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莽山。
巴根一早起来,就发现不对劲。
窝棚区比往常安静。那些每天吵吵嚷嚷的孩子不见了,那些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不见了。连伙房的烟囱都只冒着淡淡的烟,不像平时那样浓烟滚滚。
“人呢?”他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半大小子。
“都去山谷了!”那小子满脸兴奋,“叶司马召集所有人,有大事宣布!”
巴根一愣。
他来莽山三个月,从没见过叶飞羽召集所有人。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各营各队层层传达,从不会把几千号人聚在一起。
“陈安呢?”
“早跑了!”
巴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山谷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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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谷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半环形山坳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东坡老户、西坡新来的、工匠营的匠人、龙牙营的伤兵、俘虏营转过来的生产队员、李璮那边投奔过来的水寨旧部——三千多人,按着各自所属的区域站成一个个方阵,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水。
最前排,是核心人物:荆十一、周猛、翟墨林、巽三、扩廓、杨妙真、林湘玉。
叶飞羽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没有穿盔甲,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他。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几件事要说。”叶飞羽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第一件事。”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这是春耕的账目。开了多少地,播了多少种,用了多少粮,各家各户分了什么——全在这里。”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这些账目,每个月公布一次。任何人想看,随时可以看。任何人觉得不对,随时可以问。”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第二件事。”叶飞羽收起布包,“咱们莽山,人越来越多。老的,新的,汉人,蒙古人,契丹人,从各地逃来的。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要有个规矩。”
他看向人群中一个方向。
“巴根,上来。”
巴根愣住了。
旁边的人推他:“叫你呢!”
巴根一瘸一拐地走到巨石前,仰头望着叶飞羽。
叶飞羽从巨石上下来,站到他身边,面向人群。
“这位巴根,蒙古人,三个月前还是俘虏。现在,他管着西坡所有新来的人。有没有人觉得他不该管?”
人群寂静。
“有没有人觉得,他是蒙古人,就不能管汉人?”
还是寂静。
叶飞羽点点头。
“从今天起,巴根正式担任莽山‘安置营’营正,专管新来人的吃住安排、纠纷调解。谁有难处,可以找他。谁受了欺负,可以找他。谁觉得他做得不对,也可以来找我。”
巴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飞羽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站到一边。
“第三件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咱们莽山,不光要种地,还要打仗。打仗要有规矩,也要有本事。”
他看向扩廓。
扩廓走到他身边,站定。
“这位扩廓,大家应该都认识。断魂谷一战,他被咱们俘虏。现在,他是咱们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可能想问:他是蒙古人,还是个大将,信得过吗?”
叶飞羽顿了顿。
“我信。”
扩廓望着他,没有说话。
“扩廓将军以后负责训练咱们的骑兵。蒙古人怎么打仗,骑兵怎么冲锋,怎么突袭,怎么断粮道——他都教。愿意学的,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可以报名。”
他又看向人群中另一个方向。
“荆十一。”
荆十一走出来。
“荆十一,你们都认识。龙牙营的老人,杀敌无数,身上刀伤箭伤十几处。他以后负责训练步卒。怎么守山,怎么夜袭,怎么设伏,怎么撤退——他都教。”
荆十一点点头,站到扩廓身边。
叶飞羽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人群。
“汉人,蒙古人,一起教,一起学。学会了,一起打仗,一起活。”
人群寂静。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叶司马!俺想问一句!”
叶飞羽循声望去,是一个粗壮的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惯粗活的。
“问。”
“俺是李璮那边过来的,以前在水寨打鱼。俺不会骑马,也不会钻山,就会划船。俺能学啥?”
叶飞羽看向林湘玉。
林湘玉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叶飞羽身边。
“会划船的人,我带走。”她说,“江淮那边,以后还有用。”
那汉子眼睛亮了。
又有声音响起:“叶司马!俺是铁匠,能学啥?”
翟墨林站出来:“铁匠跟我走。工匠营缺人,会打铁的都来!”
“俺会种地!”
“种地的找巴根,他安排。”
“俺会做饭!”
“伙房缺人,中午就去做饭!”
七嘴八舌,人声鼎沸。
叶飞羽站在巨石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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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人渐渐散了。
那些报了名的人,被各自主管带走了。剩下的,也三三两两往回走,一路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陈安挤在人群里,小脸涨得通红。他刚才一直举着手,可惜人太多,叶司马没看见他。
“巴根大叔!”他追上去,拉住巴根的衣角。
巴根低头看他。
“你举什么手?你会干啥?”
“我会抓蚂蚱!”
巴根差点笑出声。
“抓蚂蚱也算本事?”
“算!”陈安急了,“伙房的婶婶说,蚂蚱可以喂鸡!鸡吃了蚂蚱,下蛋多!”
巴根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能报名吗?”
巴根蹲下身,跟他平视。
“陈安,你知道今天叶司马为啥要这么干吗?”
陈安摇摇头。
“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告诉大家,谁管什么事,谁教什么本事——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莽山是有规矩的,有路子的。”巴根说,“以后谁想学什么,找谁学;谁有难处,找谁帮。不用怕没人管,不用怕被欺负。”
陈安眨眨眼。
“那我……”
“你的事,我管。”巴根站起身,“抓蚂蚱算本事,我给你记上。以后伙房要喂鸡,就找你。”
陈安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就是蚂蚱大王!”
“行,蚂蚱大王。”巴根笑着往前走,“走了,回去吃饭。”
陈安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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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中军帐。
叶飞羽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的记录。报名的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骑兵营一百三十七人,步卒营二百六十八人,工匠营八十九人,水寨预备队五十二人,安置营新增人手二十三人。
巽三在一旁汇报:“扩廓那边,蒙古旧部报了四十二个。都是愿意教骑术的。”
叶飞羽点点头。
“荆十一那边呢?”
“他挑了一百个年轻的,说底子好,练两年能成精锐。”
叶飞羽又点点头。
帐帘掀开,杨妙真和林湘玉一起走进来。
杨妙真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往案上一放。
“什么?”
“今天收的。”杨妙真说,“那些新来的人,有的带了干菜,有的带了咸鱼,有的带了几尺布。非要交上来,说‘不能白吃莽山的饭’。”
叶飞羽看着那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
“收了?”
“不收不行。”杨妙真说,“有个老太太,非要跪下。说她们村以前有难,没人管,饿死一半。现在莽山收留她,她不能白住。”
叶飞羽没说话。
林湘玉在一旁轻声说:“人心,开始往一处长了。”
叶飞羽抬头看她。
“你那边呢?李璮旧部怎么样?”
“稳了。”林湘玉说,“今天报名的有五十二个。剩下那些,有的年纪大了,有的拖家带口,暂时动不了。但他们说了,以后水寨有事,随叫随到。”
叶飞羽点点头。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杨妙真忽然问:“你今天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有人不服?”
叶飞羽看着她。
“怕。”他说,“但再怕也得做。”
“为什么?”
叶飞羽沉默片刻。
“因为莽山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他说,“以前人少,靠几个人撑着就行。现在三千多人,再靠几个人撑着,撑不住。”
他顿了顿。
“得让每个人都知道,莽山是他们自己的。有规矩,有路子,有盼头。这样,打起仗来,才有人拼命;熬起日子来,才有人坚持。”
杨妙真望着他,没有说话。
林湘玉也望着他。
许久,杨妙真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
“还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吃饭。”
林湘玉也跟着往外走,走到帐口,忽然回头。
“叶飞羽。”
叶飞羽抬头。
“今天,你站在那石头上,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
她顿了顿,转身走了。
叶飞羽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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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龙潜谷灯火点点。
伙房的烟囱冒着最后一缕炊烟,窝棚区传来孩童的嬉闹声,田边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手里攥着三只蚂蚱——今天抓的第九、十、十一只。胖伙夫接过去,丢进鸡笼里,母鸡们扑棱着翅膀抢成一团。
“蚂蚱大王!”胖伙夫笑着喊他,“明天还来啊!”
“来!”陈安响亮地应了一声,啪嗒啪嗒跑了。
他跑过巴根的窝棚,里面亮着灯,巴根正跟几个新来的人说话。
他跑过林湘玉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林姐姐在灯下缝着什么。
他跑过杨妙真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杨将军在灯下看一张地图。
最后他跑到中军帐外面,远远看见那个披着旧棉袍的身影还站在帐口,望着这片灯火。
他停下脚步,蹲在平时蹲的老地方,从怀里掏出那根还没削好的箭,借着帐里透出的光,继续削。
叶飞羽回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远处,伙房的鸡笼里,母鸡们还在抢着那三只蚂蚱。
夜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正在生长的庄稼的味道。
叶飞羽深吸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莽山的根,今天又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