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空伸手拿起酒壶，就要倒酒，任盈盈却拿过了酒壶，云长空不忍违拂其意，只好松手。任盈盈给他倒了一杯酒，云长空一饮而尽，笑道：“酒这东西，真是奇妙，明明是同一样酒，装在一个囊壶里，但经不同的手倒...槐树影下，风忽止，叶不动，连檐角悬垂的雨滴都凝在半空，将坠未坠。云长空并未动，只将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微抬三寸，指尖似松非松，似敛非敛，仿佛只是随意一摆，却令整株百年古槐枝干无声一震，簌簌落下一小片青灰苔屑——那是被无形气劲震落的陈年积尘。令狐冲剑尖距他咽喉尚有七寸，剑气已如冰锥刺肤，可那一点寒芒却再难前递分毫。他瞳孔骤缩，手腕一沉再旋，剑势陡然化直为弧，柳叶剑竟自中段嗡鸣弯折，如弓弦满张，随即“铮”一声暴响，一道银弧斜斩云长空右肩！这一招名唤“回风落雁”，取意孤鸿折翼、逆风回翔，是华山剑法中极尽诡谲的一式，专破空手接刃之傲慢。可就在剑弧将成未满之际，云长空右脚不丁不八，足跟轻碾青砖缝隙，整个人忽如水中浮萍般向左滑出半尺——不是退，是“让”，让得恰如天工开凿，让得令狐冲这一剑斩在虚空，剑气余势撞上身后槐树，轰然炸开三道深痕，树皮翻卷，木屑纷飞如雪。“好！”仪琳失声低呼，手指下意识攥紧袖角，指节泛白。她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不格不挡，不闪不避，却总在毫厘之间，将对方千钧之力卸入无形。更奇的是，云长空脸上无半分凝重，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温润笑意，仿佛与人论道饮茶，而非生死相搏。令狐冲收剑而立，胸口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他生平自负剑术通神，纵在思过崖参悟五岳剑法残篇，亦未尝遇此等“让剑如让客”的宗师气度。他握剑之手缓缓松开又收紧，目光灼灼：“你……不是少林僧？”云长空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少林？我若披袈裟，早该去大雄宝殿敲钟诵经，岂会在此与人争锋？”“那你修的是哪门子佛？”令狐冲冷笑，“佛门戒嗔戒杀，你倒好，笑吟吟看着别人拼命。”云长空摇头：“佛门戒的是‘心’，不是‘手’。我手未沾血，心未起杀念，何来破戒？倒是阁下，剑未出鞘先动杀机，戾气凝于眉心三寸，怕是离走火入魔不远了。”此言如针，刺得令狐冲面色一僵。他确因内力驳杂、真气乱窜而夜夜呕血，曾暗访江南名医，皆言“心火焚肺，郁结难舒”，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早已被《吸星大法》反噬所困。此刻被云长空一语道破，喉头竟泛起一股腥甜。他强压不适，冷哼道：“胡言乱语！今日既来，便不分胜负不罢休！”话音未落，身形暴起，柳叶剑挽出九朵剑花，虚实难辨，封死云长空上中下三路。这已是华山“紫霞神功”催动下的巅峰剑势，剑光如织，竟在半空凝出淡淡紫晕——那是内力外放至极致的征兆！云长空终于动了。他左掌轻推，如托莲瓣，右掌横切，似断流云，双掌交错间，竟未碰剑身分毫，却见那九朵剑花倏然扭曲、拉长、崩散，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揉皱了画纸。令狐冲顿觉长剑一滞，剑尖如坠万丈泥潭，提不起、收不住、转不动！他骇然欲撤剑，可云长空双掌已如影随形，左掌按向他膻中穴，右掌拂向他曲池穴——两处皆是武学大忌，中者轻则经脉逆转，重则当场瘫痪！千钧一发之际，仪琳脱口而出：“不可伤他！”声音清越，带着佛门晨钟般的澄澈穿透力。云长空掌势一顿，指尖距令狐冲衣襟仅余半寸，气劲却如潮水般悄然退去。他侧首看向仪琳，眼神温柔：“妹子，你认得他？”仪琳咬唇点头，眸光复杂：“他……他是华山派大弟子，令狐冲。曾在衡山城外，救过我一命。”她顿了顿，声音轻如叹息，“那时田伯光追我，是他引开贼人，自己反被砍了三刀……”令狐冲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仪琳。他本以为这小尼姑只是云长空身边一个怯懦依附的弱质女子，却不料她竟能道出那段自己早已不愿回想的狼狈往事——那一战他重伤濒死，被恒山派弟子抬回山门，连掌门定逸师太都叹“此子性烈如火，命薄如纸”。云长空缓缓收回双掌，负于身后，朗声道：“原来如此。令狐兄，你救仪琳在先，云某今日若伤你，便是恩将仇报。但你既然寻上门来，想必胸中块垒非同小可。不如坐下来，喝碗素粥，说说究竟为何要借我人头？”令狐冲怔住。他本为“名”而来——听闻云长空三日破丐帮降龙十八掌、七日解武当太极图谜、半月间连败峨眉、昆仑、崆峒三派长老，江湖传言此人“罗汉伏魔，金身不坏”，更有甚者言其已窥天人之境，堪比当年张三丰。他心中不服，偏要以剑证道；可更深处，却是被体内那团灼烧脏腑的异种真气逼至绝境，听说云长空曾以佛理点化黄衫女、助周芷若梳理九阴真气，便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想求一道“解药”。可如今，这解药没开口，他却先亮了剑。槐树影里静得能听见露珠滚落青砖的轻响。令狐冲忽然仰天一笑，笑声苍凉，竟带几分哽咽：“好！好一个‘喝碗素粥’……云长空，你比我强，不是强在武功，是强在这份心胸！”他反手将柳叶剑插回鞘中，剑柄“咔”一声扣紧，再不看云长空一眼，只朝仪琳深深一揖：“仪琳师妹，令狐冲欠你一条命，今日不敢受你求情，但来日若有机会……”话未说完，转身便走，背影萧索，竟似被抽去了脊梁。云长空也不挽留，只目送他身影消失于飞来峰石径尽头，才轻轻一叹：“可怜。”“可怜？”仪琳不解，“他剑法通神，名动江湖……”“他可怜，在于不信己，只信剑。”云长空目光幽远，“一个连自己心跳都听不清的人，握再锋利的剑，也不过是把会呼吸的凶器。”仪琳心头莫名一颤。她忽然想起昨夜在乌篷船上，云长空教她辨认北斗七星时说的话：“星斗不因人迷途而改位，人心亦不该因世浊而失明。”此时雨已停歇，西天裂开一道金边，夕照泼洒，将灵隐寺千年古刹染成一片熔金。钟声悠悠响起，是晚课将始。云长空牵起仪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走，我们去藏经阁。那本《净心伏魔经》，我抄了半卷，后半卷需你帮我续上——你字迹清秀，合该由你落笔。”仪琳指尖微颤，却未抽手，只垂眸低语：“可是……佛经岂容凡俗涂写？”“谁说你是凡俗？”云长空含笑，“你抄经时心无杂念，笔锋含慈悲，那墨迹便是经文的一部分。佛在人心，不在纸上。”两人缓步而行，石阶湿滑，云长空始终微微侧身护在她左畔。仪琳偷偷抬眼，见他侧脸线条坚毅如刻，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耳垂上一颗小痣若隐若现——这人明明能一掌碎碑，却记得她初来杭州时嫌香烛烟熏眼，悄悄替她挡在风口；明明可翻手覆雨，却愿为她抄写发黄古卷，腕骨微凸，墨迹未干。她忽然明白，所谓“佛祖显灵”，未必是香炉炸裂的惊惶，而是有人甘愿为你俯身拾起散落的香枝，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从信仰的悬崖边，轻轻拉回人间。藏经阁内檀香氤氲，古卷叠叠。云长空铺开宣纸，研好浓墨，将毛笔递向仪琳：“来，第一句——‘心若止水，魔自伏首’。”仪琳接过笔，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心头一热，蘸墨悬腕，笔尖微抖，却终是落下第一笔。墨色淋漓，在泛黄纸页上蜿蜒如溪，竟似活了过来。窗外，一只青蝉振翅飞过，撞碎一缕斜阳。就在此时，阁楼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似是木匣机关弹开。云长空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只将手中朱砂笔搁下，转而取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仪琳正抄写的经文之上。仪琳不解抬头，却见云长空对她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东面一扇雕花窗棂——那里，窗纸一角微微凸起，仿佛被人用指甲悄悄顶起了一线缝隙。她心头一跳，猛然想起方才膳堂门口那个蓑衣人，还有令狐冲离去时那抹过于仓促的背影……原来，并非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今日灵隐寺的风雨。云长空却已转身，从架上取下另一部《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经》，翻开扉页，指着一行小楷题记，声音温和如常：“瞧，这字迹与你很像。题跋写着‘癸卯年夏，白云庵妙音抄赠灵隐’……妙音师太，是你师叔吧？”仪琳凑近细看，果然认出那娟秀字迹，正是白云庵中那位寡言少语、却总在她练功疲乏时默默递来参茶的师叔。她刚要点头，忽觉云长空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三下，短长短，节奏分明。那是少林罗汉堂暗号，意为“敌在暗，勿言”。仪琳呼吸一窒，垂眸掩去眸中惊澜，只将笔尖蘸得更浓些，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朵小小墨莲。她佯作专注，声音却压得极低：“他……一直跟着我们？”云长空目光扫过窗外飞来峰嶙峋怪石，嘴角微扬：“不止他。还有两个人，一个在藏经阁梁上，一个在菩提院枯井里。不过……”他顿了顿，指尖拂过经书页角一处几乎难以察觉的焦痕，那里似乎曾被某种极阴寒的内力灼烧过，“他们等的，恐怕不是我们。”仪琳心头一凛：“那他们等的是什么？”云长空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净心伏魔经》真正来历的答案——它并非孤本，而是三十年前，一位西域高僧圆寂前，亲手封入三十六处佛门圣地的‘伏魔三卷’之一。另两卷，一在少林藏经阁夹层，一在武当真武大殿铜鼎腹中。”他指尖轻点仪琳刚写下的“心若止水”四字：“而真正能解开三卷密钥的，从来不是经文，是抄经之人的心。”仪琳浑身一震，手中毛笔“啪嗒”落地，墨汁溅上她月白僧鞋，如一朵猝不及防的墨梅。云长空俯身拾笔，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别怕。佛门清净地，自有金刚护法。只是今日之后，你的路，再不会是青灯古佛，而是——”他顿住，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是我云长空，以罗汉伏魔之誓，为你铺就的红尘长阶。”暮鼓声起，沉浑悠远，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仪琳望着眼前这张被夕照镀上金边的脸，忽然不再恐惧那即将掀开的惊涛骇浪。因为她终于懂得，有些缘分，并非佛前求来，而是有人踏碎琉璃瓦，撞开山门，只为将你从经卷堆里，亲手牵出来。她轻轻反握他的手，指尖用力，声音轻却坚定：“好。”藏经阁外，飞来峰顶，一道黑影悄然隐入云雾。他手中紧握一枚青铜罗汉像，底座刻着模糊梵文——与云长空腰间玉佩背面的纹路，分毫不差。而就在仪琳落笔的同一瞬，西湖湖心亭，赵敏放下手中朱笔，将一幅未完成的《罗汉伏魔图》缓缓卷起。画中罗汉低眉含笑，掌心托着一盏不灭心灯，灯焰摇曳，映亮半幅水墨江南。她指尖抚过灯焰位置，轻声道：“终于……开始了。”雨后的空气里，浮动着青苔、檀香与未干墨迹的气息。那气息缠绕着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也缠绕着三十六处佛门圣地地下深处，同时苏醒的古老封印。伏魔，从来不是降服外魔。是拂去心镜尘埃，照见本来面目。而此刻，仪琳的本来面目，正被一双温厚手掌，稳稳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