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洞窟内,火光摇曳。
韩震三人围着那两条系在石桩上的小船仔细检查。船是典型的山溪平底船样式,长约两丈,宽约四尺,船体用桐油浸过的杉木制成,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存放多年,但得益于洞窟内干燥恒温的环境和桐油的保护,木质并未严重腐朽,只是有些干裂。船桨和竹篙靠在一边石壁上,缆绳也已经糟朽。
“船底有几道裂纹,但不严重,用松脂和麻絮能暂时堵住。”水猴子检查得最细,“船舱里有积水,应该是渗进来的,不是船体漏水。清理干净,修补一下,短距离行驶应该没问题。”
石锁则更关注暗河本身。他趴在码头边缘,将火把尽量伸向水面。河水黝黑,深不见底,水流平缓但能感觉到水面下的力量。河面宽约三四丈,对岸是湿滑的岩壁,没有落脚点。河水流向他们的左侧,也就是地图上大致标注的东方。
“水流方向是东,和外面莽山主要河流走向一致。”石锁道,“就是不知道前面有没有瀑布、险滩,或者……完全被封死。”
韩震心中快速权衡。船的状况比预想好,水路的存在得到证实,甚至还有通往外界的希望。但现在不是探索航线的时候。
“记下这里的情况:船两条,需修补;河道向东;码头设施基本完好。”韩震沉声道,“我们该回去了。天快亮了,上面情况不明,必须尽快汇合。”
他们将码头洞窟内又快速搜索一遍,在一个壁龛里找到了一小桶已经凝固但尚可软化的船用桐油、几卷还算结实的旧缆绳、甚至还有一张钉在木板上的、极其简陋的河道示意图!图上用墨线勾勒出地下河的大致走向和几处标注“险”、“缓”、“岔”的地点,终点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名“野……渡”。
“野渡?”水猴子猜测,“可能是山外某个偏僻的野渡口?这河真能通出去!”
这发现意义重大!如果这张图可信,他们不仅能出去,而且出口可能非常隐蔽。
韩震小心地将图从木板上取下,卷好塞入怀中。“走!”
三人推着空平板车,迅速沿着隧道返回。返程比来时更显急切,车轮在轨道上滚动的“咕噜”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个人都悬着心,既担心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幽绿光点,又牵挂地上同伴的安危。
当他们终于再次从栅栏门下钻回仓库平台时,时间已过去近一个时辰。外面天色应该已经微亮。
“关好栅栏,恢复原状。”韩震低声道。两人合力将绞盘小心复位,栅栏门落下。他们又用灰尘和碎屑略微掩盖了平台和隧道口的新鲜痕迹。
接下来,是沿着安全通道返回医署石屋的灶台出口。这一段路最是凶险,因为要再次穿越部分仓库区域,且地上组留下的伪装是否能完全骗过“铁砧”的人,还是未知。
他们熄灭火把,借着从高处某些通风孔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晨光,在货架的阴影中潜行。按照阿七的草图,他们需要绕一个大圈,避开昨夜遭遇铁守护的核心区域。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绕过第七排货架时,走在最前的水猴子突然停下,猛地蹲下,同时向后打出一个紧急停止的手势!
韩震和石锁立刻伏低。前方约二十步外,仓库中央区域的黑暗里,两点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悬浮着,正缓慢地、有规律地左右移动——是铁守护!而且不止一个!随着眼睛适应黑暗,他们隐约看到至少有三个高大的金属轮廓,在仓库中央的空地上缓缓巡弋,剪刀刃偶尔开合,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它们似乎被设定在固定路线巡逻,并没有发现远处的三人。但通往出口的安全通道,恰好需要从它们巡逻区域的边缘擦过。
“等它们背向时,快速通过。”韩震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他观察着铁守护的移动规律,它们大约每三十息完成一次折返。
等待如同煎熬。每一次铁守护转身,那幽绿的目光扫过黑暗,都让人心跳骤停。终于,抓住三个铁守护同时转向另一侧的短暂窗口,韩震一挥手,三人如同离弦之箭,贴着货架阴影,以最快速度无声掠过那片危险区域!
直到重新没入另一片货架的黑暗,三人才敢稍稍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接下来的路相对顺利,他们成功返回甬道,沿着来路,终于再次爬进那个狭窄的通风道,向着医署石屋的灶台出口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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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内,时间仿佛凝固。
外面搜查的动静时远时近。那组被引向西边林子的尖兵似乎有了更多发现(那都是叶飞羽他们事先布置的连环线索),短须汉子已经带着大部分人往西边去了,但依然留下了五个人,在城堡内进行更耐心、更细致的二次排查。
这五人显然更加老练。他们不再被表面的杂乱所迷惑,而是开始系统地检查建筑物的结构,敲击每一面看起来完整的墙壁,测量房间的尺寸是否与外部轮廓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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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找密室和夹层。”林湘玉从石缝中观察,低声道,“这样下去,医署石屋的灶台出口迟早会被发现。”
叶飞羽沉默着,脑中飞速运转。韩震他们应该快回来了,但返回的入口恰恰在医署石屋。如果敌人先一步发现那里,不仅韩震他们会自投罗网,整个计划也将暴露。
“不能等了。”叶飞羽做出决断,“必须主动制造混乱,把剩下这几个人也引开,至少争取韩震他们返回和转移的时间。”
“怎么引?”杨妙真问。
叶飞羽的目光落在赵大勇身上,又看了看地窖角落堆放的一些杂物——那是他们提前转移进来的部分工具和少量易燃物。“大勇,你脚程快,熟悉城堡西边林子。你带上火折子和这些浸了油的布条,从我们预留的另一个隐蔽出口(在靠近后山岩壁的一条石缝)出去,绕到西边,在离我们之前布置痕迹稍远、但又顺风的地方,点一把火,不要大,但要能冒烟。然后立刻藏好,不要回来,等我们信号。”
“明白!”赵大勇接过东西。
“妙真,湘玉,等大勇那边火起烟升,剩下这几个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我们三人从地窖出去,分三个方向,用弩箭远程骚扰他们,制造有多人埋伏的假象,然后立刻撤回,从不同路径返回这个地窖或附近的备用藏身点。目的是吓阻他们,拖延时间,不是歼灭。”
“太冒险了!”林湘玉反对,“万一他们不追,反而固守呼叫援兵,或者有人受伤被俘……”
“顾不了那么多了。”叶飞羽语气决绝,“韩震他们随时可能回来,我们必须为他们清开入口附近的障碍。这是唯一的机会。”
计划定下,立刻执行。赵大勇悄无声息地从石缝出口溜了出去。地窖内剩下的三人,检查武器,调整呼吸,如同绷紧的弓弦。
大约一刻钟后,西边林子的方向,一股新的、细细的黑烟升了起来,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显眼。
城堡内,那五个正在仔细搜查的尖兵立刻注意到了。
“又有烟!西边!”
“头儿他们就在那边!是不是遭遇了?”
“过去看看!”
五人略显犹豫,但显然担心同伴,开始向西边移动。
就是现在!
地窖伪装入口被轻轻推开一道缝。叶飞羽、林湘玉、杨妙真如同三道影子般掠出,瞬间占据三个不同的墙角或断壁后。
“咻!咻!咻!”
三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向那五个尖兵!箭矢并未瞄准要害,而是射向他们脚边或身侧的石块、木头,溅起碎屑和灰尘!
“有埋伏!”
“散开!找掩护!”
尖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扑倒或翻滚寻找掩体,同时惊怒交加。他们没想到已经被认为“逃离”的城堡内竟然还有伏兵,而且似乎不止一处!
“在那边!”
“东边墙后也有!”
叶飞羽三人射完箭立刻后撤,借助复杂地形快速移动,不时从不同方位再射一箭,或故意踢动石块制造声响。一时间,城堡内仿佛到处都有埋伏者,让五个尖兵不敢轻易追击,也不敢分散,只能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紧张地搜索黑暗中的敌人。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叶飞羽三人早已按照预定路线撤回,重新隐蔽起来。而西边的黑烟似乎被扑灭了(赵大勇按计划只放了小火),短须汉子带着主力听到这边动静正急速赶回。
五个尖兵惊魂未定地向赶回来的短须汉子报告了遭遇袭击,但说不清敌人数量和位置。
短须汉子脸色铁青,看着再次陷入死寂的城堡废墟,眼中疑云更重。“这地方果然有鬼!所有人,收缩防御,不要冒进!发信号,让山外待命的两队人立刻进来!把这破地方给我里外三层围死!再放一只信鸽回去,请求增派破障兵和猎犬!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尖锐的响箭射向天空,发出凄厉的啸音。更远处,隐约传来回应的号角声。显然,“铁砧”在附近还埋伏着更多人马,此刻正在向城堡合围!
真正的危机,此刻才刚开始。
而就在这片混乱和紧张的最高峰,医署石屋那个不起眼的灶台烟道口,韩震湿漉漉、沾满黑灰的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石屋内空无一人,但门口方向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他心中一惊,立刻缩回,对下面的水猴子和石锁急打手势:上面有变,危险!
下面两人心领神会,立刻停止动作。
韩震再次小心探头,用最快的速度扫视石屋内外。没有自己人,但有大量陌生的、训练有素的敌兵正在城堡内集结、布防。远处传来短须汉子下令合围的声音。
汇合的计划被打乱了。他们被困在了地下入口,而地上已经布满了敌人。
就在韩震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联络地上同伴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灶台对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用炭笔画出的细小箭头标记上。箭头指向墙角一个老鼠洞大小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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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湘玉留下的标记!她和叶飞羽预料到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留下了联络方式!
韩震心中一震,立刻按照箭头指示,小心地将耳朵贴近那个墙缝。
墙缝另一侧,似乎连通着隔壁房间或夹壁。极细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传了过来——三短、一长、两短。
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代表“安全、可联系”的暗号!
叶飞羽他们就在附近,而且知道他们回来了!
韩震立刻用指甲,在墙缝边沿,以同样的节奏,轻轻敲击回应。
墙缝那边,敲击声停了片刻,然后传来新的节奏——两长、三短、一长。
韩震瞬间解读出含义:“敌围,待援,勿出。备水,三日后,老地方。”
叶飞羽的意思是:敌人已经合围,等待我们制造机会援救,你们千万不要出来暴露。准备好水和食物,潜伏三天。三天后的子夜,在“老地方”(指他们之前约定的另一个备用汇合点,可能是码头,也可能是其他密道口)尝试汇合。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意味着韩震三人要在地下的黑暗中,靠有限的口粮和水(他们随身带了一些,加上阿七可能知道的地下水源)潜伏三天。而地上组要在敌人重重包围下,不仅自保,还要在三天后制造出让他们安全撤离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这是唯一的办法。
韩震深吸一口气,用指甲敲出代表“明白,保重”的节奏。
墙缝那边,敲击声彻底消失。
韩震缓缓缩回烟道,对下面焦急等待的水猴子和石锁低声道:“情况有变,敌人重兵合围。叶兄弟让我们……先躲下去,等三天。”
黑暗的烟道内,一片沉默。只有远处,透过石层隐约传来的、敌人调动兵马的喧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地上地下,七个人,被一道薄薄的石层和数百名精锐敌人隔开。
生路,在三天后,在那条未知的暗河尽头。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仍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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