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回到四九城
龙头沟饯行的这顿饭,吃的是所有人都高兴不已。而且赵守田在村里宣布了要杀猪给周博才一行人饯行后,全村上下都同意这件事。一是真心感谢周博才和郭承华,在龙头沟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他们能从之前...周志强刚走出街道办大门,就看见辛可正骑着辆二八永久牌自行车从南锣鼓巷口拐进来,车后架上还绑着个蓝布包袱,风尘仆仆的模样。她没穿制服,只套了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扎在脑后,额角沁着细汗,脸上却带着种踏实的光亮——那是忙活了一早、心里有事又不慌的劲儿。“辛可?”周志强扬声喊了一句。辛可一抬头,见是周志强,立刻刹住车,双脚点地稳住车身,笑着迎上来:“郭副主任,您今儿来得早啊!我刚从福利院回来,把上周收的旧衣裳分完了,还顺道给孩子们修了两把小凳子。”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利落,“对了,您家那事儿,我昨儿晚上托人问了——交道口那边确实没房,但前海西沿有个老裁缝,儿子在外贸公司上班,家里空着三间北房,带个小院,租金不贵,月租八块五,水电另算。”周志强点点头,没接话,只抬眼打量她一眼:“你这手茧子,比去年厚多了。”辛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咧嘴一笑:“可不是?上礼拜帮胡同口张婶修缝纫机,拆了三回才弄明白卡在哪了。不过现在能调准针距了,还能踩出匀速来。”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郭副主任,其实……我今早路过南锣鼓巷131号,瞧见赵田栋家孩子在门口扫院子,门锁换了新的,铜的,锃亮。他家媳妇儿还跟隔壁王姨说,‘等搬进去就把东跨院收拾出来,给小孙子当书房’。”周志强眉毛微蹙:“他家真要搬?”“可不是嘛!”辛可眼睛一亮,“吴小军家也定了,说下个月就看房去,就盯准了99号那间三进四合院。两家都合计好了,赵家出六成,吴家出四成,产权写在两家孩子名下,连契约草稿都拟好了——还是请胡同里教私塾的老先生写的,墨迹都没干透呢。”周志强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他们倒比我急。”辛可也笑,但笑意未达眼底,转而正色道:“郭副主任,我寻思着……采文姐的事,您真不打算再松松口?昨儿我碰见她,在厂桥那边溜达,手里攥着本《电工基础》,书页卷了边,还用铅笔密密麻麻划满了线。我喊她,她躲着我绕了半条街。”周志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沉下来:“躲你?”“嗯。”辛可点点头,“她脸上没涂胭脂,头发也没烫,就扎了个马尾,穿着双旧球鞋,鞋带系得特别紧。我后来悄悄跟了段路,看见她在一家修电机的小铺子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里头师傅拆开一台收音机,她踮着脚往里瞅,脖子都伸长了。”周志强没说话,只伸手扶了扶自行车把,指节微微发白。辛可轻声道:“她不是不想干,是怕干不好。您还记得她小时候吗?小学自然课考砸了,回家把卷子撕了烧了,躲柴房哭了一下午。她说她宁可不考,也不能让人看见她不会。”周志强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她烧卷子那天,是我亲手把她拎出来的。”“对。”辛可接得极快,“您拎她出来,没打,没骂,蹲在柴房门口,陪她坐了半个钟头,最后拿火钳夹着烧剩的纸灰,说:‘火苗往上窜,说明它想跑;人也是,烧一次不怕,怕的是不敢点第二回。’”周志强怔住。辛可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郭副主任,采文姐现在就在找那根火柴。您要是把火柴盒藏得太深,她可能就真信了自己不会点火。”周志强缓缓吸了口气,风里裹着槐花香,甜得发涩。他推起自行车,没上车,只是慢慢往前走:“辛可,你今年二十八了吧?”“二十九。”她纠正道,语气平静,“上个月生的辰,我妈煮了碗长寿面,放了俩荷包蛋。”“你爸是机械厂技校的老师,你妈是纺织厂女工,你哥在红旗村教书,你妹妹去年进了国营照相馆。”周志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因为要照顾瘫痪的奶奶。三年后奶奶走了,你没补考,直接报了街道办招干——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政审时查你档案,发现你替厂里设计过三套织布机改良图纸,虽没署名,但技术科老主任亲笔写了推荐信。”辛可没应声,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你去年冬天带人修通了三条胡同的下水,没要一分钱补助,全靠动员居民捐砖头、出劳力。”周志强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她,“你上个月悄悄垫了十七块六毛钱,给厂桥聋哑学校买粉笔和黑板擦,没让任何人知道。”辛可抬起头,眼里有点湿,却没躲闪:“郭副主任,您查我?”“我没查。”周志强摇头,“是萍萍跟我说的。她说你总在半夜改教案,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照样五点起,去菜市场帮李婶守摊——她男人住院,她一个人撑不住。”两人静了片刻。风吹过巷口,卷起几张旧报纸,哗啦啦撞在墙皮剥落的砖面上。周志强忽然问:“你教过采文吗?”“教过。”辛可点头,“初二物理,她坐在第三排靠窗,总爱把橡皮切成小方块,排成齿轮的样子。有回讲电流方向,她举手问:‘老师,电子明明往负极跑,为啥非说电流从正极出发?’我答不上来,查了三天资料,才敢再进教室。”周志强嘴角动了动:“她后来呢?”“后来她画了张图,贴在实验室墙上——左边画电池,右边画灯泡,中间画一堆小箭头,全朝反方向跑。”辛可笑了,“还写了一行字:‘大家骗自己三十五年,该换新电池了。’”周志强终于笑出声,笑声短促,却带着久违的松动。他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车轮碾过青砖缝隙:“辛可,中午别回食堂吃了。来我家,我让玉婷炒个青椒肉丝,再加个酸辣白菜——你爱吃的那个味儿。”辛可愣住:“您……不罚她了?”“罚?”周志强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他眼角的纹路上,“她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饿了一宿,又顶着太阳在电机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这比鸡毛掸子疼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昨天夜里翻她书桌抽屉,看见三本笔记本,全是抄的《电机学》《无线电原理》《金工实习手册》。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页底下都画着小人儿——有的戴护目镜,有的握扳手,有的站在机床前仰头笑。最后一个本子末页写着:‘我想试试,真的想。’”辛可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大声应道:“好!我带瓶醋去!您家那坛老陈醋,我馋三年了!”周志强哈哈一笑,车轮飞转,拐进南锣鼓巷,背影挺直如铁轨,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凛然,多了点温热的弧度。他没回131号,而是径直骑到88号院门前。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煎蛋的焦香和隐约的抽泣声。周志强没敲门,轻轻推开,看见周采文蜷在厨房小凳上,面前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半缸凉透的玉米糊,旁边搁着本翻开的《电工识图》,书页边被手指摩挲得发软发黄。她左手捏着支铅笔,右手无意识地抠着缸沿,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是昨晚偷偷摸进车库捣鼓那台报废收音机留下的。听见响动,她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却没躲,只是迅速抹了把脸,把书往怀里一搂,声音沙哑:“爸……您怎么回来了?”周志强没答,弯腰从灶台下拎出个铝锅,揭开盖,白气腾地涌上来,是刚熬好的小米粥,上面浮着层金黄的油星。“趁热喝。”他把锅放在她面前小桌上,顺手把那本《电工识图》抽出来,翻到第73页——那里画着一台简易发电机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磁极间距太宽→磁场弱→电流小”“线圈匝数不够→感应电动势不足”“整流片氧化→输出电压不稳”。周志强指着最后一行,问:“氧化怎么解决?”周采文一怔,下意识接话:“砂纸打磨……再涂凡士林防锈。”说完才反应过来,脸霎时涨红,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您怎么懂这个”之类的话。周志强把书还给她,转身拉开橱柜,取出个铁皮盒子——漆皮斑驳,印着褪色的“赣南电机厂”字样。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零件,只有一叠泛黄的图纸,最上面一张边角卷曲,墨线早已晕开,却仍能辨出精密的齿轮啮合结构。“你六岁那年,偷拆了咱家第一台收音机。”周志强声音很平,“我把零件全收在这盒子里,等你哪天想装回去,就给你。”周采文盯着那盒子,指尖微微发抖。“昨儿你妈说你摔门。”周志强舀了勺粥,吹了吹,“我跟她说,门框松了,得钉两颗铆钉。”周采文终于哽住,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粥里,漾开一小圈涟漪。周志强没劝,只把铁皮盒往她手边推了推:“图纸背面有张纸条,你妈写的。她让我等你主动问起,再给你。”周采文颤抖着翻过图纸,背面果然贴着张小纸条,郭玉婷的字迹工整有力:【采文:你爸当年在赣南修第一台汽轮机,拆了七遍,装错十六次,最后靠嚼碎烟叶敷伤口止痛,硬是撑到第七天凌晨三点装成功。他不是不疼,是怕疼了,就再也听不见机器转动的声音了。你若真想听,家里的车库,钥匙在你枕头底下。——妈 字】周采文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胳膊肘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像一只终于卸下全部盔甲、却仍不敢松开牙齿的小兽。院外,槐花簌簌落了一地。风穿过门楣,掀动窗台上那本《电工识图》的书页,纸张翻飞,停在某一页——那里用红铅笔圈出一行小字:“所有电路的起点,都是一个愿意闭合的开关。”周志强静静看着女儿颤抖的脊背,没说话,只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他从树洞里摸出把生锈的铜钥匙,掂了掂,又放回原处。树影斑驳,光影缓缓爬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一条沉默的河,正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