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看人,不看过去,只看现在和将来。你在兰台别苑这一个月,每日工作六个时辰,整理文书二百余份,做笔记四十七页。戏先生暗中观察过三次,你从未试图窥探不该看的内容,从未与外人多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你有才能,更有分寸。这就够了。”
任红儿眼眶发热。
这种被信任、被认可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当然,”许褚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你若接受此事,须立三条规矩:一、所见所闻,止于此屋;二、不主动刺探,只分析已有信息;三、若有疑虑,直接向戏先生或我禀报,不得擅自行动。”
“红儿……”她深吸一口气,跪地行礼,“愿遵将军之命,严守规矩,尽心竭力!”
许褚点点头:“好。戏先生会安排你。”
走出书房时,戏志才低声道:“主公对姑娘期望颇高。察事之要,在于细心、耐心、守口如瓶。姑娘已展现前两者,望也能做到第三者。”
“红儿明白。”
当夜,任红儿没有立即开始新的工作,而是独坐兰台别苑后园小亭,对月沉思。
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只想逃避过去的“貂蝉”。
如今,许褚却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一个需要智慧、细心、谨慎,更能真正发挥作用的世界。月光洒在石桌上那份《人物特征速记法》上,她回想起在雒阳的岁月:那些被迫记住的朝臣喜好、那些需要模仿的贵妇仪态、那些必须辨别的谎言与伪装……这些曾让她痛苦的技能,如今竟成了她的独特资本。
她想起许褚的话:“察言观色、辨真识伪。”
在雒阳,她被迫用这些技能实施阴谋、迷惑敌人。而在这里,同样的技能,却可以用来保护一方安宁、洞悉潜在危险。
这种转变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原来,那些黑暗岁月里被迫学会的东西,竟能在光明处生根发芽。
“红儿姑娘。”
沉稳声音从身后传来。
任红儿回身,见许褚一身常服立于亭外,周仓、盖顺在不远处静立护卫。
“将军。”
许褚走进亭中,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份她自己整理的笔记:“在看什么?”
“红儿自己总结的。如何快速记住一个人的特征——面容、习惯、口音、小动作。”
许褚坐下,翻看几页,眼中露出欣赏:“很实用。你从哪学的?”
“在雒阳……需要记住很多达官显贵的特点,以便应对。”任红儿声音渐低,“那时觉得是负担,现在想来,或许能用在正途。”
“这就是我要说的。”许褚看着她,语气诚恳,“你过去的经历,让你学会了很多常人学不到的东西。那些在王允手中被用作阴谋诡计的技能,在这里,可以成为保护百姓、安定一方的利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你成为谋士治国,也不需要你涉及商事经营。但你的敏锐、你的观察力、你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在察事情报这个领域,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价值。”
任红儿心头剧震。许褚不仅看穿了她的迷茫,也看准了她的潜力。
更重要的是,他为她指明了一条既适合她、又能真正贡献力量的路——一条能够将她过往所有不堪经历,都转化为守护力量的救赎之路。
“将军……”她声音哽咽,“红儿定不负所托!”
许褚欣慰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石桌上。铜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察”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这是知微局的凭证。持此牌,可查阅特定文书档案,也可在城中某些特定地点获得协助。”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但要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情报之事,关乎生死,不可儿戏。从今往后,你看到的将不仅是文字,更是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人心、谋划、乃至生死。你能承受这份重量吗?”
任红儿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铜牌。铜牌入手微沉,冰凉的温度却让她心神清明:“红儿既受此牌,便已做好准备。过往种种,皆为今日之镜。我既识得阴谋之恶,便更知守护之贵。”
许褚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好。三日后,戏先生会给你第一个任务——分析近期江夏境内出现的可疑人物报告。好好准备。”
“诺。”
望着许褚离去的背影,任红儿握紧了手中铜牌。月光下,那“察”字泛着幽光,仿佛在提醒她: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月色如水,庭院寂静。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貂蝉”已死。活下来的,是即将成为许褚麾下“察事”重要成员的任红儿。那些曾经让她痛苦的记忆、那些被迫学会的技能,都将成为她守护这片土地的利器。
这一夜,兰台别苑的灯火又亮至深夜。任红儿没有整理故纸,而是在灯下反复研究那份手记,并开始根据戏志才之前给她的零星信息,尝试分析江夏可能的情报网络结构。
她拿出空白竹简,开始绘制关系图——哪些地点可能成为情报节点,哪些人群最容易成为探子伪装的对象,哪些信息最有价值……
她知道,这条路充满危险和挑战。但她不怕。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能用自己所长,真正为这片土地、为那个人贡献价值的位置。
提笔在新的一页,她工整写下四个字:
“察微知着”
这是她的新起点,也是她对许褚知遇之恩的承诺。
夜色渐深,灯火摇曳,任红儿的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