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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时值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五月中旬,距离关东联军散伙已过去数月。

    曹操自募兵起事以来,路途坎坷。在龙亢遭士卒大部叛离,行至铚县、建平才又艰难收拢千余人马,方于河内暂得立足,根基尚浅,兵微将寡,正是求贤若渴而又深感力不从心之际。

    这一日,来自南方的信使与游商,带来了江夏郡那篇文辞与气魄皆令人震撼的《招贤令》全文,以及那首题于馆门、如同惊雷般的诗句。

    中军帐内,曹操屏退左右,独自就着跳跃的烛火,细细阅看那抄录在绢帛上的文字。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目光扫过这二十八字,曹操的瞳孔猛地一缩,持绢的手竟不自觉地微微一颤。

    这诗句中的沉痛、呐喊与狂飙突进般的变革渴望,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在他心头。他自己何尝不是对这“万马齐喑”的士林僵局、门第桎梏深感无力与愤懑?

    他强抑心潮,继续往下读那正文。

    “……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乎?又得无有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

    “啪!”

    曹操一掌击在案几之上,震得笔砚乱跳。

    他霍然起身,在帐中急促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唯才是举’!好一个‘得而用之’!” 他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些句子,眼中先是爆发出灼热的光芒,那是遇到知音般的激赏,是看到一条打破困局之道的兴奋。

    许仲康!

    这个与自己一见如故、在汴水畔并肩浴血的挚友,这个看似豪勇粗犷的虎将,胸中竟藏着如此丘壑?竟有这般打破陈规、睥睨天下的胆魄与见识?

    这不仅仅是求贤,这是在向旧有的秩序和选拔铁则公开宣战!

    是在用最直接、最响亮的声音,召唤天下一切不甘沉寂的才志之士!

    曹操越想越觉其中意味深远,越品越觉震撼。

    他自己此刻困守河内,兵不过数千,地不过一隅,虽有求贤之心,却难以发出如此震动天下的强音。而许褚,竟在江夏率先擎起了这面大旗,而且旗帜如此鲜明,措辞如此犀利,毫无迂回遮掩!

    “真……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曹操站定,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身形雄阔如虎的身影。

    他心中那股激赏与佩服,如同岩浆奔涌。

    然而,在这滚烫的佩服之下,一丝冰凉而复杂的情绪,也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许褚有此见识,有此魄力,更有荆州腹地可作根基……假以时日,若真让他在江夏将那“不拘一格”落到实处,广揽天下英才,其势将成何样?

    自己与他,是挚友,是生死相托的袍泽。

    可在这乱世之中,志向高远者,岂会永远甘居人下?

    今日他为求贤而发出的呐喊,与自己内心深处“揽申、商之法术,该韩、白之奇策”的抱负何其相似!

    敬佩,由衷的敬佩。

    忌惮,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两种情绪在曹操胸中交织、碰撞。

    他缓缓坐回案前,将那份绢帛仔细叠好,收入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如渊。

    良久,他提笔,想写点什么给远在江夏的许褚,最终却只是悬腕良久,化作一声含义复杂的叹息,消散在河内初夏微凉的夜风里。

    “仲康啊仲康……你这一声‘惊雷’,可是让不少人,今夜难眠了。”

    他既为挚友的壮举感到骄傲与振奋,仿佛看到了另一种破局的希望;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竞争意识与紧迫感,也如野草般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天下英才,有德者居之,有力者召之。

    许褚已亮明旗帜,率先起跑,他曹孟德,又岂能甘于人后?

    江夏的招贤风雷,已然隐隐激荡起了千里之外,另一位未来霸者心中的波澜。

    这股激荡于胸的思绪,最终化为了行动。

    曹操素来是个想到便要做的人,他虽觉许褚此令过于“激进直白”,有损士林颜面之嫌,但其中“务实求才”的内核,却深深打动了他。

    “仲康可为之,我曹孟德何不可为?”

    于是,数日之后,河内郡治所也贴出了一份由曹操授意、麾下文士草拟的《求贤告示》。

    内容大意亦是渴望贤才,共图大业,并表示将“量才录用”。

    然而,这份告示与江夏那道如雷霆劈开阴霾的《招贤令》相比,却显得温和有余,锋芒尽失。

    文中虽提“求贤”,却不敢如许褚般公然引用“盗嫂受金”的典故,更不敢直斥“万马齐喑”,对世家门第的潜在影响力依旧心存忌惮,措辞多在“共扶汉室”、“勤王讨逆”等大义名分下打转,对于如何具体落实“唯才是举”、如何对待德行有亏但有真才实学之人,则含糊其辞,未敢有丝毫突破性承诺。

    结果可想而知。

    这份告示在河内并未激起多大水花。

    些许本地寒士前来应募,也多被曹操麾下以士人为核心的幕僚群体,以或明或暗的“出身”、“德行”、“名望”等标准筛选、搁置。

    真正有才干却无背景者,依旧难获重用。

    曹操很快察觉了问题所在,看着门前远不及江夏招贤馆热闹的景象,再对比许褚那震动四方的声势,他心中五味杂陈。

    “唉……”他再次望向东南,这次的目光中,除了先前的敬佩与忌惮,更添了几分无奈与自省。“非不愿为,实不能为也。”

    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此刻实力太弱,地盘不稳,更依赖如曹氏、夏侯氏等背后代表的士族与宗亲支持,若像许褚那般彻底打破用人藩篱,不仅可能招致身边核心圈子的不满与抵制,更可能在本就脆弱的内部引发分裂。

    许褚在江夏,近乎白手起家,受旧有势力羁绊较小,又有刘祥合作的特殊局面,反而能轻装上阵,大刀阔斧。而他曹孟德,却仿佛身负枷锁起舞。

    “画虎不成反类犬……”曹操苦笑着摇头,将那模仿而来的告示草稿揉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