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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雾锁杀局·旧日幽灵
    脚下的焦土松软而令人不安,每一步都似乎会陷下去。白骨在雾气中泛着惨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带着清晰的咬痕或利器劈砍的痕迹。空气中那股陈年焦糊与腐败的气味更加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叶飞羽被韩震和石锁几乎架着前行,视线因高烧而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周围。那些扭曲的枯树,走近了看,树皮表面竟然有被高温瞬间碳化、又经岁月侵蚀后形成的奇异纹理,像极了痛苦扭曲的人脸。地上散落的,除了人骨和猿骨,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金属碎片——锈蚀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机械的零件,带着“天工”特有的齿轮和连杆结构。

    “看那边。”杨妙真压低声音,枪尖指向左侧雾气稍薄处。

    那里,焦土之中,半埋着一截巨大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直径超过一人高,表面布满厚厚的红锈和龟裂。它斜插在地里,一端已经破裂,露出内部复杂的、早已朽坏的结构——层层叠叠的铜管、齿轮、活塞杆。

    “是锅炉……或者说,类似的东西。”林湘玉声音发颤,“非常大。看这些管道连接……它当年应该驱动着某种庞然大物。”

    阿七在看到这截残骸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就……就是它!水龙的心!烧起来了!停不下来!师父……师兄……都在里面……啊啊啊——!”

    他最后的惨叫被林湘玉死死捂住嘴,但凄厉的尾音依旧在雾气中回荡。

    几乎同时,谷口方向传来了追兵清晰的呼喝和兵刃出鞘的声音!他们到了!

    “进前面那片石林!快!”叶飞羽嘶哑下令,指着前方雾气中一片嶙峋的黑色岩石群。

    众人跌跌撞撞冲入石林。这些岩石形状怪诞,彼此交错,形成许多狭窄的缝隙和天然的掩体。他们刚在一处较深的石隙后藏好,就听到谷口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惊呼!

    “有陷阱!”

    “地上有东西……啊!我的腿!”

    显然,追兵触发了谷地边缘残留的、未被岁月完全摧毁的某种防御机关。也许是塌陷的坑,也许是弹射的金属刺。

    混乱和怒骂声传来,但并未持续太久。一个冷酷的声音压下了嘈杂:“慌什么!点火把!驱散雾气!仔细搜查地面和岩壁!注意脚下和头顶!那伙余孽能进来,我们也能!”

    是那个匠作司的沈墨!他竟然亲自带人追进来了!而且,经验老道。

    火把的光亮开始在雾气中晕开,脚步声变得谨慎而密集,正朝着石林方向搜索过来。

    石隙内,众人呼吸几乎停滞。叶飞羽背靠冰冷的岩石,胸口灼痛如焚,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挣扎。他看向身边:杨妙真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但脸色苍白;韩震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水猴子和石锁握着短刀,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林湘玉紧紧搂着瑟瑟发抖、几近崩溃的阿七。

    硬拼,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石隙深处。那里堆着一些散落的、同样被熏黑的工具和零件,还有几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面似乎刻着什么。他示意林湘玉扶他过去。

    石板上的刻痕很深,历经十年风雨焦火,依然清晰可辨。是两段潦草却力透石背的记载:

    其一:“永昌十七年,七月初九。‘水龙’初号机陆试。以‘地火精粹’为源力,欲成无帆无桨、劈波斩浪之神器。然力暴走,炉心过载,锁死。机仆刘三、王五以身阻阀,瞬间气化。龙体失控,冲撞工坊,地火喷涌,匠舍尽焚,猿牢破,谷中生灵涂炭。吾等罪孽深重。”

    其二:“七月初十,晨。龙体坠于谷心深潭,力竭沉寂,然‘地火精粹’未熄,潭水沸,毒雾生。生还者二十七人,伤重者众。外有圣元军围山。决意:封潭,弃谷。携核心图谱,分路突围,存‘天工’火种。匠首陈公以残躯启动最后机关‘千针石林’,封谷阻敌。吾,水部记室张衡,留此绝笔。后来者见之,若为同道,切记:地火之威,非人可驭;神工之巧,需以仁心为鞘。若为仇寇……机关重启之日,便是尔等葬身之时!”

    地火精粹?失控的初号机?封存的深潭?最后机关“千针石林”?

    叶飞羽的脑子飞快转动,现代知识的碎片与眼前的信息碰撞。所谓“地火精粹”,很可能是一种他们偶然发现、却无法安全控制的极高能量矿物或燃料,类似不稳定的原始核燃料或某种烈性能源。“水龙”初号机是一个使用这种危险能源的、试验性的强大战争机器,但第一次陆地测试就失控,造成了毁灭性的爆炸和泄漏,毒杀了谷中大部分生命(包括猿猴和工匠),能量核心坠入深潭,至今仍在缓慢释放毒性和热量(解释了焦土、毒雾和沸潭)。而幸存的工匠首领,在撤离前,启动了最后的防御机关,封锁山谷,并留下了警告。

    那么,这“千针石林”……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围这些看似天然的黑色怪石。仔细看,某些岩石的顶部和侧面,有着极其规则、细微的孔洞!只是因为被多年积尘和苔藓覆盖,不易察觉!

    “这石林……本身就是机关!”叶飞羽低声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千针’……可能是某种覆盖性的发射装置!触发条件……”

    话音未落,石林边缘传来一声闷响和军士的惊呼:“这里有血迹!他们躲在石头后面!”

    脚步声迅速逼近!不止一处!

    藏不住了!

    “准备战斗!”杨妙真低喝,长枪一振。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咻咻咻——!”

    并非来自追兵方向,而是从石林另一侧、雾气更浓的深处,射来数支弩箭!箭速极快,角度刁钻,瞬间没入两名正要包抄过来的军士咽喉!

    军士们猝不及防,阵型一乱。

    “侧面有人!”

    “隐蔽!”

    叶飞羽等人也吃了一惊。谁在帮我们?

    雾气中,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陌生声音,方向飘忽:“石林是死地!跟血迹走!逆时针绕第三块鹰嘴石,后面有缝,通地下!”

    是敌是友?陷阱?

    但眼前的局势容不得犹豫。追兵已经反应过啦,弩箭上弦声和刀盾碰撞声迫在眉睫。

    “信他一次!”叶飞羽当机立断,“韩震,带路!按他说的走!”

    韩震咬牙,率先冲出石隙,果然看到附近一块巨石顶部形状如鹰喙。他逆时针绕过,赫然发现岩石底部与地面有一条被藤蔓巧妙遮掩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黑黝黝的,有凉风涌出。

    “这里有路!快!”

    众人依次鱼贯而入。叶飞羽在进入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雾气战场。他模糊看到,在石林另一侧的几块高耸怪石顶端,隐约有几个敏捷的身影一闪而逝,继续用弩箭精准地压制和骚扰着追兵,为首一人手中那具带瞄准刻度的奇特弩机,在雾中闪过一抹幽蓝。

    是之前谷口观察的人!他们出手了!

    缝隙内是向下的狭窄石阶,潮湿滑腻。众人刚全部进入,就听到外面传来沈墨愤怒的咆哮:“想跑?追!分出人手,去堵住可能的所有出口!李钧,你带人从上面绕过去!”

    石阶向下延伸约十几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一侧,有一个水声轰鸣的洞口,一条暗河从中奔涌而出,河水竟是温热的,泛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水面之上飘荡着稀薄的、带着异味的白气。显然,这暗河与那“地火精粹”污染的深潭相连。

    洞穴里没有追兵,但也没有其他出路。除了他们进来的缝隙和那条暗河洞口,三面都是坚固的岩壁。

    “这是条绝路!”水猴子绝望道。

    “未必。”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暗河洞口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石阴影里,悄然滑下三个人。为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悍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正握着那具幽蓝箭头的弩机。他身后两人,一个持短矛,一个握双刀,同样气息沉稳,动作矫健,显然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你们是谁?”杨妙真横枪在前,警惕不减。

    “翟墨林先生麾下,外探哨组,荆十一。”精悍男子言简意赅,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在叶飞羽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林湘玉和阿七,“叶飞羽先生?林湘玉姑娘?还有这位……是阿七兄弟?”

    他知道我们的名字!果然是翟墨林的人!

    叶飞羽精神一振,强撑着点头:“正是。多谢援手。翟兄现在何处?”

    “离此约四十里,一处隐蔽河谷。”荆十一语速很快,“翟先生接到洄龙河有变的模糊情报,派我们几个前来侦查接应。昨日发现圣元军异动,追踪至此,正巧碰上。”他看了一眼进来的缝隙方向,那里已经传来追兵搜索的声响,“此地不宜久留。这暗河是唯一出路,水下五丈,右侧有岔道,通向一条干净的冷泉河道,可出山。但河水有毒且烫,需闭气快速通过。你们……还有能潜水的人吗?”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叶飞羽重伤,阿七半疯,韩震、杨妙真带伤,林湘玉不谙水性,只有水猴子和石锁尚可,但还要带人……

    “我带叶先生。”荆十一忽然道,解下腰间一盘看似普通的绳索,但绳索末端却有一个精巧的金属扣环,“用这个,‘飞鱼扣’,可短时间内连体共游,节省体力。我这两个兄弟,各带一人。剩下两位兄弟(指水猴子和石锁),带最后一人和那位姑娘。必须快,追兵很快会发现这个洞穴。”

    没有时间犹豫和客套。荆十一带来的“飞鱼扣”设计巧妙,能将两人腰背暂时锁在一起,由主导者发力游泳。他的两名手下显然也熟悉此道。

    迅速分配:荆十一带叶飞羽,一名手下带阿七,另一名带韩震(韩震水性尚可,但左臂受伤不便),水猴子带林湘玉,石锁带杨妙真(杨妙真肩伤严重,无法用力划水)。

    准备妥当,荆十一率先带着叶飞羽潜入温热刺鼻的暗河。叶飞羽屏住呼吸,伤口的剧痛被滚烫的河水一激,几乎让他晕厥。黑暗中,只能感到荆十一强健有力的划水动作和绳索的牵引。

    五丈距离,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叶飞羽肺中空气将尽时,荆十一猛地向右一拐,一股清凉得多的水流涌来!他们冲进了一条水温正常的河道!

    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从后方钻出,剧烈咳嗽喘息。林湘玉几乎瘫软在水猴子怀里,阿七则吐出一大口水,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一条地下河的浅滩,空气清新。前方隐约有光亮透入。

    “顺着水流,一里外就是出口,外面是‘野猪涧’,地形复杂,圣元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荆十一喘了口气,解开飞鱼扣,扶住几乎虚脱的叶飞羽,“叶先生,撑住,出了山,我们有接应的马车。”

    叶飞羽模糊地点点头,眼前彻底黑了下去。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阿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痛苦的声音,对着虚空喃喃:

    “师父……张衡记室……我……我都想起来了……‘水龙’的图纸……真正的缺陷……不在炉心……在……在‘逆鳞’啊……”

    然后,他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的猿啼谷石林内,沈墨正脸色铁青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洞穴和那翻滚的毒热暗河。李钧从上方绕回来,摇了摇头:“没发现其他出口。他们可能……从这河跑了。”

    “跑?”沈墨冷笑,弯腰捡起地上一点闪亮的东西——那是一小片从林湘玉包裹上刮下来的、浸过蜡的羊皮纸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图表标记,“带着‘天工’的核心秘密,还有那个可能恢复记忆的钥匙……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他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那里是连绵无尽的莽山。

    “传信给大都,增派‘匠作司’和‘铁砧’的好手。重点搜索莽山东南麓,所有可能与墨家、与前朝工匠有关的线索,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和那些不该存于世的技术,给我挖出来!”

    雾气渐渐散去,猿啼谷中,焦土白骨依旧,只有那凄厉的风声穿过石林孔洞,发出呜咽般的回响,仿佛十年前那些未能安息的幽灵,仍在哭泣。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