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西侧有一处名为“兰台别苑”的独立院落。
任红儿静坐书房,指尖轻抚一份标注繁杂的荆襄地理图卷。
阳光透过窗棂,为素雅衣裙镀上柔光。如今的她,与雒阳那个浓妆艳抹的“貂蝉”判若两人。
“红儿姑娘,新到的文牍。”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任红儿抬眼,来人一身虎卫营劲装,面容刚毅——正是许褚亲卫、盖勋之子盖顺。自任红儿安置于此,许褚便命他兼顾此间安全,并协助文书传递。
“有劳盖郎君。”
任红儿接过文牍,动作利落,“昨日那批往来文书已分类完毕,襄阳、江陵、长沙三地的公文形制差异,我已标注成册。”
盖顺扫过那本薄册,眼中掠过讶色:“姑娘心细如发。这些细微差别,常人难以察觉。”
任红儿垂眸:“文书形制、印鉴样式、用词习惯,往往暗藏玄机。若能掌握规律,或可辨真伪、知虚实。”话虽平淡,却透着一股敏锐的洞察力。
一个月来,她日夜埋首故纸堆,外人以为这是避世之举。但盖顺看得明白——此女对细节、规律、人情世故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尤其那些各地往来的文书、地图、人物记载,她总能迅速理清脉络,发现其中微妙关联。
“姑娘似乎擅长……察微知着?”盖顺试探道。
任红儿指尖微顿,望向窗外:“在雒阳时,红儿学过观人神色、辨言语真伪。如今看来,观文书如观人,皆有迹可循。”
盖顺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娘可知,主公在影卫之下,正设‘‘知微局’,专司情报研判、文书鉴伪、信息汇集……”
盖顺声音压低,“由戏志才先生主理。姑娘整理的这些文书形制分析,或许正有用处。”
任红儿怔住了。
她隐约听过些风声,却未深想。此刻盖顺一语点醒,那些关于各地公文格式、官员习惯、印鉴特征的零散笔记,忽然有了实际意义。
盖顺见状,不再多言,拱手告辞:“在下还要去给戏先生送文书。”
书房重归寂静,任红儿的心却翻涌起来。
她想起从吏员交谈中捕捉的片段:戏志才正在甄选机敏之人;周瑜水军拦截过可疑信使;傅干在竟陵盘查出伪装的荆州细作……
这不是权谋算计,这是实实在在的“见微察事”。
这一夜,兰台别苑灯火长明。
任红儿开始有意识寻找与情报相关的典籍记载。
《孙子》用间篇;《六韬》阴符篇;甚至从《史记》列传中分析人物性格与行为模式——越是对照,她心中思路越明。
这套体系绝非一时兴起。更让她意外的是,许褚这样一个以勇武闻名的猛将,竟如此重视情报细作之事。
这日,一批重要文书分析整理完毕。戏志才亲自前来,盖顺随行。
“姑娘辛苦了。”戏志才翻看着那些工整的归类和分析笔记,眼中闪过精光,“这些文书形制比对、用词习惯分析……颇有见地。”
任红儿福身:“分内之事。”
“主公有令,这批分析需送至书房过目。”戏志才顿了顿,饶有深意地看着她,“姑娘若有空,可随行说明。主公或许……会有问题要问。”
任红儿心中微紧。一月来,她从未正面见过许褚。
“遵命。”
她换了一身浅碧曲裾,绾发素簪。镜中女子清丽沉静,无半分“貂蝉”痕迹——却多了一份洞悉世情的敏锐。
书房外,盖顺与周仓肃立。
见戏志才到来,盖顺拱手:“主公正与程先生议事,稍候。”
廊下等候间,书房内谈话隐约传来:
“……襄阳来使,文书印鉴无误,但随行之人有几个面生的。”戏志才声音低沉。
“细查。”许褚声音果断,“凡可疑者,暗中监视,勿打草惊蛇。”
“江陵商队中混有探子,已被傅干扣下。”
“审。要口供,也要看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
谈话涉及情报、细作、反谍,句句要害,字字机密。
任红儿静听,心中波澜渐起——这与王允等人只知权谋倾轧、却疏于实务截然不同。
“主公有请。”盖顺推门。
书房内,许褚端坐书案后,戏志才、程昱分坐两侧。
任红儿抬眼望去——这是她被救后第一次清醒面见许褚。
男子未着甲胄,更显沉稳内敛。他正审阅一份密报,浓眉微蹙,眼神锐利如鹰。
“主公,文书分析已整理完毕。”戏志才呈上木匣。
许褚抬头,目光扫过木匣,落在任红儿身上。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
“红儿见过将军。”
许褚颔首,随手抽出一册《各地印鉴特征比对》,翻开细看。
程昱凑近,眼中讶色愈浓:“这些印鉴的细微差异……连印泥浓淡、用力轻重都标注了?”
“是。”任红儿声音平静,“真印用力均匀,印泥渗透均匀。伪印常有迟疑处,印泥或浓或淡。且各地官员用印习惯不同——荆州官员喜在文书右下角,扬州官员多在正中。”
戏志才眼中精光一闪:“姑娘如何得知这些?”
“一月来,经手各地往来文书二百四十七份。比对后发现的规律。”任红儿顿了顿,“还有,荆州文书喜用青檀纸,带有淡香;扬州多用普通麻纸,质地较粗。这些细节,或许有用。”
许褚放下册子,深深看了任红儿一眼:“你在雒阳时,学过这些?”
任红儿垂眸:“义父……曾让红儿辨认过一些伪造的密信。他说,美人不止在于色,更在于察言观色、辨真识伪。”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好一个察言观色、辨真识伪。”
许褚缓缓道,“你既有此能,可愿做些更有用的事?”
任红儿抬眼。
“从明日起,你可协助戏先生整理情报文书,分析各地往来信息。”许褚语气认真,“这不是整理故纸,这是真正的‘察事’。但我要你明白——此事务必谨慎,所见所闻,不可外泄一字。”
任红儿心中剧震。
这不是简单的文书工作,这是涉足机密核心。许褚竟将这样的信任,给予她这个出身复杂、曾为他人棋子的女子?
“将军……”她声音微颤,“红儿……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