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范姝失踪
几个熟悉的老同学聊了一会,礼堂渐渐安静下来,众人视线接连看向右前方,领导来了。负责主持的是市局政治处的主任,局长和几位副局长全部到场。冗长的开场白后,表彰授衔环节正式开始。“现...晚饭是在研究所食堂解决的,不锈钢餐盘磕碰出清脆的响声,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窗,窗外天色已沉成墨蓝,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钉在暮色里的琥珀。温云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米饭粒还沾在嘴角,他没擦,只是盯着对面空着的座位发呆。那位置本该是葛兰的——她常坐这儿,独自一人,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毒理学原理》,铅笔在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细瘦工整,像一排排微缩的竹节。今天那本书不见了,连同她抽屉里那支用了五年的樱花自动铅笔、笔记本封皮上贴着的银杏叶标本、还有她总在凌晨三点发给李主任的实验数据校验邮件——全被技术中队封进证物袋,贴上编号,静默地躺在勘查车后备箱里。方舟端着两碗紫菜蛋花汤过来,汤面浮着油星,热气氤氲。“韩凌那边刚来电,葛兰住处搜出三支未开封的护手霜,品牌和白羽用的一致,其中一支瓶底内壁有微量结晶残留,痕检已取样送检。”他放下汤碗,汤匙轻磕碗沿,“另外,她电脑硬盘里删了十七个加密文件夹,恢复出来六个,全是和温云的聊天记录。”温云舀汤的手顿住,勺子悬在半空,一滴汤坠下去,在汤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聊什么?”“不是情话。”方舟压低声音,“是问题。比如‘你上次说的钠通道阻滞效应,我在文献里没找到对应剂量曲线’‘动物模型的心电图波形异常,是不是因为毒素代谢周期太短’‘如果改用经皮给药,是否需要同步抑制角质层脂酶活性’……”他停顿两秒,“全是专业问题。但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个表情包——一只戴眼镜的柴犬,吐着舌头笑。”温云慢慢把勺子放进碗里,金属刮过瓷壁,发出轻微的刺耳声。“她删得挺干净。”“删得越急,越说明有东西。”方舟搅了搅汤,“最奇怪的是,所有对话时间都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她生物钟紊乱,但温云的作息表显示,他那段时间基本在酒吧驻唱,手机定位在‘蓝调巷’。可聊天记录里,他回复间隔从不超过四十七秒。”温云抬头看向窗外。研究所后门的小路旁,几株山茶正开着,红得浓烈,花瓣边缘却已卷曲发褐,像被无形火焰燎过。他忽然想起白羽葬礼那天,葛兰站在人群最后,没穿黑衣,只套了件灰蓝色高领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没哭,只是反复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环状压痕,像是长期佩戴戒指又突然摘下留下的印记。当时温云以为那是学术圈常见的婚戒过敏反应,现在才明白,那根本不是过敏。那是温云亲手给她戴上的“科研协作纪念戒指”,钛合金材质,内圈刻着一行微雕小字:“·2023·Qingchang”。钠离子通道蛋白1.7亚型,正是箭毒蛙毒素作用的靶点,而2023是他们共同立项的年份,Qingchang是青昌——她故乡的名字。原来早有伏笔。晚饭后,温云独自回到小型会议室。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斜切进来,像把冷刀,恰好劈在会议桌中央摊开的葛兰工牌上。照片里的她眼睛很亮,嘴唇微抿,有种近乎固执的专注。背面印着她的职称:副研究员,博士,民族医药研究中心神经药理课题组组长。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研究所统一印制的廉洁承诺:“本人郑重承诺:严守国家生物安全法规,绝不擅自接触、转移、储存、使用剧毒物质。”温云用指尖按住那行字,指甲边缘泛白。门被推开,童峰被两名协警押着进来,头发湿漉漉的,额角贴着创可贴,手腕上还留着 handcuff 勒出的红痕。他看见温云,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耸动。“葛兰交代了。”温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童峰猛地一颤,“她说,第一次给你毒素,是在去年冬至。你约她在研究所后门那棵老槐树下见面,说要送她一盒自制护手霜,配方改良自苗药‘雪肤膏’,能缓解她常年做离心实验导致的手部干裂。她信了,当场试用。第二天,你发来一段视频——她抹过霜的手背皮肤出现针尖大小的红斑,三十秒后消退。你解释说这是‘温和刺激反应’,证明成分已成功穿透角质层。”童峰闭上眼,一滴泪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第二次,是春节前。你带她去泡温泉,在更衣室‘不小心’打翻一瓶新买的护手霜,溅到她小腿上。她当时皱眉说有点刺痒,你立刻递上冰毛巾敷住,笑着说‘这说明活血化瘀效果显著’。第三次……”温云翻开记事本,“三月十七号,她生日。你送她一条真丝围巾,说用特制植物染料浸染过,能安神助眠。她戴了一整晚,第二天起床时心悸、手抖,查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速。她没怀疑你,反而兴奋地给你发消息:‘温云!围巾里是不是加了乌头碱类似物?它对β受体有双向调节作用!’你回了个柴犬表情。”童峰终于崩溃,嘶哑着喊:“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我在研究‘神经调控新材料’!她说我做的东西‘像诗歌一样精准又温柔’……她说我比她读过的所有论文都迷人!”“所以你就喂她吃毒蘑菇,还告诉她那是松茸?”温云的声音冷得像实验室冰箱里冻了三年的乙醇,“你给她看自己伪造的细胞实验影像——荧光标记的心肌细胞在毒素作用下跳动加速,然后突然静止。你管那叫‘生命律动的终极美学’。她信了,还帮你优化了视频的伪影消除算法。”童峰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掐出血痕:“……她问我,如果把这种‘律动’用在临床上,能不能治疗顽固性心衰?我说可以。她说那得先通过伦理审查。我说……我说已经通过了,审批文件在邮箱附件里。她下载看了,还打印出来贴在工位上……那文件是我用PS做的,公章是网上找的矢量图,连‘青昌市卫健委’的字体间距都调得一模一样。”会议室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温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整幅窗帘。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纸哗啦作响,其中一张飘落,正面朝上——是葛兰手写的毒素提纯流程图,铅笔线条干净利落,右下角标注着一行小字:“建议与温云合作开展透皮吸收动力学建模(待授权)”。授权?她甚至没想过要查他的科研资质。她只相信他指尖划过键盘时敲出的每一个参数,相信他哼歌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相信他说“你值得最好的”时眼底真实的光——那光骗过了她二十多年建立的认知系统,比任何神经毒素都更彻底地麻痹了她的判断力。手机震动,是韩凌发来的消息:“白羽尸检补充报告:心肌组织检测出箭毒蛙毒素特异性代谢产物,与葛兰实验室台账中登记的批次完全吻合。另,温云银行流水显示,案发前三个月,其账户每月固定转入一笔三万元款项,收款方为‘青昌市岚光区心悦文化工作室’,法人代表:陈雪。”温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一种极其疲惫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想起陈雪第一次来研究所“采风”那天,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脖颈上挂着一枚蛇形银饰,在走廊尽头拦住葛兰,笑着问:“听说您和温老师在搞一个很酷的项目?能透露点吗?我们想拍成纪录片呢。”葛兰当时有些局促,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只含糊说:“还在前期,等有阶段性成果再……”陈雪轻轻碰了碰她手腕,指尖冰凉:“您手真凉啊,该多用护手霜了。”原来从那时起,饵就撒下了。温云拨通方舟电话:“查‘心悦文化工作室’。重点查它和‘蓝调巷’酒吧的关系,还有陈雪近半年所有的出入境记录——她上个月去东南亚,回来时托运单里有一箱‘泰国天然植物精油’,报关单写的是‘茉莉与依兰混配’。”挂断后,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葛兰的工牌。背面那行廉洁承诺下方,不知何时被谁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一行更小的字,几乎难以察觉,需侧着光才能看清:“他教我辨认毒,却没教我如何解。”温云用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字,直到指腹发烫。窗外,一辆警车无声驶过,顶灯旋转,红蓝光芒短暂扫过会议室墙壁,像一束来自深渊的凝视。他忽然想起李主任下午说过的话:“她喜欢研究所的环境,不想去大公司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可她最终死于最复杂的人际关系里。凌晨一点十七分,技术中队传来消息:葛兰住处卫生间通风管道内壁,发现微量箭毒蛙毒素结晶;其笔记本电脑恢复出的最后一份未删除文档,标题为《透皮给药系统中纳米载体对毒素靶向性的影响初探》,作者栏赫然写着两个名字——葛兰、温云。文档创建时间是白羽死亡前四十八小时。文档末尾附着一张手绘结构图,画着一个双层脂质体包裹的微球,核心标注着“dTX-2023”,旁边是葛兰娟秀的批注:“温云验证过,该结构可使毒素经皮吸收率提升300%,且规避肝脏首过效应。临床价值巨大。需尽快申请专利。”温云静静看着那张图。图上脂质体表面还画着几颗小小的爱心,用铅笔轻轻描过,像怕弄脏了似的。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向门口。走廊灯光惨白,映得地面反光如镜。他忽然停下,弯腰系紧松脱的鞋带——左脚那只。系好后,他直起身,没往前走,而是慢慢转过身,面对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档案室大门。门牌上“中心实验室档案室”几个字已被刮掉一半,露出底下陈旧的绿漆。他记得葛兰说过,那里存着研究所三十年来所有剧毒物质的原始采购凭证、运输记录、销毁备案,铁柜第三排第七格,钥匙只有李主任和她本人有。可就在三小时前,技术中队在那扇门内侧锁舌处,提取到一枚不属于李主任或葛兰的指纹——指纹纹路清晰,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右侧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一弯残月。温云没动,只是站着,目光穿过空荡的走廊,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牛皮纸档案袋,看到某个袋子上尚未干透的钢笔字迹,看到字迹旁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柴犬涂鸦。手机又震。这次是赵兴邦:“检察院反渎局已立案,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葛兰、温云、陈雪三人的完整犯罪事实链。特别注意:温云是否利用职务之便,将研究所科研资源用于个人犯罪活动。还有——”对方顿了顿,“白羽的死亡时间,精确到分钟。法医说,她死前最后一刻,正在给谁发语音?”温云望着那扇门,没有回答。走廊顶灯忽然闪烁两下,滋滋作响,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想起白羽手机里那段没发出去的语音,技术中队已还原出音频残片——只有零点八秒,背景音是浴室水流声,她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好啦,不闹了。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好。这支护手霜,我今晚一定用完。”语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心电监护仪发出长鸣。温云终于迈步向前,皮鞋踏在光洁地砖上,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他没有走向档案室,而是拐向安全通道,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应急灯投下幽绿的光晕。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倒计时的秒针。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葛兰工牌背面那行被刻字的复印件。他低头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纸片凑近应急灯幽绿的光源——在特定角度下,纸面竟浮现出肉眼难辨的荧光水印,图案是一只展翅的蓝鹊,翅膀纹理里嵌着极细的数字:20230417。那是白羽死亡当天的日期。温云指尖用力,纸片瞬间碎成齑粉,簌簌落下,混入楼梯间积尘。他继续向下走,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里。而此刻,在研究所地下二层的恒温恒湿档案库里,一盏本该熄灭的LEd阅读灯,正无声亮着。灯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正缓缓合上一本深蓝色硬壳档案册。封面上烫金小字在微光中幽幽反光:《青昌市民族医药研究中心剧毒物质全流程监管日志·2023年度》册子闭合时,露出内页一角。那里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潇洒飞扬,与葛兰的娟秀截然不同:“感谢配合。下次,换你教我认毒。”落款处,画着一只歪头吐舌的柴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