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节,豫州大地上一片生机勃勃,莺飞草长,与不久前虎牢关前的肃杀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董卓焚毁洛阳、胁迫天子西迁长安的暴行已然传开,而关东联军则在各怀鬼胎中悄然解散,所谓的“讨董大业”如同一场闹剧般落幕。
许褚率麾下万余精锐,自鲁阳南下,踏上了回归江夏根基之地的旅程。
大军行至颍川郡与南阳郡交界的博望县地界,连日行军,人困马乏。
许褚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下令在城外依山傍水处扎营,休整一日。
选择颍川边界休整,许褚亦存了一份心思:颍川乃名士渊薮,荀氏、陈氏、钟氏等大族皆出于此,虽未必能立刻招揽到顶尖人才,但或许能遇上一二怀才不遇的寒门俊杰。
早在大军南下之前,许褚就派遣影卫前往颍川,调查荀彧、郭嘉等人的消息,影卫回报只调查到荀彧已经举家搬迁到河北冀州去了,荀攸还在长安任职,只听说过郭图的名声,没有调查到郭嘉的存在。
这一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际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绛紫色。
处理完军务的许褚,换下戎装,穿了一身彰显其文士身份的深青色儒服,腰束玉带,仅带着数名心腹亲卫,悄然离营,信步走向舞阴城外那条因官道而兴起的简陋集市。
集市的喧嚣已随着日落渐渐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一种难得的宁静抚慰着他因军政琐事而疲惫的心灵。
他的目光,被路边一间不甚起眼,却挂着“颍川醉”招牌的酒肆吸引。
酒肆门面狭小,陈设朴素,但打扫得颇为干净。
最引他注目的,是那靠窗的位置上,独自坐着的一位白衣文士。此人年约二十七八,面容清癯,身形略显单薄,但坐姿挺拔,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气度。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细麻深衣,腰间却颇为违和地悬着一柄长约三尺的汉剑,剑鞘古朴,旁边还挂着一个磨得油亮的酒葫芦。
他并未正襟危坐,而是略带慵懒地倚着窗棂,一手执一粗陶酒盏,另一手轻摇着一把羽扇,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清澈而深邃,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疏离,几分不合时宜的闲适,在这荒村野店之中,竟有种“羽化而登仙”的飘然之感。
许褚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诸葛亮?” 但理智立刻告诉他不可能,此时的诸葛亮尚在琅琊,或正随叔父南下荆州,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观其气度,绝非等闲。莫非是颍川哪位隐逸之名士?”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非同小可。
他示意亲卫在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入酒肆。
店内并无其他客人,只有店家在柜台后打着瞌睡。许褚走到那文士桌前,停下脚步,拱手施了一礼,声音温和而清朗,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显得过于拘谨:“这位先生请了。在下谯县许褚,见先生独饮,雅兴不浅,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叨扰片刻,共饮一杯,闲谈几句?”
那文士闻声,缓缓转过头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如秋水寒星,在许褚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衣衫,直窥骨相气度。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且带着玩味的笑意,放下酒盏,拱手还礼,声音清越,带着几分颍川口音:“我道是何人,既有武人的雄健体魄,又有文士的儒雅之气,原来是近日名动天下的许仲康许将军!将军‘温酒斩华雄’‘单骑退董卓’的勇武,忠早已听闻,将军那篇让许子将都哑口无言的《上许子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此等豪情壮志,忠每每读之,心潮澎湃,击节赞叹!在下戏忠,表字志才,不过是颍川一介寒门士子,偶游至此,当不得先生之称,将军直呼其字便可。”
“戏忠?戏志才?” 许褚在心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
起初有些模糊,但“戏”这个罕见的姓氏如同一个关键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戏志才! 这不是曹操早期最为倚重的谋士吗?那个在郭嘉之前,被曹操称为“筹画士也,太祖甚器之”,却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使得曹操痛惜“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的奇才!
一股巨大的震撼如同电流般穿过许褚的身体,让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在正史中记载寥寥、却地位特殊的天才谋士,竟然会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在这荒僻小县的酒肆之中!是历史的偶然,还是命运对他这个穿越者的眷顾?
许褚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绽放出更加真诚热情的笑容,顺势在戏志才对面坐下,仿佛多年老友重逢:“原来是志才兄!‘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昔日年少轻狂之作,聊抒胸臆罢了,竟入兄台法眼,实在惭愧!今日在此偶遇,实乃缘分,定要好好请教一番!” 他毫不客气地招呼店家再添好酒好菜,举动自然洒脱,毫无顶级武将的架子,反而更像一位好客的文人雅士。
戏志才见许褚不仅名不虚传,而且如此平易近人,尤其是对自己提及的诗文表现出由衷的欣喜(而非武将对文事的敷衍),心中那份因身份悬殊而产生的隔阂感顿时消减大半,好感油然而生。
他亲自为许褚斟上一杯酒,笑道:“将军过谦了。忠所见所谓名士不少,然多乃夸夸其谈、沽名钓誉之辈。如将军这般,既能上阵斩将夺旗,又能下马挥毫成章,且诗文之中自有铮铮风骨、吞吐天地之志者,实乃凤毛麟角。忠,心向往之久矣!”
两人举杯对饮,一杯浊酒下肚,气氛顿时融洽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文学趣事,转向了刚刚结束的讨董闹剧和眼下扑朔迷离的天下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