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复杂的事情简单化【2/2】
关于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张鸿其实已经有了思路。不过不是从电影中得到的灵感,而是从《民法典》中得到的灵感。张鸿也没卖关子,一边捋着思绪一边解释道:“首先,小文的亲生父亲身份不明,生...张鸿的脚步在距离那张圆桌还有三步时停住了。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徐争忽然抬起了头,目光如刀,精准地切过来,停在他脸上,几秒后才缓缓移开,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这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宁皓立刻侧身让出一个空位,文牧野把腿往里收了收,吴晶则顺手将两瓶未开封的冰镇苏打水推到桌沿,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暖光下泛着微光。张鸿没说话,只是颔首致意,拉开椅子坐下。万倩和杨蜜没跟过去。她们都清楚,那个角落此刻已自动划出无形结界——那是近五年内圈内最密集产出“现实主义佳作”的导演集群:《我不是药神》《流浪地球》《心花路放》《我不是潘金莲》《暴裂无声》……五部电影横跨类型、票房、口碑、奖项四重维度,而它们背后站着的,是眼前这四位加一个刚杀青《人生大事》的张鸿。真正让圈内人脊背发凉的,从来不是单部作品的成功,而是这群人私下形成的“创作校准机制”——他们不组公司、不签协议、不设群名,甚至连饭局都极少;但每逢有人剧本卡壳、剪辑失衡、演员崩盘,只要一句“来趟京郊”,必有人拎着保温桶炖好的山药排骨汤,在凌晨两点敲开对方家门。张鸿落座后,宁皓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你那场‘活人葬礼’,第三镜推轨慢了0.7秒。”张鸿一怔。他记得那场戏——杨恩又躺在棺材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睫毛在纸糊的棺盖缝隙透进来的光里微微颤动,罗京民跪在棺前用指甲刮擦棺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全片唯一一次不用配乐,只录环境音。当时他确实觉得推轨镜头太满,但反复看了七遍监视器,最终还是用了。“你看了样片?”张鸿问。“没。”宁皓摇头,“昨天老罗给我打电话,说你让他把刮棺木的手势改了三次。他说‘刮得太脆,不像活人想留点念想,倒像急着埋自己’。”张鸿喉结动了动。罗京民没提这事。老爷子向来如此,只做不说,连夸人都要拐三个弯。可此刻宁皓能复述这句话,说明昨晚电话里,老罗不止说了这一句。文牧野这时从包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是深灰粗布,没印字。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贴着几张分镜小样,旁边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与数字:“你第二场火化炉镜头,炉门打开瞬间的逆光比例偏高12%。人眼在强对比下会本能闭眼,但杨恩又没闭——她睫毛抖了三次,每次间隔0.3秒。这说明她不是在看火,是在数火苗跳动频率。这个细节,比台词有力十倍。”张鸿没接册子,只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所以你们昨晚聊了整晚?”“聊到两点。”徐争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老吴说你最近NG次数涨了17%,但剪辑师反馈,你弃用的镜头里有38%比成片更真实。”吴晶终于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砸地:“张鸿,你上次剪《扬名立万》最后十分钟,剪了二十七版。这次拍《人生大事》,你连杨恩又哭湿的袖口褶皱都要求重拍三次。问题不在标准高,而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鸿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浅白旧疤,“你开始怕了。”空气静了两秒。万倩远远看见张鸿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杨蜜捏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发白。那道疤是《扬名立万》开机前夜留下的。当时张鸿为改第七稿剧本熬了七十二小时,凌晨三点在酒店浴室滑倒,右手撑地时被碎玻璃划开手掌动脉。救护车鸣笛声里,他攥着血淋淋的手机给制片人发语音:“把李海涛的戏份全删了,现在就删。”没人知道他当时怕什么。只有他自己清楚——怕自己真成了江文第二。那个靠《风声》封神,又因《暗涌》全盘崩塌的导演。江文摔得最狠的,从来不是票房扑街,而是他亲手教出来的新人演员,十年后在采访里笑着说:“张导拍戏像外科手术,江导拍戏像殡仪馆火化——看着体面,其实早把人烧成灰了。”张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那道疤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可每到阴雨天,掌心仍会隐隐发麻。“不是怕。”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是听见了回声。”四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脸上。“杨恩又第一次试妆,坐化妆镜前,把糖纸叠成小船放进水杯。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张老师,我奶奶走那天,也折了纸船,说顺着长江漂,就能漂回老家。’”张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她今年九岁,没上过学,但知道长江入海口在崇明岛。”宁皓轻轻呼出一口气。文牧野合上了那本灰布册子。徐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U盘,推到张鸿面前:“《人生大事》所有未采用素材,按情绪节点分类好了。包括杨恩又NG时笑场的三十七次,罗京民即兴改词的十四段,还有张三叔蹲在火化炉后,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十七个歪扭汉字——全是‘寿’字变体。”吴晶补充:“你要求重拍的袖口褶皱,我们调了红外热成像。发现第三次拍摄时,杨恩又右肩温度比前两次低1.3c。她在刻意控制肌肉收缩。”张鸿盯着U盘,没碰。“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想说——”徐争身体前倾,肘抵桌面,目光如钉,“你正在用二十年前江文对付自己的方式,对付你自己。”话音落下,隔壁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彭晓冉正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晃过张鸿这边,她飞快挥手:“鸿哥!鸿哥看这里!我粉丝说想看你教周野演哭戏!”周野立刻凑近镜头,睫毛膏还没干透,眨眨眼就晕开一小片乌青,像只偷吃墨汁的小猫。张鸿无奈摇头,却没拒绝,起身走了过去。他蹲下来,和周野视线齐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她嘴里:“含着,别咽。等糖化掉三分之一,舌尖发麻的时候,再开始哭。”周野愣住:“啊?”“人哭的时候,最先失控的不是眼睛。”张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是味觉。甜味变淡,咸味上来,大脑才反应过来——哦,我在难过。”周野眨眨眼,含着糖,眼泪真就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卧槽现场教学!】【这方法绝了!】【鸿哥连哭戏都带物理课?】【求鸿哥开班!学费卖肾都行!】张鸿没看屏幕,只轻轻拍了拍周野肩膀,转身走回原位。他拿起那枚U盘,放进西装内袋,动作很轻,却像卸下了什么重物。“明天我去趟北影厂胶片修复中心。”他忽然说,“听说他们新进了台德国设备,能把2003年数码摄像机拍的素材,还原出肉眼可见的汗毛。”宁皓挑眉:“《扬名立万》原始素材?”“不是。”张鸿摇头,“是我大学作业。《雨巷》。胶转磁带,磁转硬盘,硬盘丢了三次,最后一次找回来,画面只剩雪花噪点和一声咳嗽。”文牧野笑了:“你咳嗽那声,当年在系里播了整整一学期。”“咳得不对。”张鸿说,“那时候我以为演员哭得越惨越真实。后来才发现,最真实的,其实是哭不出来时,喉咙里那声闷响。”徐争静静看着他,忽然问:“杨恩又今天NG的第七次,你让她重来时,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张鸿一顿。他当然记得。那场戏是杨恩又蹲在殡仪馆后巷啃冷馒头,远处传来鞭炮声。她抬头,嘴角还沾着馒头渣,眼睛却干得发亮。他喊卡,走过去蹲下,只说了一句:“恩又,你奶奶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没哭?”小女孩愣了愣,慢慢点头。“那就对了。”张鸿当时揉了揉她头发,“人最难过的那天,眼泪都是往后存着的。”——原来他早就在教她,怎么和真实共处。吴晶这时推过来一张折叠的A4纸。张鸿展开,是份手写清单:【微博之夜待办事项】1. 与万倩合影三张(红毯/内场/后台)2. 接受围脖专访(重点提及“新人演员培养机制”)3. 为白露签名(附赠《扬名立万》未公开剧照)4. 向李鈊致意(转达罗京民问候)5. 查收杨容转交的合同补充条款(关于《人生大事》海外发行权)6. 告知宁皓:《人生大事》终剪版明日10:00前发至其邮箱7. 告诉文牧野:北影厂修复中心周三下午三点,他请客喝咖啡8. 提醒徐争:下周二《人生大事》重庆首映礼,他必须到场9. 确认吴晶:是否接受《人间世》纪录片顾问邀请10. 最重要:今晚零点前,给苏安发条消息——“火锅订好了,老地方,七点。”张鸿盯着最后一行,嘴角终于彻底松开。他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苏安】张鸿:火锅订好了,老地方,七点。发送。三秒后,对话框跳出一行字:【苏安】:锅底多放香菜,毛肚切薄一点,杨恩又说想见你。(附图:一张儿童画,歪歪扭扭画着三个人:穿黑西装的男人、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有个戴草帽的老爷爷站在火化炉前,手里举着半块麦芽糖)张鸿把手机翻转扣在桌上,抬头看向四位同行。“下个月,《人生大事》做完终审,我打算去趟云南。”他说,“那边有个小学,老师缺得厉害。我想去支教三个月。”宁皓没惊讶:“教什么?”“教孩子折纸船。”张鸿顿了顿,声音很轻,“教他们怎么让纸船,漂得久一点。”文牧野忽然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抱了抱他。徐争举起柠檬水:“敬老实人。”吴晶推过那瓶苏打水:“敬不骗人的导演。”宁皓没碰杯子,只看着张鸿眼睛:“敬——终于敢把自己当普通人看的张鸿。”张鸿举起水杯,杯壁水珠滑落,在灯光下像一串微型流星。就在这时,万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笑容明媚却不失分寸:“张导,围脖专访提纲他们刚传过来,还有白露的签名照,我让助理拿去塑封了。”张鸿接过,翻了翻,忽然抬头:“万倩,你大学辅修的是教育学吧?”万倩一怔:“嗯……你怎么知道?”“你去年帮《扬名立万》选角时,整理过全国艺考生心理评估表。”张鸿把文件夹递还给她,“下个月云南之行,缺个副手。教美术,顺便管纪律。”万倩眨眨眼,笑意从眼尾漫到唇边:“张导,这算正式邀约?”“不算。”张鸿站起身,整理西装袖口,露出那道淡疤,“算——提前通知。”他走向红毯入口,万倩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灯光追来,将两人影子拉长,斜斜投在光洁地面上,竟奇异地叠合成一道完整轮廓。此时大屏正切到直播画面。弹幕疯狂滚动:【鸿哥这背影太稳了!】【万倩走路姿势好飒!】【等等……他手上那道疤?】【好像是《扬名立万》时期留下的?】【楼上别cue伤疤!】【不cue不cue!我只想说——今天的张鸿,比三年前更像个人了。】张鸿没看屏幕。他只是伸手,替万倩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星尘。而此刻重庆某间出租屋内,杨恩又正趴在小凳子上,用蜡笔在旧挂历背面画画。她画了三个人:穿黑西装的男人、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有个戴草帽的老爷爷。老爷爷手里没拿麦芽糖,而是举着一只纸船。船身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慢点。窗外,长江水无声奔流。它不因谁的悲喜而涨落,亦不为谁的纸船而减速。可总有些船,明明知道漂不到终点,却依然被折得一丝不苟。因为折船的人相信——只要船够真,水就会记得它的形状。哪怕只有一瞬。张鸿走出凯迪拉克中心大门时,夜风卷起衣角。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京城冬夜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火织成的、巨大而温柔的云。他摸出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今天和白露的合影。照片里,小姑娘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条银河的碎光。张鸿放大,盯着她右耳垂上那颗小痣——位置、大小、形状,和李鈊耳垂上的那颗,分毫不差。他没保存照片。只是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跳动平稳,温热如初。像一颗,刚刚学会呼吸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