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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核心·火种
    四月二十,莽山。

    巴根一早起来,就发现不对劲。

    窝棚区比往常安静。那些每天吵吵嚷嚷的孩子不见了,那些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不见了。连伙房的烟囱都只冒着淡淡的烟,不像平时那样浓烟滚滚。

    “人呢?”他拉住一个匆匆跑过的半大小子。

    “都去山谷了!”那小子满脸兴奋,“叶司马召集所有人,有大事宣布!”

    巴根一愣。

    他来莽山三个月,从没见过叶飞羽召集所有人。平时有什么事,都是各营各队层层传达,从不会把几千号人聚在一起。

    “陈安呢?”

    “早跑了!”

    巴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往山谷方向走去。

    ---

    龙潜谷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半环形山坳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东坡老户、西坡新来的、工匠营的匠人、龙牙营的伤兵、俘虏营转过来的生产队员、李璮那边投奔过来的水寨旧部——三千多人,按着各自所属的区域站成一个个方阵,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水。

    最前排,是核心人物:荆十一、周猛、翟墨林、巽三、扩廓、杨妙真、林湘玉。

    叶飞羽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没有穿盔甲,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他。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几件事要说。”叶飞羽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第一件事。”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纸,“这是春耕的账目。开了多少地,播了多少种,用了多少粮,各家各户分了什么——全在这里。”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这些账目,每个月公布一次。任何人想看,随时可以看。任何人觉得不对,随时可以问。”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第二件事。”叶飞羽收起布包,“咱们莽山,人越来越多。老的,新的,汉人,蒙古人,契丹人,从各地逃来的。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要有个规矩。”

    他看向人群中一个方向。

    “巴根,上来。”

    巴根愣住了。

    旁边的人推他:“叫你呢!”

    巴根一瘸一拐地走到巨石前,仰头望着叶飞羽。

    叶飞羽从巨石上下来,站到他身边,面向人群。

    “这位巴根,蒙古人,三个月前还是俘虏。现在,他管着西坡所有新来的人。有没有人觉得他不该管?”

    人群寂静。

    “有没有人觉得,他是蒙古人,就不能管汉人?”

    还是寂静。

    叶飞羽点点头。

    “从今天起,巴根正式担任莽山‘安置营’营正,专管新来人的吃住安排、纠纷调解。谁有难处,可以找他。谁受了欺负,可以找他。谁觉得他做得不对,也可以来找我。”

    巴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飞羽拍拍他的肩,示意他站到一边。

    “第三件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咱们莽山,不光要种地,还要打仗。打仗要有规矩,也要有本事。”

    他看向扩廓。

    扩廓走到他身边,站定。

    “这位扩廓,大家应该都认识。断魂谷一战,他被咱们俘虏。现在,他是咱们的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可能想问:他是蒙古人,还是个大将,信得过吗?”

    叶飞羽顿了顿。

    “我信。”

    扩廓望着他,没有说话。

    “扩廓将军以后负责训练咱们的骑兵。蒙古人怎么打仗,骑兵怎么冲锋,怎么突袭,怎么断粮道——他都教。愿意学的,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都可以报名。”

    他又看向人群中另一个方向。

    “荆十一。”

    荆十一走出来。

    “荆十一,你们都认识。龙牙营的老人,杀敌无数,身上刀伤箭伤十几处。他以后负责训练步卒。怎么守山,怎么夜袭,怎么设伏,怎么撤退——他都教。”

    荆十一点点头,站到扩廓身边。

    叶飞羽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人群。

    “汉人,蒙古人,一起教,一起学。学会了,一起打仗,一起活。”

    人群寂静。

    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叶司马!俺想问一句!”

    叶飞羽循声望去,是一个粗壮的汉子,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惯粗活的。

    “问。”

    “俺是李璮那边过来的,以前在水寨打鱼。俺不会骑马,也不会钻山,就会划船。俺能学啥?”

    叶飞羽看向林湘玉。

    林湘玉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叶飞羽身边。

    “会划船的人,我带走。”她说,“江淮那边,以后还有用。”

    那汉子眼睛亮了。

    又有声音响起:“叶司马!俺是铁匠,能学啥?”

    翟墨林站出来:“铁匠跟我走。工匠营缺人,会打铁的都来!”

    “俺会种地!”

    “种地的找巴根,他安排。”

    “俺会做饭!”

    “伙房缺人,中午就去做饭!”

    七嘴八舌,人声鼎沸。

    叶飞羽站在巨石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

    午时,人渐渐散了。

    那些报了名的人,被各自主管带走了。剩下的,也三三两两往回走,一路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陈安挤在人群里,小脸涨得通红。他刚才一直举着手,可惜人太多,叶司马没看见他。

    “巴根大叔!”他追上去,拉住巴根的衣角。

    巴根低头看他。

    “你举什么手?你会干啥?”

    “我会抓蚂蚱!”

    巴根差点笑出声。

    “抓蚂蚱也算本事?”

    “算!”陈安急了,“伙房的婶婶说,蚂蚱可以喂鸡!鸡吃了蚂蚱,下蛋多!”

    巴根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能报名吗?”

    巴根蹲下身,跟他平视。

    “陈安,你知道今天叶司马为啥要这么干吗?”

    陈安摇摇头。

    “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告诉大家,谁管什么事,谁教什么本事——是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莽山是有规矩的,有路子的。”巴根说,“以后谁想学什么,找谁学;谁有难处,找谁帮。不用怕没人管,不用怕被欺负。”

    陈安眨眨眼。

    “那我……”

    “你的事,我管。”巴根站起身,“抓蚂蚱算本事,我给你记上。以后伙房要喂鸡,就找你。”

    陈安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我就是蚂蚱大王!”

    “行,蚂蚱大王。”巴根笑着往前走,“走了,回去吃饭。”

    陈安啪嗒啪嗒跟在后面,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

    傍晚,中军帐。

    叶飞羽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的记录。报名的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骑兵营一百三十七人,步卒营二百六十八人,工匠营八十九人,水寨预备队五十二人,安置营新增人手二十三人。

    巽三在一旁汇报:“扩廓那边,蒙古旧部报了四十二个。都是愿意教骑术的。”

    叶飞羽点点头。

    “荆十一那边呢?”

    “他挑了一百个年轻的,说底子好,练两年能成精锐。”

    叶飞羽又点点头。

    帐帘掀开,杨妙真和林湘玉一起走进来。

    杨妙真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往案上一放。

    “什么?”

    “今天收的。”杨妙真说,“那些新来的人,有的带了干菜,有的带了咸鱼,有的带了几尺布。非要交上来,说‘不能白吃莽山的饭’。”

    叶飞羽看着那个包袱,沉默了一会儿。

    “收了?”

    “不收不行。”杨妙真说,“有个老太太,非要跪下。说她们村以前有难,没人管,饿死一半。现在莽山收留她,她不能白住。”

    叶飞羽没说话。

    林湘玉在一旁轻声说:“人心,开始往一处长了。”

    叶飞羽抬头看她。

    “你那边呢?李璮旧部怎么样?”

    “稳了。”林湘玉说,“今天报名的有五十二个。剩下那些,有的年纪大了,有的拖家带口,暂时动不了。但他们说了,以后水寨有事,随叫随到。”

    叶飞羽点点头。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杨妙真忽然问:“你今天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有人不服?”

    叶飞羽看着她。

    “怕。”他说,“但再怕也得做。”

    “为什么?”

    叶飞羽沉默片刻。

    “因为莽山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他说,“以前人少,靠几个人撑着就行。现在三千多人,再靠几个人撑着,撑不住。”

    他顿了顿。

    “得让每个人都知道,莽山是他们自己的。有规矩,有路子,有盼头。这样,打起仗来,才有人拼命;熬起日子来,才有人坚持。”

    杨妙真望着他,没有说话。

    林湘玉也望着他。

    许久,杨妙真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是……”

    “还真是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吃饭。”

    林湘玉也跟着往外走,走到帐口,忽然回头。

    “叶飞羽。”

    叶飞羽抬头。

    “今天,你站在那石头上,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

    她顿了顿,转身走了。

    叶飞羽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

    夜幕降临,龙潜谷灯火点点。

    伙房的烟囱冒着最后一缕炊烟,窝棚区传来孩童的嬉闹声,田边的水车吱呀吱呀地转着。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手里攥着三只蚂蚱——今天抓的第九、十、十一只。胖伙夫接过去,丢进鸡笼里,母鸡们扑棱着翅膀抢成一团。

    “蚂蚱大王!”胖伙夫笑着喊他,“明天还来啊!”

    “来!”陈安响亮地应了一声,啪嗒啪嗒跑了。

    他跑过巴根的窝棚,里面亮着灯,巴根正跟几个新来的人说话。

    他跑过林湘玉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林姐姐在灯下缝着什么。

    他跑过杨妙真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杨将军在灯下看一张地图。

    最后他跑到中军帐外面,远远看见那个披着旧棉袍的身影还站在帐口,望着这片灯火。

    他停下脚步,蹲在平时蹲的老地方,从怀里掏出那根还没削好的箭,借着帐里透出的光,继续削。

    叶飞羽回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远处,伙房的鸡笼里,母鸡们还在抢着那三只蚂蚱。

    夜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正在生长的庄稼的味道。

    叶飞羽深吸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莽山的根,今天又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