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红棍与会面
台岛。台北市的一栋豪宅内。雷洛看着女儿雷静无奈的摇了摇头,道:“文标的仇我没忘,但现在还不到时候啊。”是的。即使靓生打输这次的生死擂又能怎样,人家的根基在港岛,顶多损失...夜市的风裹着油锅炸物的焦香与炭火烤肉的微烟,在重庆南路与爱国西路交汇处轻轻打着旋儿。陆生推开店门时,玻璃门上那串褪了色的铜铃叮当一响,像一声轻巧的休止符,把方才谈判中所有未出口的锋刃、未落定的筹码、未点燃的引信,都暂时压在了这方六张桌子的小天地里。阿慧端来最后一道蹄筋时,汤汁浓亮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金黄油花,热气蒸腾而上,在灯光下氤氲出暖雾。她没说话,只将两双竹筷并排搁在陆生手边,指尖略略一顿,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唇角一弯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客套的笑,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一眼便看穿你皮囊之下翻涌的浪,却偏不点破,只静静候着潮退。陆生夹起一块蹄筋,软糯弹牙,卤香醇厚,舌尖微甜后泛出一丝陈年花雕的余韵。他慢条斯理嚼着,目光却落在李先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面银戒——戒圈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慧”字,边缘已磨得温润泛光。陆生不动声色,只将啤酒瓶沿轻轻磕了磕桌角,清脆一声,阿慧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又各自垂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阿慧,你这蹄筋……”李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松快许多,带着点少年人似的狡黠,“还是当年在政大后门那家小摊的味道。”阿慧正擦着一只青瓷酒杯,闻言手微顿,杯壁水珠滚落,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你记错了。”她低声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那家摊子八三年就拆了,我学艺是在鹿港,师傅是泉州人,卤方子传了三代。”李先生怔了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惊飞了停在屋檐铁皮上的两只麻雀。“对对对,是我记岔了!鹿港的蹄筋,确实更韧些。”他举杯朝阿慧示意,阿慧却只是颔首,转身又进了后厨,布帘掀动间,影子在白瓷砖墙上一闪而逝,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陆生低头啜了口冰啤,喉结滚动,冷冽酒液滑入胃里,激起一阵微麻的清醒。他忽然明白,这间店、这碗蹄筋、这个叫阿慧的女人,从来都不是李先生随性而至的消遣。她是锚点,是暗线,是李先生在这盘大棋里唯一肯袒露半分血肉温度的坐标。而刚才那句“记错了”,不是糊涂,是试探;阿慧那句“你记错了”,也不是纠正,是划界——界限之内,可谈生意、可分红利、可共谋直航;界限之外,旧日情愫、政治立场、身家性命,半步不容越界。酒过三巡,李先生话渐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沿,眼神却愈发沉静,像暴雨前的海面,表面平滑如镜,底下暗流早已奔涌成河。陆生也不催,只慢悠悠剥着一碟盐焗虾,壳脆肉鲜,蘸点柠檬汁,酸咸回甘。他等的不是李先生点头,而是他真正把这件事从“权宜之计”变成“既定事实”的那一瞬心跳。果然,十一点刚过,李先生手机震动。他瞥了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起身,朝陆生歉意一笑:“家里有点事,得先走一步。”语气寻常,可陆生分明看见他挂断电话后,左手拇指在裤缝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节泛白。阿慧适时端来两碗温热的芋圆甜汤,黑糖浆缓缓注入,如墨入水,温柔晕染。“慢用。”她轻声道,目光扫过李先生紧绷的下颌线,又掠过陆生平静无波的眼,最后停在那只空了大半的啤酒瓶上——瓶身凝着细密水珠,一颗正沿着弧线缓缓滑落,在瓶底积成一小洼清亮水痕。李先生匆匆离去,车灯刺破夜市昏黄的光晕,卷起一阵裹着孜然与韭菜香气的风。陆生没动,继续喝完甜汤,芋圆Q弹,红豆沙绵密,黑糖甜而不腻,尾调竟有淡淡药香。他放下瓷勺,抬眼看向阿慧:“老板娘,这甜汤里……加了什么?”阿慧正擦拭吧台,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侧过脸,灯光勾勒出她颈项一道流畅而坚韧的线条:“老方子,三七、当归、党参,还有几粒桂圆。男人熬夜多,总得养着点。”她顿了顿,布巾在木纹上划出一道浅浅水痕,“不过啊,再好的药,也治不了心病。”陆生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心病?我倒觉得,心最不怕病,怕的是没人给它搭个桥,让它通到想去的地方。”阿慧终于停下擦拭,静静看他。良久,她转身从柜台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包,约莫巴掌大小,边角磨损,系着褪色红绳。“拿着。”她说,“不是给你的。是李先生让我转交的——他说,有些东西,该还的时候,就得还。”陆生接过,纸包微沉,带着陈年纸张与某种干燥草药混合的微涩气息。他没拆,只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纸面,问:“他没说别的?”“说了。”阿慧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他说,桥可以搭,但桥墩得打在实地上。否则,风一吹,人掉下去,砸死的不只是自己。”陆生点了点头,将纸包仔细收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硬物——是白天王志诚塞给他的U盘,里面存着台岛南部三家黑帮近五年资金流水与码头控制权变更的原始数据。而此刻怀中这包旧纸,或许藏着更锋利的刀。走出夜市,凌晨的台北街头已显清冷。路灯拉长他的影子,孤伶伶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一辆黑色奔驰无声滑至身侧,车窗降下,露出王志诚沉稳的脸:“陆先生,回酒店?”“不急。”陆生摆摆手,仰头望了眼天幕。云层稀薄,几颗星子冷冽如钉,钉在台岛东南角这片被历史反复揉皱又摊平的土地上。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车上,王志诚递烟时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百达翡丽,型号5146,全球限量三十枚。而这款表,正是贺家老爷子七十大寿时,由澳岛赌王亲赠的贺礼。“志诚哥,”陆生忽然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李先生今晚接的那通电话……是不是‘海丰号’的事?”王志诚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微凸,随即又松弛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陆先生的消息,向来灵通。”“不是灵通。”陆生望着远处尚未熄灭的霓虹灯牌,声音平静,“是‘海丰号’的船长,上周在澳门葡京酒店门口,被人用霰弹枪打了三枪。没死,但右手废了——而他右手小指上,戴着和你同款的表。”王志诚沉默了足足十秒。夜风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路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车门上,扭曲、拉长,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疤。“陆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有些桥,建起来是为了让人过,有些桥……建起来,是为了让人看清,哪边是岸,哪边是海。”陆生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车顶,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送我去基隆港。现在。”王志诚没问为什么。引擎低吼一声,车轮碾过湿滑路面,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车内空调冷气开得很足,陆生却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纽扣。怀中纸包的棱角抵着胸口,隐隐作痛。基隆港深夜依旧喧嚣。巨型龙门吊的钢臂在探照灯下泛着冷铁光泽,集装箱堆叠如山,缝隙里透出幽微蓝光,像沉没巨兽的肋骨。海风咸腥凛冽,裹挟着柴油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王志诚将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装卸区外围,没下车,只递来一支强光手电:“前面三百米,B-7号泊位。‘海丰号’今早靠岸,明早八点离港,去高雄。”陆生点头,手电光柱劈开浓稠夜色,笔直刺向前方。他走得很快,皮鞋踏在金属跳板上,发出空洞回响。远处海浪拍岸声沉闷而固执,一下,又一下,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B-7泊位空荡,只有“海丰号”巨大的船身沉默伫立。这是一艘两千吨级的散货船,船体漆皮斑驳,舷号模糊,甲板上空无一人,唯有几盏应急灯泛着惨绿微光。陆生径直走向船尾,手电光扫过锈蚀的栏杆、缠绕的缆绳、歪斜的救生艇架——直到光柱停在右舷第三块钢板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长约二十公分,边缘毛糙,漆皮翻卷,露出底下暗红铁锈。刮痕下方,用防水记号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船底第四舱,左舷,三号压载舱隔壁。”**陆生蹲下身,指尖拂过那行字。墨迹未干,带着细微的潮湿。他掏出手机,对着刮痕连拍三张,角度精准,连旁边一枚嵌入铁锈的蓝色塑料碎片都收入镜头。然后他站起身,手电光转向船尾吃水线——那里,几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印痕,呈平行状附着在浸水的船体上,像被什么极其光滑坚硬的东西反复刮擦过。他蹲下,用指甲小心刮下一小片白色粉末,捻在指间。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类似工业润滑剂混合海藻腐烂的腥气钻入鼻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节奏均匀,不疾不徐。陆生没回头,手电光柱缓缓移开,恰好照亮几步外一只被遗弃的蓝色塑料桶——桶身印着模糊的“永盛化工”字样,桶口敞开,内壁残留着同样颜色的膏状物。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两米。“陆先生深夜造访,是来查船,还是……查人?”声音清越,带着台岛特有的软糯尾音,却毫无温度。陆生这才缓缓转身。月光斜斜切过港口高耸的龙门吊,为来人勾勒出一道修长剪影。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色风衣,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不是少女的澄澈,亦非中年人的浑浊,而是某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反射的寒光。“苏曼青小姐。”陆生微笑,手电光柱悄然垂落,只照亮自己脚下一方寸土,“久仰。没想到会在基隆港,闻到澳门葡京酒店的香水味。”苏曼青——贺家派驻台岛的首席联络官,表面身份是澳岛旅游局驻台代表。传说她三个月前在澳门亲手处置了三名试图泄露赌船设计图的工程师,手段干净得连警方报告都找不到一个“可疑”字眼。她没否认,只向前一步,风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扬起,露出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腰包。“陆先生消息灵通,不如猜猜,我今晚来,是替贺先生问问‘海丰号’为何延误三天,还是……替李先生看看,谁在偷偷撬他码头的墙角?”陆生笑意加深,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个牛皮纸包,轻轻抛了抛:“李先生托我带句话——桥墩要打在实地上。可若有人把水泥换成沙子,桥塌了,砸死的可不止过桥的人。”苏曼青的目光锁在纸包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她认得这包。三年前,正是她亲手将同样一个牛皮纸包,交到当时还是台岛警政署副署长的李先生手中——里面是贺家承诺的、足以让他坐上更高位置的第一笔“诚意金”。“陆先生,”她声音更冷,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贺先生常说,玩金融的,要算清楚杠杆;玩赌局的,要盯紧筹码;而玩政治的……得记住,最锋利的刀,往往没有刀鞘。”“所以呢?”陆生将纸包塞回怀中,动作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苏小姐是来收刀,还是……来帮我,把这把刀,磨得更亮一点?”海风骤然猛烈,卷起苏曼青额前一缕碎发。她静静凝视陆生,良久,忽然伸手,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了过来。陆生接过,展开。纸上是“海丰号”最近三个月的全部进出港记录、货物清单、船员名单,以及——一份加盖着澳岛海事局鲜红印章的临时航道许可文件,批准该船于本月十五日,经由台岛东部海域,直航澳门。许可日期:就在今晨八点。陆生抬眼,苏曼青已转身欲走,风衣下摆翻飞如翼。“贺先生说,”她背对着他,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如刀刻,“陆先生想搭的桥,贺家愿意铺第一块砖。但桥能不能通,得看陆先生……敢不敢把第二块,铺在李先生的枕头上。”她脚步不停,身影迅速融入龙门吊巨大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陆生站在原地,任海风撕扯着领带。他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那份烫金的航道许可——纸页边缘,一行极小的铅印编号旁,印着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暗码:**H037**。H,是贺家;037,则是贺家内部对“最高风险合作对象”的代号。而上一个被标注为H037的人,已于去年十二月,在悉尼一家私人疗养院“意外”坠楼身亡。陆生将许可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内袋,与牛皮纸包并排躺着。他抬头,望向“海丰号”漆黑沉默的船身。右舷那道新鲜刮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一道刚刚愈合、却随时会再度撕裂的伤口。他忽然想起阿慧甜汤里那抹若有似无的药香。三七活血,当归补血,党参益气——可若剂量翻倍,便是最烈的断肠散。风更大了,吹得集装箱顶棚哗啦作响,如同无数铁皮在鼓掌。陆生整了整西装领口,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打在基隆港深夜的胸膛之上。他知道,从今晚起,台岛、澳岛、北方之间那张无形的网,已被他亲手扯开第一道口子。而网眼之中,李先生的银戒、贺家的暗码、苏曼青的香水、阿慧的药汤……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拧成一根越来越紧的绞索。它不会立刻勒断谁的喉咙。但它会日复一日,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笔账目、每一条航线的开通,无声收紧。直至某一天,某个清晨,当阳光再次洒满重庆南路那家六张桌子的小店时,有人会发现,那枚素面银戒,不知何时已从李先生的手指上消失。而阿慧端上来的第一碗甜汤,或许会比往常,更苦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