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姐姐!”
清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阿音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提着盏花灯。
灯是兔子形状的,糊着粉红的纸,眼睛用黑墨点着,活灵活现。
“姐姐看,我刚做的!”
阿音把花灯举到李裹儿面前。
烛光透过纸面,晕开暖暖的光。
“真好看。”
李裹儿轻声说。
“姐姐陪我上街看花灯好不好?”
阿音拉住她的手摇晃起来。
“其他人都有事。”
阿音眨眨眼。
“婉晴姐姐身子重,不能多走。”
“明月姐姐要陪秦老爷说话。惊鹊姐齐棠姐要和柳大哥讨论武功,云裳姐姐在画画。”
她掰着手指数。
李裹儿看着她。
阿音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
脸上带着恳求的神色,让人不忍拒绝。
“好。”
李裹儿嘴角微微一勾,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太好啦!”
阿音笑起来,她拉着李裹儿的手,蹦蹦跳跳往外走。
两个丫鬟立刻跟在后头。
一个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零嘴。
一个拿着披风,怕外面凉。
四人出了府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积雪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石板路。
两侧店铺张灯结彩,挂着各色灯笼。
行人往来,笑语喧哗。
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打闹。
手里拿着糖人、风车,脸上红扑扑的。
“姐姐看那个!”
阿音指着远处。
那是一盏走马灯。
灯面绘着八仙过海,烛火一转,人物便动起来。
栩栩如生,引得不少人围观。
李裹儿跟着走过去。
她很久没这样逛过街了。
在红莲教时,她要么在各地奔走煽动。
要么就在执行一些任务。
就算上街,也是乔装打扮行色匆匆,从不停留。
更别说这样悠闲地看灯了。
阿音很兴奋,她拉着李裹儿,从这家铺子逛到那家。
看见新奇的灯,总要凑近看看。
遇见好吃的零嘴,也要买来尝尝。
“姐姐尝尝这个。”
阿音递过来一块桂花糕。
糕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
表面撒着糖霜,中间夹着桂花馅。
李裹儿接过,咬了一小口。
甜而不腻,桂香满口。
“好吃吗?”
阿音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
李裹儿点头。
她忽然想起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小时候,母亲也会在过年时做桂花糕。
她站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
糕一出锅,母亲总会先掰一块,吹凉了递给她。
那时父亲还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糕,说着话。
屋外飘着雪,屋里暖融融的。
后来父亲死了。
母亲也死了。
再后来,她也离开了家,再也没吃过桂花糕。
“姐姐?”
阿音唤她。
李裹儿这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哭了?”
阿音有些慌张。
她掏出手帕,递给李裹儿。
李裹儿这才发现,自己眼角不知不觉有泪珠滑下。
“没事。”
她接过手帕,轻轻擦去。
“风吹的。”
阿音也没有多想,京城冬天风确实大。。
她拉住李裹儿的手,继续说道
“我们去前面看,听说有舞狮呢。”
两人继续往前走。
李裹儿渐渐放松下来。
她开始和阿音聊天。
聊京城的习俗,聊顾府的趣事。
聊苏婉晴快要生产,聊秦明月在书院教书。
阿音说得很起劲。
李裹儿听着,不时问一两句。
她发现,阿音虽然天真,但并不愚钝。
说起府里的事,条理清晰。
提到顾铭时,眼里满是崇拜。
“公子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人。”
阿音认真地说。
“他从不打骂下人,也不摆架子。有难处找他,他总会帮忙。”
李裹儿沉默。
她想起顾铭发红包时的样子。
想起他在书房熬夜的背影。
想起他修改条陈时的专注。
也许,他真是好人?
正说着,阿音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李裹儿抬头看去,发现是一名老者跪在街边,身前摆着个破碗。
老者衣衫褴褛,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
碗里只有几枚铜钱。
“好可怜。”
阿音轻声说。
她从荷包里摸出二两银子,蹲下身,放进碗里。
“老伯,去买点吃的吧。”
老者抬起头。
他看了看阿音,又看了看碗里的银子。
然后慢慢伸出手,把银子收进怀里,动作很慢,手指颤抖。
收好银子后,老者对着阿音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小姐,您这种大好人肯定会有好报的。”
李裹儿站在一旁。
她看着老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这种事情她见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但在李裹儿看清了老者的脸后,她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这老者……
她认识。
不仅认识,还无比熟悉。
这老者竟是红莲教北教主齐九。
李裹儿是南教圣女,她的师傅是南教主。
而齐九,就是和她师傅齐名的北教首领。
齐九磕完三个响头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李裹儿。
又不动声色地朝旁边巷子瞥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跪着。
李裹儿站在原地。
她感觉手脚冰凉,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
“姐姐?”
阿音拉了拉她的衣袖。
“你怎么了?”
李裹儿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没事。可能是有点冷。”
“那我们回去吧。”
阿音关切地说
“反正灯也看得差不多了。”
“你们先回。”
李裹儿深吸一口气。
“我想去那边铺子看看,买些绣线。”
她指着街对面的绸缎庄。
“婉晴姐姐的孩衣还没绣完,我答应帮她绣几件。”
阿音看了看绸缎庄。
铺子很亮堂,客人不少。
“那我陪你去。”
“不用。”
李裹儿摇头。
“你们先回府,我很快就回来。”
阿音犹豫了一下。
但她性子软,本就不擅长拒绝,也只能点了点头
“那姐姐早点回来。”
“好。”
李裹儿看着阿音和两个丫鬟走远。
直到她们消失在街角。
她才转身,朝老者示意的巷子走去。
脚步很稳,但手心已经出汗。
巷子很深。
两侧是高墙,遮住了光线。
李裹儿走进去。
走了十几步,停下。
齐九站在巷子深处。
此时的他已经站起身,腰背挺直。
刚才那副佝偻卑微的模样完全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