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莽山,寂静中透着杀机。
荆十一伏在覆雪的岩石后,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中。他眯着眼,盯着下方山谷——那里是圣元军设在“虎跳涧”的前哨营寨,卡住了通往龙潜谷东侧的一条要道。
营寨木墙高垒,箭塔上人影绰绰。大约驻有八十人,为首的是一名百夫长,据情报此人嗜酒暴躁,部下怨言颇多。
“都摸清了。”身侧,一个脸上涂着泥灰的猎户低声道,“每日酉时换岗,伙房在那会儿生火做饭。西北角木墙有一段被雪压歪了,他们用绳子临时捆着,还没修。”
荆十一点头,手在雪地上画出简图:“今夜子时。周猛带第一队从西北角潜入,先控制箭塔。我带第二队从正门佯攻,吸引注意力。巽三的人会在水源下药,药效在丑时发作。”
“要不要留活口?”
“百夫长要活。其他抵抗者,格杀。”荆十一声音平静,“拔钉要干净,不能让他们报信。”
夜幕降临。
子时整,风雪再起。周猛带着五个黑影摸到西北角,利刃割断绳索,歪斜的木墙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几人鱼贯而入,如同雪豹扑向箭塔。
塔上的哨兵正搓手跺脚,抱怨这鬼天气,颈后忽地一凉,便软倒下去。不到半盏茶功夫,两座箭塔易手。
几乎同时,寨门外响起喊杀声,火把晃动。留守的圣元军慌忙集结到正门防御。
“敌袭!敌袭!”
“守住寨门!”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几道黑影从营房后闪过。荆十一亲自带人摸进了百夫长的屋子——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炕上的汉子鼾声如雷。
一盆雪水泼下。
“谁?!他娘的——”百夫长惊醒,刚要摸刀,冰冷的刀刃已抵住咽喉。
“想活命,就别叫。”荆十一的声音比刀还冷。
营寨的战斗在天亮前结束。八十守军,被杀五十三人,俘虏二十七人,包括那个百夫长。靖难军仅轻伤两人。
“问出什么了?”荆十一擦着刀上的血。
周猛拎着那百夫长过来:“这厮交代,扩廓帖木儿和兀良合台大吵一架。扩廓想抽调兵力强攻野狐岭,兀良合台说要稳扎稳打,先肃清后方。两人现在各管一摊,配合稀烂。”
“好。”荆十一眼中闪过锐光,“把这消息快马送回龙潜谷。俘虏全部押回,交给司马发落。”
“这寨子?”
“烧了。一根木头都别给敌人留。”
熊熊火光在虎跳涧升起时,百里外的沅水渡口,另一场“抽薪”行动刚刚落幕。
三艘运粮船停靠在简陋码头,押运的圣元兵围着火堆取暖。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水下早已布好了“礼物”。
“轰——!”
巨大的爆炸从船底掀起,木屑与粮袋齐飞。火雷的改良配方威力惊人,顷刻间,两艘船开始倾斜下沉。
“有埋伏!”
“快救火!”
岸上乱作一团时,河岸两侧林中射出数十支火箭,精准地落在粮堆和最后一艘船上。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二十余个黑影在完成袭击后迅速撤离,消失在晨雾中。他们是叶飞羽亲自挑选的敌后破袭队,每人怀里都揣着一枚特制的“雷火弹”,任务是“不惜代价,毁其粮道”。
带队的老兵回头望了一眼冲天的火光,啐了一口:“娘的,便宜这帮杂碎了。走,去下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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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谷,秘密岩洞工坊。
翟墨林举着新制成的“迅雷铳”,对着三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砰!”
燧石击发,火药爆燃,铅子呼啸而出,将木靶击得碎屑纷飞。
“好!”围观的工匠们欢呼。
叶飞羽接过火铳,仔细检查:“连发性能如何?”
“最多可连发五铳,之后需清膛。”翟墨林兴奋道,“比之前快了一倍!而且哑火率不到一成。司马,有了这三百支,咱们的小队碰上圣元骑兵都有一战之力!”
“还不够。”叶飞羽将火铳递还,“我要的是能在百步外破甲。继续改进。另外,轻便手铳的研制也要加快,适合斥候和死士用。”
“明白!”
离开工坊,巽三已在通道等候。
“司马,假情报已送出。‘地龙’的那个内线如获至宝,连夜往江陵方向去了。”
“鱼儿上钩了。”叶飞羽嘴角微扬,“通知我们安插在江陵的人,开始散布‘义军内应已准备就绪’的流言。但要若隐若现,让敌人半信半疑。”
“是。”巽三顿了顿,“另外,兴龙卫传来新消息:林姑娘在江淮联络上了‘红袄军’旧部李全的侄子李璮,此人现在太湖一带活动,麾下有船百余艘,能战者千余。他愿意合作,但要求我们提供火器和银钱。”
叶飞羽眼神一凝:“李璮……此人风评如何?”
“骁勇善战,但性情反复,曾降过圣元又反叛。”巽三如实道,“兴龙卫建议谨慎接触。”
“回复湘玉:可以接触,提供少量火器示好,但要分批交付。要求李璮在长江下游袭扰圣元水运,配合莽山行动。另外,让兴龙卫暗中盯紧他。”
“明白。”
“郡主那边呢?”
“杨郡主在荆西又打了一场胜仗,伏击了土司联军五百人,缴获马匹兵甲甚多。现在荆西义军都服她,称‘红衣帅’。不过……”巽三压低声音,“圣元已调湖广行省参知政事率五千兵进剿,压力会越来越大。”
叶飞羽沉默片刻:“告诉她,再坚持两个月。开春前,莽山必有大动作,届时会迫使圣元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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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莽山外围十二处圣元据点,已被拔除九处。剩余三处龟缩不出,日夜警戒。
敌后破袭队成果斐然:炸毁桥梁五座、码头三处,焚毁粮仓两座,刺杀后勤官员七人。圣元军从江陵到前线的补给线已千疮百孔,前线粮草开始定量配给。
最要命的是谣言。
“莽山里有十万天兵!”
“叶飞羽得了前朝玉玺,是真龙转世!”
“圣元气数已尽,开春必败!”
这些话在民夫、辅兵乃至部分正规军中流传,军心浮动。扩廓帖木儿连斩了十几个“妖言惑众”者,却止不住暗流汹涌。
而此刻,叶飞羽正在龙潜谷召开军事会议。
营帐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大幅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
“虎跳涧、老鸦岭、三道关……这些钉子都拔了。”荆十一指着地图,“现在咱们的活动范围扩大了三十里。圣元军的外围巡逻队不敢深入,只在大营周边十里活动。”
周猛咧嘴笑:“那些龟孙子被咱们打怕了!夜里都不敢出营撒尿!”
众人哄笑。
叶飞羽抬手示意安静:“不可轻敌。拔钉只是第一步。现在,我们要开始第二步——‘引蛇出洞’。”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野狐岭。此处地势险要,是我军西面屏障,也是圣元军一直想拿下的要地。扩廓帖木儿为此折损了不少兵力。”
“司马的意思是……故意让出野狐岭?”翟墨林若有所思。
“不是让,是‘佯败’。”叶飞羽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我们要让扩廓帖木儿觉得,他的机会来了——莽山守军因冬季作战疲惫,兵力分散,野狐岭防御空虚,有机可乘。”
“然后呢?”
“然后,”叶飞羽的手指从野狐岭划向一条山谷,“在这里,‘断魂谷’,我们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详细部署:荆十一率八百人守野狐岭,许败不许胜,且战且退,将敌军引入断魂谷。周猛带五百精锐潜伏谷两侧,备足滚木礌石、火油火药。翟墨林的工匠营连夜赶制一种新玩意儿——“轰天雷”,实为大型陶罐炸弹,埋于谷道。
“扩廓帖木儿求胜心切,又刚与兀良合台争执,必想独揽大功。只要他中计深入……”叶飞羽握拳,“我要让他这五千精骑,有来无回!”
“那兀良合台呢?”有人问。
“巽三的情报显示,兀良合台因假情报‘江陵内应’一事,已分兵两千回防江陵。同时,他还要应对后方愈演愈烈的破袭,暂时无力大举进攻。”叶飞羽道,“这是我们集中力量打击扩廓的最佳窗口期。”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当夜,龙潜谷灯火通明。工匠营彻夜赶工,山谷中回荡着敲打声。士兵们擦拭兵刃,检查弓弩,眼中没有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叶飞羽独自走上崖壁,望着远处圣元大营的点点火光。
风雪已停,夜空澄澈,星河璀璨。
他想起了杨妙真信中那句“坚持便是胜利”,想起了林湘玉托人带来的那双她亲手缝制的皮手套,想起了葬在莽山各处的一千七百多个弟兄。
血债,必须血偿。
而明天,将是讨还的开始。
“司马。”荆十一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叶飞羽回头,看着这位从龙牙营起就跟随自己的老部下,忽然问:“十一,你说等打完了仗,你想做什么?”
荆十一愣了下,挠挠头:“我……没想过。大概回老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
“种地好。”叶飞羽拍拍他的肩,“等天下太平了,我跟你一起种。”
两人相视而笑。
但下一刻,笑容敛去,眼中只剩下战场将领的锐利。
“传令全军,拂晓前进入预设阵地。”叶飞羽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一次,我们要让圣元军记住——莽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是!”
寒风掠过山巅,卷起积雪,如刀如刃。
砺刃三冬,今朝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