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酒是色之媒”，云长空本就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再听任盈盈拿田伯光打趣自己，那也起了玩心，尤其再将任盈盈往怀里一揽，那种富有弹性而且有柔软感的触觉，使得云长空更是心中荡漾，便将任盈盈放在了床上。...任盈盈立于墙头，白衣胜雪，月华如练，映得她眉目愈发清冷。她目光在云长空与仪琳之间缓缓一扫，不带怒意，却自有千钧之重。仪琳被那目光一触，下意识往云长空身后微侧半步，指尖轻轻绞着袖角，呼吸微促——她从未在谁身上感受过这般沉静而锐利的审视，仿佛自己心口那点隐秘的涟漪，早已被对方洞若观火。云长空却只微微一笑，双手负后，仰首望月，声音清朗：“圣姑夤夜来访，莫非西湖月色，也入不了神教圣姑法眼？”任盈盈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云大侠倒是好兴致。白日里拒我爹爹于千里之外，夜里倒有闲情陪个小尼姑泛舟湖上，唱些‘十年修得同船渡’的酸词儿。”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云长空双眼，“只是不知这‘渡’字，渡的是情，还是劫？”仪琳闻言一颤，急道：“圣姑误会了！贫尼与云公子……”“仪琳姑娘。”云长空忽而抬手，轻缓却不容置疑地截断她的话。他并未回头，只声音低了几分，温润如玉：“你且去房中歇息。这夜风凉，莫再受寒。”仪琳咬唇，欲言又止，终是垂眸敛衽，向任盈盈福了一礼，转身退回屋内，轻轻掩上门扉。门缝合拢前那一瞬，她悄悄抬眼，只见云长空背影挺拔如松，肩线在月光下勾勒出一种近乎孤绝的轮廓——她心头莫名一酸，竟觉自己方才那句辩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院中唯余二人。任盈盈足尖轻点，自墙头飘然而落，素衣拂过青砖，未起半点尘埃。她缓步走近，裙裾曳地无声，月光在她发间流转，仿佛银霜凝就：“云公子，你可知我为何来？”“为令狐冲。”云长空终于转过身，目光澄澈，无避无让，“也为你自己。”任盈盈眸光微凝，指尖不自觉捻住袖缘一缕流苏，指节略显苍白：“哦？”“任教主以婚约为饵，试探你心意，亦试探我心意。”云长空语声平缓，字字清晰，“他想看我是否妒火中烧，是否因你而乱方寸——若我动容，便有了软肋；若我不动，便失了人性。可惜……”他轻轻摇头，笑意淡而疏离，“我既非令狐冲，亦非你爹心中可驯服的鹰犬。”任盈盈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如碎玉坠冰：“所以你当众拒婚，连半分迟疑也无？”“拒的不是婚。”云长空目光坦荡，直视她眼底，“是桎梏。任大小姐，你可知令狐冲为何宁死不入日月教？非因他畏权，而是他畏失其本心。你爹欲以爱为锁，将你我皆囚于神教樊笼之中——可你我，本就不该是笼中雀。”任盈盈呼吸微滞。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云长空，此人行事乖张、言语锋利、对世间规矩不屑一顾，可此刻听他言及“本心”，竟如一道冷电劈开混沌——她忽然忆起绿竹巷初遇，令狐冲抚琴，她吹箫，两人琴箫相和，天地清寂，唯有心音相通。那一刻的自在，并非源于教主之女的身份，而是因卸下所有面具的赤诚。“那你呢？”她声音微哑，“你的本心，又是什么？”云长空仰首望天，良久，才徐徐道：“譬如这西湖水。它自天目山奔涌而下，经钱塘，入东海，看似随波逐流，实则自有其向。它不因堤岸阻隔而改其志，不因风浪颠簸而失其清——水性至柔，故能穿石；至韧，故能赴海。我的本心，便是如此。”任盈盈怔然。她一生所见豪杰，或求霸业，或慕虚名，或陷情网，或困权欲……却无人以“水”喻己。水无形，故不争；水无我，故长存。她指尖流苏骤然绷紧，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不怕，终成无根之萍？”“怕。”云长空答得干脆，目光落回她面上，竟含一丝罕见的温度，“可若为寻根而强附枝干，反失其清冽。任大小姐，你既敢为令狐冲弃圣姑之位，踏遍江湖寻他踪迹，何须问我怕不怕？你心中早有答案。”任盈盈瞳孔微缩。这句话，如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她层层包裹的骄傲。是啊，她千里追索令狐冲，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不惜与父亲决裂——那难道不是另一种“无根”？可她从未退缩。原来最痛的诘问，从来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一个清醒照见自己的人。夜风忽起，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她抬手欲挽，指尖却在半途停住，只任那发丝拂过面颊，微痒，微凉。“云长空……”她忽然唤他全名，声如月下清泉，“你若真无所求，为何救刘正风？为何护曲洋？为何放江南七友？为何……”她顿了顿，喉间微哽，“为何对仪琳，如此周全？”云长空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缓缓道：“救刘正风，因他曲高和寡，死于宵小之手，不值。护曲洋，因他临终所托，信我一诺。放江南七友，因黄钟公一揖，丹青生一壶酒，皆是肝胆。至于仪琳……”他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低沉下去，“她眼中尚有未灭的光。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不该在青灯古佛前枯坐至老。我不过……顺手拨亮一盏灯罢了。”任盈盈久久凝视着他。月光下，这男子眉宇开阔，不见半分算计，亦无丝毫怜悯——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荡。她忽然想起父亲那日所叹：“那人好高傲，好嚣张，是无根之水，捉不住的！” 原来父亲竟看错了。他并非无根，而是根扎于天地之间，不受任何人、任何势所囿。“你可知，”她声音忽然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倦意，“我今夜来，并非为质问你。”云长空眉梢微挑。“我是来告别的。”任盈盈仰起脸，月华映亮她眼角一点微光，却非泪，“爹爹已决意复位，明日便启程白木崖。东方不败……”她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讽笑，“我已派人密报于他。此去，是鱼死网破，抑或玉石俱焚，尚未可知。”云长空眸光骤然锐利：“你一人？”“向左使随行。”她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碧玉箫，“但此战凶险，未必能归。”云长空沉默。良久，他解下腰间一枚古朴玉珏，通体墨色，唯中心一点朱砂如血，递向她：“此物，取自梅庄地牢暗格。内藏《葵花宝典》残页，及……任教主当年自宫之证。若他日白木崖事不可为，持此玉珏，可入少林求见方证大师。他知如何处置。”任盈盈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望着那枚玉珏。她当然知道父亲最大的把柄是什么——那不只是武功缺陷，更是悬于整个日月神教头顶的利剑！可这玉珏……她猛地抬眼：“你何时……”“自你们取出钥匙那夜。”云长空神色淡然，“我尾随至地牢外，见你爹亲手将玉珏嵌入石壁夹层。原想毁去，后来……”他目光掠过她清瘦面容，“觉得或许，它该在更需要它的人手中。”任盈盈指尖微颤，却未立刻接过。她凝视着云长空，月光下，他眼中没有施恩的倨傲，亦无交易的市侩，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看透了她的孤勇，亦看透了她不得不赴的绝路，所以才将这把双刃剑，悄然递到她掌心。“为何？”她声音沙哑。云长空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因为令狐冲值得你活下来。而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值得为自己而活一次。”任盈盈喉头一哽，所有言语尽数堵在胸口。她想说“你不懂”，想说“这是我的宿命”，可看着眼前这张平静无波的脸，那些话却再也吐不出来。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伤人的利器，而是照见自己怯懦的明镜。她终于伸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玉珏的刹那，仿佛被灼烫。她紧紧攥住，朱砂一点，滚烫如烙印。“多谢。”二字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云长空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她道：“任大小姐，若你归来，西湖月色依旧。若你……不归。”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远山回响，“请记得，世上有人，愿为你守一盏不灭的灯。”他身影融入夜色，未再回头。任盈盈独立月下，墨玉紧贴掌心，朱砂灼热。她缓缓抬头，望向漫天星斗——那星辰亘古闪烁，不因人间悲欢而明灭。她忽然笑了，笑容清冽，竟有几分释然。原来所谓宿命，并非无法挣脱的锁链，而是自己亲手铸造的牢笼。而今，有人递来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两个字：自由。远处湖面，一艘小舟悄然离岸，载着一个白衣身影，顺流而去。舟上人并未回望，只将手中碧玉箫横于唇边，一曲《笑傲江湖》清越而出，箫声时而激越如裂帛，时而幽咽似泉鸣，最终融于浩渺水天之间，杳然无痕。客栈二楼，仪琳倚窗而立，目送那叶扁舟消失于烟波深处。她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一道浅浅旧痕——那是幼时贪玩，攀树跌落所留。如今再看，竟觉那疤痕亦如月牙，弯弯，温柔。楼下街市，不知哪家茶楼灯火未熄，隐约传来说书人苍凉嗓音：“……话说那云大侠，身如孤鸿，心似明月，不恋权，不慕色，不缚于情，不羁于世……”仪琳唇角微扬，轻轻合十：“阿弥陀佛。”窗外，一钩新月悄然浮出云层，清辉遍洒，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