣布扩招工匠营,他把消息放出去,本以为能来二三十人就不错,结果今天一早,门口排起了长队——八十九个报名的,一个没少全来了。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扯着嗓子喊,“会打铁的站左边,会木工的站右边,啥都不会的站中间,我看看你们能干啥!”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分成了三拨。左边十七八个黑脸汉子,一看就是老铁匠;右边二十来个手上带茧的,是干过木工活的;中间那拨人最多,四五十个,站得乱七八糟,眼神里带着点茫然。
翟墨林走到中间那拨人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你,以前干啥的?”
“种地的。”
“种地好,有力气。”他指向左边,“去那边,学打铁。”
“我……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翟墨林瞪眼,“谁生下来就会?老子也不会,琢磨了半年才琢磨出门道。你去不去?”
那人愣了愣,点点头,往左边去了。
翟墨林继续问下一个。
“你呢?”
“俺是杀猪的。”
“杀猪的会用刀,手稳。”他指向右边,“去那边,学木工。锯木头跟砍骨头差不多。”
杀猪的也去了。
一个接一个,四五十个人,翟墨林挨个问过去,挨个指过去。会种地的学打铁,会杀猪的学木工,会编筐的学做弓箭,会烧炭的学配火药——每个人都有了去处。
最后一个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看起来比陈安大不了几岁,缩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干啥的?”
“我……我没干过啥。”年轻人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爹是教书先生,我跟着他读过几年书。”
翟墨林愣住了。
读书人?来工匠营?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读书人来打铁?先生,您那手能抡得动锤吗?”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走。
“站住。”翟墨林叫住他。
年轻人停下,不敢回头。
翟墨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是瘦了点,但眼睛很亮,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识字?”
“识。”
“会算账?”
“会。”
翟墨林点点头。
“跟我走。”
年轻人愣住:“去……去哪儿?”
“工匠营缺个管账的。”翟墨林转身就走,“那些铁料、木料、火药,进进出出,总得有人记。你来记。”
年轻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推他:“愣着干啥?快跟上啊!”
年轻人回过神,撒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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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坡,骑兵训练场。
扩廓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面前稀稀拉拉的一百多号人。有汉人,有蒙古人,有契丹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站得乱七八糟。
“你们,想学骑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想!”稀稀拉拉的回应。
扩廓摇摇头。
“不想。”他说,“你们是怕死,怕上战场的时候不会骑马被人砍,所以才来学。”
人群沉默了。
扩廓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怕死不丢人。”他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每次上阵都怕。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跛腿——那是断魂谷留下的伤。
“我这条腿,就是不怕死的时候丢的。现在怕了,所以还能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扩廓也笑了笑。
“想学骑马的,站左边。想学怎么在马上活下来的,站右边。”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犹豫不决,站在原地不动。
扩廓走到那几个犹豫的人面前。
“你们,站中间?”
“我……我不知道该站哪边。”一个年轻人挠头。
扩廓看着他。
“你叫什么?”
“二狗。”
“二狗,你想学什么?”
二狗想了想。
“我想……学怎么在马上砍人。”
扩廓点点头。
“左边。”
二狗往左边去了。
扩廓又看向剩下的几个。
“你们呢?”
“我想学怎么跑得快。”一个矮个子说,“打不过就跑。”
“右边。”
“我想学怎么射箭。”
“左边。”
“我想学怎么不摔下来。”
扩廓笑了。
“右边。”
一百多号人,分成了两边。左边七八十个,右边五六十个。
扩廓走回高石上,看着他们。
“左边的人,跟我学冲锋、突袭、砍人。右边的人,跟巴图学骑术、逃跑、保命。”他指着人群里一个沉默的蒙古汉子,“巴图,过来。”
巴图走出来,朝人群点了点头。
扩廓继续说:“一个月后,两边的人对调。左边去右边学逃跑,右边来左边学砍人。”
有人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骑兵,既要会砍人,也要会逃跑。”扩廓说,“只会砍不会跑,死了;只会跑不会砍,废物。”
人群安静下来。
扩廓挥挥手。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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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步卒训练场。
荆十一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是黑压压两百多号人。他没有扩廓那么多话,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看到顺眼的,就点点头,让他站到左边;看不顺眼的,让他站到右边。
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忍不住问:“荆将军,您这是在挑啥?”
荆十一没理他。
继续看,继续挑。
左边站了快一百五十人了,右边也站了七八十人。
他终于停下来,走到右边那些人面前。
“你们,站这儿。”
右边的人面面相觑。
“我们……我们咋了?”
荆十一看着他们。
“你们太年轻,或者太老,或者身上有伤,或者一看就没杀过人。”他说,“左边的,能直接上战场。右边的,先练。”
右边的人脸色各异。有的不服,有的松了口气,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荆十一接着说:“练好了,也能去左边。练不好,永远在右边。”
他顿了顿。
“右边的人,练什么?练怎么活着。怎么躲箭,怎么趴下,怎么装死,怎么逃跑。这些比砍人难,也比砍人重要。”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荆十一没笑。
“笑什么?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活下来靠的不是砍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笑声停了。
荆十一转身,朝左边的人走去。
“你们,跟我走。”
两百多号人,分成了两队,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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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中军帐。
叶飞羽坐在案前,翻着翟墨林刚送来的工匠营名册。八十九个人,来历五花八门,翟墨林挨个做了标记:谁学打铁,谁学木工,谁配火药,谁管账目——分得清清楚楚。
“这个读书的孩子,”他指着那个年轻人的名字,“翟墨林说,他想学造火器。”
杨妙真凑过来看了一眼。
“火器?”
“嗯。”叶飞羽说,“翟墨林说,那孩子脑子好使,看了几遍就记住了配火药的方子。以后说不定是个好手。”
杨妙真点点头,没说话。
林湘玉在一旁整理今天收到的物资清单——那些新来的人交上来的干菜、咸鱼、布匹,她都一一登记在册。
“今天送来的东西不少。”她说,“够伙房吃半个月。”
叶飞羽抬头看她。
“人心稳了。”
林湘玉点点头。
帐外传来脚步声,扩廓和荆十一一起走进来。
“骑兵营那边怎么样了?”叶飞羽问。
扩廓在案前坐下。
“一百三十七个人,分了左右两边。”他说,“一个月后对调。”
叶飞羽点点头,看向荆十一。
“步卒营呢?”
“两百六十八个。”荆十一说,“能直接上阵的,一百五左右。剩下的先练怎么活着。”
叶飞羽沉默片刻。
“够吗?”
荆十一想了想。
“守山,够了。出山打仗,不够。”
扩廓在一旁接话:“兀良合台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咱们还有时间。”
叶飞羽点点头,没再说话。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杨妙真忽然开口。
“我今天去东坡看了那些新兵训练。有个年轻人,摔了七八次,爬起来接着练。摔得鼻青脸肿,还在练。”
叶飞羽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杨妙真笑了笑。
“我想说,莽山这些人,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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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龙潜谷灯火点点。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手里攥着今天的“战果”——五只蚂蚱。这两天抓蚂蚱的人多了,竞争激烈,他能抓到五只已经不错了。
胖伙夫接过蚂蚱,丢进鸡笼,母鸡们照例扑成一团。
“蚂蚱大王,今天收成不行啊。”胖伙夫逗他。
陈安不服气:“明天我早点起来抓!”
“行,明天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
陈安满意地跑了。
他跑过巴根的窝棚,里面还亮着灯,巴根正在跟几个新来的人说话,说的好像是谁家的房子漏雨了,明天要去修。
他跑过林湘玉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林姐姐在灯下写字,旁边放着一叠今天登记的物资清单。
他跑过杨妙真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杨将军在灯下看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好像在算什么。
最后他跑到中军帐外面,远远看见那个披着旧棉袍的身影还站在帐口。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箭——已经削得差不多了,明天再磨一磨就能用。
叶飞羽回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白居易。
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看着陈先生棺材下葬的十六岁少年。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诗人。
这个孩子,会成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手里的箭,是巴根教的。箭削好了,会用来练弓。练好了弓,会上战场。上了战场,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
活下来的人,会记得莽山。
记得这里的灯火,记得这里的炊烟,记得这里有人给过他一个家。
远处,伙房的鸡笼里,母鸡们终于消停了。
夜风里,飘来庄稼的味道。
叶飞羽深吸一口,嘴角微微扬起。
莽山这炉火,今天又旺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