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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考上大学,准备离开
    一顿烤鸭吃完,周博才身上还剩了不少钱。家里知道他要参加高考,为了让他和郭承华几人全身心的投入高考,家里给他们寄了不少钱。郭凯中寄的,郭玉婷寄的,梅秀雪寄的,还有于忠国寄的....七七年...吴建宏搁下钢笔,抬眼望向郭玉婷——她站在办公桌前,两手交叠在小腹前,肩背微绷,发髻一丝不乱,可眼角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影,像被夜风刮过又没来得及拭净的薄霜。他没立刻接话,只伸手将桌上那份刚批完的《四州机床总厂配套产业区二期用地审批意见》往侧边推了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泛黄照片:赣南龙头沟晒场边,周志强蹲在泥地里,正用树枝比划着什么,身后七八个年轻人赤着脚、挽着裤管,仰头听着,阳光把他们脊背上的汗珠照得发亮。照片背面是铅笔字:“六九年夏,龙头沟试验田初见成效”。“求救?”吴建宏声音不高,却让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的茶水微微晃了一下,“文国同志,你当了一机部副主任,又兼着交道口街道办副主任,去年还牵头搞了全国五金厂产能调度图谱,连外贸部老李见了你都喊一声‘周主任’——这会儿倒跟我这儿说‘求救’?”郭玉婷没笑,只是慢慢解下左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表带内侧磨得发白,表盘玻璃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上周三,我送博才去火车站,他行李捆得歪歪扭扭,棉被角还拖在地上。我伸手去扶,他躲开了。”她把表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表壳背面刻的两个小字——“博才”,刀痕深而拙,是十五岁那年自己拿锉刀刻的,“他躲开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虎口新添了道疤,结着暗红的痂。我没问。可张耀国上个月电话里说,龙头沟今年旱了四十五天,山泉断了三次,博才带着人挖渗井,手被铁钎震裂的。”吴建宏沉默着,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大前门”,抖出一支点上,烟雾缓缓升腾。“所以不是房子的事?”“是房子的事,但不止是房子。”郭玉婷把表重新扣回腕上,金属搭扣“咔”地轻响,“131号大院退租通知贴出去第三天,赵田栋家闺女在学校被几个高年级堵在厕所,说她爹‘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撕了她数学作业本。吴大军老婆昨天买菜回来,菜篮子被人踢翻在胡同口,白菜滚进臭水沟。没人动手,可地上留了双沾泥的胶鞋印——那是四州机床总厂保卫处新发的劳保鞋,鞋底纹路跟咱们部里档案室地板上那个浅印一模一样。”吴建宏吐出一口烟,目光沉下去:“陈丽的人?”“不全是。”郭玉婷从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展开是张油印传单,标题赫然印着《关于私房主恶意驱逐公租房户的若干质疑》,落款是“交道口街道居民联合倡议组”。她指尖点着传单右下角——那里印着一枚模糊的钢印,图案是交叉的齿轮与麦穗。“这印,是四州机床总厂工会去年给街道办捐慰问品时,顺手盖在登记簿上的。现在印泥还没干透。”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的跳动。吴建宏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围着一台拆开的万能铣床争论着什么,扳手敲击铸铁的声音清脆利落。他盯着那台铣床看了许久,才转身道:“你查过那枚钢印的原件?”“查了。”郭玉婷从包里又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三枚不同年份的钢印拓片,“1972年的旧印,齿痕磨损严重;1975年的新印,边缘有细微毛刺;而传单上这枚——”她拈起最薄的一张拓片,对着窗光,“齿距比1975年版窄0.3毫米,但齿尖更锐。这是仿刻的,刻工手很稳,但没摸过真印,只凭印象复原。”吴建宏终于笑了,是那种让王文见了都要悄悄挪开椅子的笑。“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房子,是为这枚印?”“是为博才。”郭玉婷直视着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他高考落榜那天,我在供销社门口撞见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帮人卸化肥袋子,肩膀塌着,后颈晒脱了一层皮。我喊他名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光,只有灰。那一刻我想起六七年他八岁,在赣南老屋门槛上坐了一整夜,就因为我说‘你爸在造机器,比造房子重要’。”窗外,铣床旁的年轻人突然齐声欢呼——有人把一根断裂的传动轴重新校准了。“周志强当年在龙头沟造的第一台柴油泵,图纸是画在烟盒背面的。”吴建宏踱回桌前,手指叩了叩桌面,“他带人挖渗井时,发现地下三百米有断层裂隙,引出的水含碱量超标。后来怎么解决的?”“用石灰岩碎石铺滤层。”郭玉婷答得极快,“博才带队干的。他说石灰岩多孔,能吸附钠离子,比换水源便宜八成。”“嗯。”吴建宏拉开中间抽屉,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关于加快老旧工业区危房改造试点工作的紧急通知》,首页盖着鲜红印章,“四州机床总厂东厂区宿舍楼,五栋砖混结构,1953年建,去年质检报告说承重墙碳化深度超限。陈丽压着没报,怕影响扩建分厂的进度。”郭玉婷瞳孔骤然收缩:“您意思是……”“东厂区宿舍住着三百二十七户,其中一百四十八户租的是厂里公房。”吴建宏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按新规,危房必须停用。但陈丽说,工人安置费要两百八十万,厂里账上只剩九十三万。所以——”他顿了顿,烟灰无声坠落,“她打算把131号大院租户的退租押金,转作东厂区危房搬迁预付款。”郭玉婷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押金是租户们攒了十几年的养老钱!”“对。”吴建宏把烟摁灭在搪瓷缸里,烟头发出轻微的嘶响,“所以陈丽需要有人替她把这笔钱‘合法’拿出来。比如,以‘街道办代收代管’的名义,再由街道办出具证明,说明131号大院租户自愿放弃押金,用于支援国家重点工厂建设。”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条缝,王文探进头:“领导,四州机床总厂保卫处长来了,说有紧急情况汇报。”吴建宏看也不看门口:“让他等十分钟。告诉陈丽,她想盖的那枚假印,我这儿有真版。”王文愣了下,飞快点头退下。郭玉婷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昨夜周志强睡前说的话:“博才要是明年考不上,我就把他调回来。”当时她以为丈夫在宽慰她。此刻才懂,那不是宽慰,是预判——预判有人会用房子撬动整个链条,预判儿子会在断水断电的绝境里,亲手凿开第一道裂缝。“您早就知道?”她声音发紧。“我知道陈丽想吞掉131号大院的地契。”吴建宏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钢印,齿轮与麦穗纹路清晰如新,“但这印,是1964年一机部发给各重点厂工会的统一制式。陈丽不知道,同年赣南分局也领过一枚——周志强把它熔了,铸成十把镰刀,分给了龙头沟十个生产队长。”他合上匣子,推到郭玉婷面前:“明天上午九点,四州机床总厂召开危房处置听证会。你以街道办副主任身份列席。记住,别提押金,别提假印,就说——”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就说131号大院所有租户,愿意无偿提供房屋作为东厂区工人临时安置点。条件只有一个:请四州机床总厂,派博才带队,负责整个安置点的水电改造。”郭玉婷怔住了。“为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吴建宏拿起那份《紧急通知》,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危房改造,首重人心。”墨迹未干,他抬眼:“因为真正的机器,从来不在厂房里。在人心里。而你儿子的心,比任何铸铁都硬。”窗外,铣床旁的年轻人已散开。一个穿藏青工装的青年蹲在阴影里,正用砂纸打磨一根断裂的轴。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青铜色,额角汗珠滚落,在粗粝的砂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左手无名指戴着枚旧银戒,戒面磨得发亮,隐约可见“博才”二字。郭玉婷攥着木匣走出一机部大楼时,晚风正卷起满地槐花。她没骑车,慢慢走着,数着路旁老槐树的年轮。走到交道口街口,她拐进副食店买了半斤桃酥——博才小时候发烧,她就是用桃酥蘸温水喂他喝药。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131号大院门口,赵田栋正蹲在台阶上修自行车链子,油污糊了满脸。看见她,他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郭主任,听说您家要搬回来了?”郭玉婷把桃酥递过去:“给萍萍的。她昨儿撕了作业本,该吃点甜的。”赵田栋接过纸包,忽然压低声音:“吴大军今早被叫去厂里开会,出来时脸色发白。他们说……东厂区宿舍要拆。”“拆好。”郭玉婷望着院里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工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让博才来设计新图纸。”赵田栋手一抖,扳手“哐当”掉进积水坑里。他弯腰去捞,水面上倒映的槐花簌簌坠落,碎成千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