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山深处,归途。
韩震、水猴子、石锁三人伏在一片长满毒刺的灌木丛后,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前方不足五十步的山脊小道上,一队约十五六人的队伍正快速通过。这些人清一色灰青色劲装,外罩便于山林行动的粗麻披风,背负制式强弓,腰挎弯刀,行动间沉默迅捷,彼此以手势交流,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更重要的是,他们队伍中段,四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血污、昏迷不醒的人。韩震眼尖,认出那人破烂衣物下隐约露出的、属于秃鹫手下精锐的暗纹皮甲护腕!
“是秃鹫的人……被他们抓了?”水猴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石锁则注意到队伍末尾两人拖拽着一个沉重的麻袋,袋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山石上留下断续的痕迹。“那袋子……不大对劲。”
队伍很快消失在密林另一头,方向正是东面那些黑烟升起的大致区域。韩震三人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后续人员,才小心翼翼地摸到刚才队伍经过的地方。
地面留下的痕迹清晰而杂乱。靴印是统一的制式军靴,比秃鹫手下穿的更精良。除了血迹,还有几处丢弃的破烂布条和空水囊。韩震捡起一块沾血的布条,上面用炭灰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标记——一个被圆圈圈住的铁砧图案!
“铁砧……”韩震心中一凛,“真的是他们。他们在搜捕秃鹫的残兵,而且下手狠辣。”
水猴子用木棍小心挑开那个渗血的麻袋口,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发白地别过头。里面是几具被砍下的头颅,面目狰狞,正是秃鹫手下的模样。
“灭口……或者审讯后处决。”石锁声音发沉,“他们在清理这片山区所有可疑人员,包括失败的同伙。我们……”
“我们得尽快回去!”韩震站起身,望向丙七堡方向,眼中忧色深重,“‘铁砧’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而且规模不小。那些黑烟,很可能就是他们在扫荡秃鹫残部时放的。他们处理完残兵,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扩大搜索范围,寻找让秃鹫栽跟头的正主——我们!”
三人再无迟疑,将自身踪迹小心掩盖后,以最快的速度向丙七堡方向潜行。这一次,他们顾不得太多隐蔽,只求速度,甚至冒险在白天赶路,只在遇到明显人为痕迹或听到异响时才绕行避让。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多处山林有新鲜焚烧的痕迹,焦土上散落着折断的兵器和未烧尽的衣物碎片。偶尔能看到倒毙在草丛中的尸体,有些是秃鹫手下的装束,有些则是穿着普通山民衣服的无辜者,皆是被利刃或箭矢所杀。
“铁砧”组织,正以一种冷酷高效的方式,清扫着这片莽山东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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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七堡,气氛凝重如铁。
东面升起的黑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午后变得更多、更浓。即使不用千里眼,也能看到数股烟柱连接成片,将那片天际染成污浊的灰黑色。惊飞的鸟群久久不敢回落,在天空盘旋哀鸣。
阿七在黄昏时分醒来,喝了些热水,吃了点东西,精神恢复了一些,但眼中惊惧未退。叶飞羽、林湘玉、杨妙真围坐在他面前,赵大勇在门口警戒。
“阿七,”叶飞羽声音平和,但目光直视着他,“那些铁守护,怎么才能避开?或者……关掉?”
阿七抱着膝盖,缩了缩身子,喃喃道:“关不掉……除非……毁了‘总枢’……”
“总枢?在哪里?”林湘玉立刻追问。
“在……在火龙室下面……最深的地方……”阿七眼中恐惧更甚,“不能去……那里更可怕……有……有‘大东西’守着……”
“大东西?比铁守护还大?”杨妙真皱眉。
阿七用力点头,比划着:“很大……像房子……会喷火……真的火……不是油……”
能喷火的巨型机关?叶飞羽和林湘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前朝墨家的机关术,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那除了总枢,有没有别的办法让铁守护不攻击我们?比如特定的口令、信物,或者……走特定的路线?”叶飞羽换了个思路。
阿七努力回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口令……有的……队长才知道……信物……铁卫的牌子……可能有点用……但年头太久……不知道还有没有用……”他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块铁牌,“路线……仓库里有几条‘安全道’……地上有标记……踩错了……就会引动机关……”
这信息至关重要!铁牌可能有用,仓库内有安全通道!
“标记是什么样的?安全通道怎么走?”林湘玉拿出炭笔和一张粗纸。
阿七用手指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起来。他画出的是一种复杂的、类似九宫格与八卦结合的符号组合,并指出在仓库哪些位置的地砖或墙壁上,会刻有这种标记,沿着特定标记走,就不会触发铁守护。他还凭记忆勾勒了几条主要安全通道的走向,以及通往地下河码头的大致路径。
虽然他的记忆残缺模糊,很多细节缺失,但这份草图,无疑是打开仓库宝库的半把钥匙。
“地下河码头,入口在哪里?怎么操作?”叶飞羽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码头……在东边山根……离堡大概……三四里……有个很隐蔽的水洞……从那里进去……里面很大……能停船……有绞盘和轨道……通到仓库……”阿七断断续续地说,“但码头外面……是条很大的暗河……水流急……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走船……”
正在这时,负责了望的赵大勇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回来了!韩头领他们回来了!就在西边山坡上,正在下来!不过……好像有人受伤了!”
众人立刻起身迎出。果然,暮色中,韩震三人互相搀扶着,正从城堡西侧破损的缺口进入,水猴子一瘸一拐,石锁肩头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条,渗着血迹。
“怎么回事?”叶飞羽快步上前。
“遇到‘铁砧’的搜山队,干了一架,突围出来的。”韩震言简意赅,脸色凝重,“叶兄弟,情况很糟。”他迅速将云阳城所见(李记被抄、翟墨林被通缉、全城严控)以及归途所见(“铁砧”清扫秃鹫残部、多处放火杀人)说了一遍。
“……他们人很多,很精锐,手段狠辣。看架势,不把这片山犁一遍不会罢休。那些黑烟,就是他们在清理痕迹和逼人出来。我们回来路上,至少看到三处刚熄灭的火堆和不下十具尸体。”韩震最后总结,声音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愤怒,“云阳城的路断了,翟师傅和李老板凶多吉少。现在,‘铁砧’的网正在收紧,最迟明天,他们的搜索范围就会覆盖到这一带。”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沉重的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外部联络断绝,强敌逼近,而他们刚刚发现的地下仓库还守着可怕的铁守护,码头水路情况未知。
绝境,似乎从未真正离开。
石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叶飞羽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渊的决断。
“我们没时间犹豫了。”他声音清晰,斩钉截铁,“‘铁砧’的目标明确,手段残酷,一旦被发现,必是死战。我们人少,硬拼毫无胜算。唯一的生路,是利用我们刚刚发现的东西——地下仓库,还有那条可能的水路。”
他看向众人:“分两步走。第一步,韩震、水猴子、石锁,你们有伤,但经验丰富,带上阿七画的草图,再探地下仓库。这次的目标不是拿物资,而是确认安全通道,找到并尝试控制至少一条通往码头的轨道车,摸清楚码头状况。如果铁牌或口令有效,尽量利用。如果不行,以探查为主,安全第一。”
“第二步,”他目光转向林湘玉和杨妙真,“湘玉、妙真,你们跟我,加上大勇,负责堡内。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一手,制造我们已仓皇逃离此地的假象——在堡内几处显眼位置故意留下慌乱撤离的痕迹,撒些无关紧要的杂物,甚至放把小火烧掉一两处无关紧要的废屋。另一手,加强真正核心区域的隐蔽和防御,尤其是医署石屋和通往地下的入口,必须伪装得天衣无缝。”
“我们要让‘铁砧’的人以为,我们只是一伙被秃鹫追得走投无路、侥幸占据此地又闻风逃窜的流寇。而实际上,我们转入地下,利用仓库和可能的河道,要么坚守待变,要么……秘密转移。”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成功,则能暂时避开强敌,赢得喘息和发展时间。失败,则可能被困死地下,或被识破伪装,遭遇灭顶之灾。
韩震看着叶飞羽,重重点头:“明白了。我们这就准备,连夜下去。”
“不,你们先处理伤口,吃饱休息。子时再动身。夜里下去更隐蔽,而且……”叶飞羽看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那些铁守护,在黑暗中或许更容易被火光和声音吸引,你们可以趁机观察。”
林湘玉补充道:“我根据阿七的描述和之前交手的情况,赶制了几样东西,你们带上。”她拿出几个用厚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有一些我新配的、燃烧更猛烈的火药包,关键时刻或许能制造混乱或阻挡铁守护。还有几根特制的、能发出刺耳高频声响的铜哨,也许能干扰那些机关物的判断。”
水猴子咧嘴,尽管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吸冷气:“还是林姑娘想得周到!”
杨妙真默默检查着自己的长枪和弩箭,眼神锐利:“堡内伪装和防御交给我们。你们下去,务必小心。”
计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石屋内弥漫着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紧张、决心与一丝悲壮的气氛。
阿七蜷缩在角落,看着这些刚刚认识不久、却即将决定他(或许也是这座城堡)命运的人们忙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他低头,再次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坚硬的铁牌。
子夜,月黑风高。
韩震、水猴子、石锁三人带着装备、草图、火把和忐忑,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医署石屋那个不起眼的灶台烟道口。
而城堡内,叶飞羽等人开始精心布置“逃离”的假象。破损的包裹、踩烂的野果、丢弃的破鞋、甚至几枚故意遗落的铜钱,被看似慌乱地扔在通往不同方向的路径上。在西侧一处早已无人的废屋,赵大勇点燃了预先放置的干燥柴草,火光在黑夜中腾起,映照着残破的城墙,如同这座古老堡垒最后一声无言的叹息。
远处东方的山林,似乎有更多的火把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眼睛,正缓缓向这片山谷围拢。
丙七堡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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