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主峰的石厅内,油灯彻夜未熄。叶飞羽与杨妙真摒退左右,只留林湘玉在旁记录,开始了具体的盟约磋商。这不是简单的口头约定,而是关乎未来权力架构、资源分配、军事指挥的根本大计。
“郡主为主帅,总揽全局,号令诸军,此乃盟约基石,毋庸置疑。”叶飞羽首先明确这一点,随即话锋一转,“然兵者诡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叶某以为,当设‘前敌总制’一职,统一指挥前线所有战事,包括翠屏山、野鸭荡及未来整合的各路义军,以便临机决断,避免贻误战机。”
杨妙真眸光微闪:“叶先生自荐此职?”
“郡主麾下若有更合适人选,叶某自当退位让贤。”叶飞羽坦然道,“然火器之运用、新军之整训、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初步联络,皆由叶某经手。且黑鱼嘴之捷,亦证叶某于战阵一道,尚有可用之处。此职,叶某暂领,若日后有失,郡主可随时撤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能力和必要性,又充分尊重了杨妙真的最高权威。杨妙真沉吟片刻,看向林湘玉:“师妹以为如何?”
林湘玉笔尖微顿,轻声道:“叶大哥长于奇谋,精于器械,且用兵不拘常法。前敌总制需协调各方,临阵应变,目前来看,确无出叶大哥之右者。然此职权责重大,需有制衡。”她抬眼看向杨妙真,“可仿古制,设‘监军’或‘参军’,由郡主信任之人担任,参与军议,传达钧旨。”
杨妙真颔首:“此言有理。前敌总制便由叶先生担任,另设‘行军司马’一员,由本宫指派,参赞军机,监察军务。日常战事,叶先生可专断;重大进退、人事任免、战略转向,需与本宫商议。叶先生意下如何?”
“合情合理。”叶飞羽点头。这等于给了他战场指挥的自主权,但在战略层面保留了杨妙真的最终决策权,是稳妥的安排。
接下来是兵力与资源。双方清点家底:杨妙真部核心精锐两千余人,多为东唐旧部及招募的悍勇之士,装备相对精良,骑兵约有三百;控制翠屏山周边数个隐蔽村落,有初步的粮草生产与储备能力。叶飞羽部野鸭荡有兵四百余(含新整训的苇营水兵),火器初成,工匠数十,控制湖区部分水道及黑鱼嘴战后获取的马匹装备;通过罗大洪的旧关系,在湖区及周边有一些隐秘的物资交换渠道。
“兵力合并,暂编为‘靖难军’。”杨妙真定下名号,“本宫任靖难军节度使,叶先生为副节度使兼前敌总制。现有兵力,翠屏山部为左军,野鸭荡部为右军。军需粮饷,暂由各自根据地筹措,但需建立统一账目,互通有无。未来所有缴获、征收、募捐,皆归靖难军公库,统一调配。”
“善。”叶飞羽补充,“当务之急,是建立畅通的联络通道和协同机制。翠屏山与野鸭荡相距三百余里,陆路关卡众多,水路亦不安全。需建立至少两条秘密信使线路,沿途设置中转密点,确保消息七日必达。同时,应约定几套简单的旗语、灯号,以备紧急时远距离通讯。”
两人又就情报共享(巽三的情报网与杨妙真原有的侦察体系合并)、人才擢用(尤其是懂得工匠、算术、医道等专业人才)、军纪法令(需统一制定,严明赏罚)等细节逐一商议。林湘玉运笔如飞,将一条条议定之事记录在特制的绢帛上。
窗外天色渐明,一份详实可行的同盟纲领已然成型。虽然粗糙,却为这个新生的抗元集团搭建起了最基本的骨架。
“便以此为基础。”杨妙真看着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神情肃然,“待他日光复旧都,再铸鼎铭功!今日,你我便在此,歃血为盟!”
早有亲卫备下酒水、匕首、铜盆。杨妙真与叶飞羽各自割破指尖,将血滴入酒坛。杨妙真端起酒碗,朗声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杨妙真今日与叶飞羽盟誓:同心戮力,共讨圣元,拯民水火,复我河山!若有违誓,人神共诛!”
叶飞羽亦举碗:“叶飞羽在此立誓:竭忠辅佐郡主,荡平胡虏,至死不渝!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两人仰首,将血酒一饮而尽。盟约,至此正式定鼎。
就在此时,石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女兵气喘吁吁闯入,单膝跪地:“禀郡主!紧急军情!江陵府、鄱阳水寨两地圣元军异动频繁,大批粮草军械正在装船集结!我方探子冒死传出消息,赫连勃勃已得朝廷严旨,并获铁鹞子后续两千骑增援,拟于十日内,水陆并进,同时进剿翠屏山与野鸭荡!其檄文称……称要‘犁庭扫穴,尽诛叛逆’!”
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杨妙真与叶飞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凝聚的寒芒与战意。刚刚结盟,大战便至。这既是最严峻的考验,也是检验盟约成色、树立威信的绝佳机会!
“知道了,再探!”杨妙真挥手让女兵退下,转向叶飞羽,“叶先生,敌情如火,你有何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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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羽走到壁挂地图前,手指快速点划:“赫连勃勃想双管齐下,同时解决我们两处。这是他的优势兵力所致,也是他的弱点——兵力分散,指挥协同困难。我们绝不能让他如愿,不能让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合围。”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连接翠屏山与野鸭荡之间的那片丘陵地带:“这里,是他陆路进兵翠屏山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两路大军陆地联系的潜在通道。我们就在这里,给他来个迎头痛击!”
“你是说,主动出击,伏击其陆路主力?”杨妙真眼中精光一闪。
“不完全是伏击。”叶飞羽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是‘阻截’与‘袭扰’相结合。由郡主亲率左军精锐,依托翠屏山外围有利地形,层层设防,节节抵抗,将圣元陆路主力牢牢钉在山前,使其无法快速推进,更无法分兵威胁野鸭荡。此为‘阻截’。”
“那‘袭扰’呢?”林湘玉忍不住问。
“袭扰,由我率右军执行。”叶飞羽的手指滑向湖区,“赫连勃勃既然水陆并进,其水师力量必然倾巢而出,运送兵员粮草,甚至可能搭载部分骑兵沿湖机动。野鸭荡在水上,就是我们最大的主场!我会利用水网地利和小型火器,不断袭扰其水师船队,焚其粮船,击其薄弱,让他水路不得安宁,首尾不能兼顾!”
他看向杨妙真,语气斩钉截铁:“此战目标,不在歼敌多少,而在打乱其部署,挫其锐气,耗其粮草,拖延时间!只要我们能在山前和水上撑过半个月,赫连勃勃劳师远征,后勤压力剧增,久攻不下,其内部必有矛盾,士气必然低落。届时,我们再寻机反击,或可重创其一路!”
杨妙真听完,久久凝视地图,脑中飞快推演。叶飞羽此策,扬长避短,充分利用了己方山湖地利和火器优势,将一场看似被动的防御战,变成了主动的机动防御和袭扰作战,战略眼光确实高人一筹。
“好!便依叶先生之策!”杨妙真决断,“左军由本宫亲自统领,于‘鹰愁涧’、‘一线天’、‘落凤坡’三处预设阵地,梯次防御。右军由叶先生统帅,水陆袭扰,自行决断。两地需保持每日联络,互通战况。”
她顿了顿,看向叶飞羽,语气凝重:“叶先生,此战凶险,万望保重。野鸭荡乃我军未来水军根基,亦不可有失。”
“郡主放心。”叶飞羽抱拳,“叶某省得。也请郡主保重,山前御敌,压力尤巨。”
两人再次对视,无需多言,一种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信任感在无声中建立。
计议已定,刻不容缓。叶飞羽当即辞行,要连夜赶回野鸭荡部署。杨妙真亲自送至营门。
“叶先生,”临别时,杨妙真忽然叫住他,从腰间解下那柄刻有雪花纹的古剑,递了过来,“此剑名‘惊鸿’,乃家传之物,锋利无匹,可断金铁。战场凶危,赠予先生防身。”
赠剑,非同小可。这不仅是关怀,更是一种高度认可与信任的象征。
叶飞羽微微一愣,双手郑重接过:“多谢郡主厚赠!飞羽定不负此剑,亦不负郡主所托!”
一旁,林湘玉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师姐眼中罕见的柔和,看着叶大哥郑重的神情,心中那根弦,悄然绷得更紧了。
叶飞羽不再耽搁,与巽三等人翻身上马(杨妙真赠送的快马),向着野鸭荡方向疾驰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道中。
杨妙真伫立良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营,红披风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按计划,开赴预设阵地!”
战争阴云,已笼罩翠屏山与落星湖。但这一次,不再是各自为战。
双龙合力,风云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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