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现实与电影【1/2】
重庆的冬天,湿冷入骨。《人生大事》片场,一场室内戏刚拍完,众人围在取暖器旁休息。张鸿见时间差不多了,干脆宣布放饭。不过想了想,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给我拿一份微辣的饭...张鸿在宁皓身边坐下时,徐争正低头剥一颗糖纸,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糖纸窸窣声在喧闹会场里几乎听不见,可张鸿却下意识停顿了半秒——他记得这习惯。三年前《我不是药神》初剪完成,徐争也是这样,在审片室角落默默剥糖,剥了七颗,才开口说:“张导,你这场戏的节奏,像一把钝刀子割肉。”宁皓抬头,把手里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柠檬水推过来:“喝点?刚榨的,没加糖。”张鸿接过,指尖触到杯壁微凉的水珠。他没喝,只是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四人:文牧野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凸出,指甲边缘泛着熬夜留下的淡青;吴晶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但眼神沉得发黑,像是刚从某个未完成的剧本里爬出来;徐争终于剥完糖,含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盯着LEd大屏上滚动的微博热搜——#张鸿万倩红毯同框#正以每秒三千条的速度飙升。没人先开口。这不是第一次五人私下碰头。上一次是去年冬至,在北三环一家关了灯的湘菜馆包厢里,桌上摆着五碗热腾腾的剁椒鱼头,汤面浮着红油,底下埋着三十八块豆腐乳腌制的鱼腩。那天他们聊的是“导演协会青年扶持计划”的预算被砍掉百分之四十二,聊的是某平台新推的“数据换排片”算法如何把一部文艺片的首日场次从一千三百场压到四百一十七场,聊到最后,文牧野用筷子头蘸着鱼汤,在木桌上画了个歪斜的十字架,说:“我们不是在拍电影,是在给活人办葬礼。”这一次,空气更静。张鸿解开西装外套第二颗扣子,忽然问:“《野孩子》的补拍,定在几号?”文牧野抬眼:“下周三。城中村那场,消防通道的烟雾机坏了两次,特效组说再修就得换供应商。”“换。”张鸿说,“用‘光影纪’的,我打过招呼了。他们昨天刚做完《人生大事》葬礼那场的烟效,手熟。”吴晶脚尖顿住:“你连这个都管?”“不是管。”张鸿轻轻晃了晃柠檬水,“是知道。那场戏杨恩又哭岔气了三次,罗京民老爷子蹲在她旁边,拿保温杯给她灌姜糖水——水温三十八度,杯沿朝左歪十五度,好让她仰头时不呛着。这种细节,不记下来,怎么对得起演员的喘息声?”徐争咽下最后一口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所以你今天来,真不是为了走红毯?”“当然不是。”张鸿终于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味直冲鼻腔,“是来撤一个人。”话音落,四双眼睛同时盯住他。宁皓没动,但搁在桌下的左手食指,无声无息掐进了掌心。张鸿从内袋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没拆封,只推到桌子中央。信封边角磨损,印着“中影集团·项目终审意见”烫金小字。吴晶伸手要拿,张鸿按住了他的手腕——不重,却让吴晶的动作僵在半空。“别急。”张鸿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背景音乐《星辰大海》的副歌里,几乎被淹没,“你们先听我说完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上周三,《人生大事》杀青前夜,杨恩又发烧到三十九度五。她烧糊涂了,攥着我的袖子喊‘爸爸’,喊了十七次。罗京民老爷子坐在旁边削苹果,削了整整四十三分钟,果皮不断,最后绕成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他把苹果递给杨恩又的时候说:‘丫头,活着的人,比死人难送。’”文牧野喉结动了一下。“第二天,她顶着高烧拍最后一场雨戏。雨水混着生理盐水往下淌,她演完了,转头就吐在片场垃圾桶里。吐完自己擦干净嘴,问我:‘张老师,刚才那条……能用吗?’”张鸿把柠檬水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一响。“我就在想,我们这些人,拿着投资人几千万、上亿的钱,在摄影机后面挑三拣四,嫌演员喘气太重、走位偏了半步、眼泪不够咸——可谁来挑挑我们自己的心跳?是不是快了?是不是漏了一拍?是不是……早该停一停?”徐争慢慢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耳朵里。张鸿这才拿起信封,抽出里面一张A4纸。纸面平整,但右下角有道极细的折痕——是他昨夜在酒店反复展平又压出的痕迹。“这是《野孩子》的终审意见书。”他指着第三行,“‘建议暂缓立项,主创团队稳定性存疑’——这句话,是李总亲笔批的。”宁皓闭了闭眼。“李总没说错。”张鸿把纸翻过去,背面空白处,用签字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人名与时间,“我查了。过去十八个月,文牧野有七次临时换主演;吴晶在《山海图》拍摄中期,因服化道争议叫停全组三天;徐争《药神2》剧本改了十四稿,其中六稿推倒重来;宁皓……你上部戏的剪辑师,连续三个月没休过周末,上个月确诊重度焦虑,现在还在住院。”四个人都没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张鸿把纸推回去,牛皮信封重新合拢:“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抢资源的。是来申请——把《野孩子》的导演署名,换成文牧野。”全场骤然一静。文牧野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你疯了?”吴晶终于低吼出来,“这项目你跟了两年!光剧本会议就开了六十三场!”“我没疯。”张鸿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灰蒙蒙的重庆街景,镜头微微倾斜,雨檐滴水在画面右下角拉出一道细长水痕。照片里,杨恩又蹲在路边啃包子,包子皮沾着面粉,她一边嚼一边看天,眼神亮得惊人。“这是她杀青那天,我偷拍的。”张鸿把手机转向文牧野,“你记得她试镜时念的台词吗?‘人死了,火化了,灰撒了,可活人还得吃饭,还得赶早班公交,还得排队买打折的馒头。’”文牧野点头,手指无意识抠着膝盖处西装布料。“当时你说,这丫头眼里有‘未熄灭的火’。”张鸿收起手机,“可我现在才懂,那火不是烧给人看的。是她自己揣着,怕冷,怕黑,怕明天没饭吃——所以才烧得那么旺。”他看向宁皓:“李总批‘团队不稳定’,批得准。可稳定是什么?是所有人按同一套表格打卡?还是所有人心跳频率必须一致?”宁皓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万倩呢?”“她签了《人生大事》优先续约权。”张鸿答得极快,“也签了《野孩子》女主合同——但不是以‘张鸿御用女演员’身份,是以‘文牧野作品女主角’。”徐争扯了扯领带:“你打算退哪儿去?”“不退。”张鸿笑了下,眼角细纹舒展开,“我去监制。挂名‘联合监制’,实际只干两件事:第一,每月陪文牧野看一次粗剪;第二……”他停顿片刻,声音沉下去,“替他挡所有不该他挡的电话、酒局、饭局、半夜三点的微信轰炸。谁敢拿‘票房压力’‘资方要求’‘平台数据’压他,我替他接。”吴晶冷笑:“你当自己是盾牌?”“不。”张鸿站起身,整理西装下摆,“我是靶子。”就在这时,会场灯光忽然暗下。LEd大屏切换成深蓝底色,浮现金色LoGo——“微博之夜·年度电影力量”。主持人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年度最具突破性导演——张鸿导演!”尖叫声轰然炸开。张鸿没动。他弯腰,把那封牛皮信封塞进文牧野手里,指尖用力按了按对方手背:“记住,导演不是职位,是刻度。你量人的温度,人量你的骨头硬不硬。”他转身走向舞台侧翼时,万倩正站在阴影里等他。她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绒面短靴,裙摆扫过地面,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苗。“谈完了?”她问。“嗯。”“他们答应了?”“还没。”张鸿扯松领口,“但文牧野刚才把那封信撕了。”万倩怔了怔,随即笑出声:“他敢?”“他不敢。”张鸿也笑了,抬手替她拂开额前一缕碎发,“是他女儿撕的。五岁,刚学会用剪刀,把信封剪成蝴蝶形状,说‘爸爸,飞走吧’。”万倩眼眶突然有点热。她没说话,只是挽紧他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发白。舞台追光已打到入口。张鸿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红毯尽头,主持人正举着话筒,笑容灿烂:“张导!听说您刚刚在后台和几位导演密谈许久,能透露谈了什么吗?”张鸿走到聚光灯下,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闪光灯噼啪作响,像一串急促的鼓点。他看向台下——杨蜜正端着香槟杯朝他翻白眼;李鈊悄悄对孟子意耳语,孟子意立刻挺直腰背,露出职业假笑;刘艺菲和田曦微靠在一起,田曦微偷偷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他;而白露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双手在胸前合十,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张鸿忽然想起杨恩又吐完后,蹲在片场垃圾桶旁,用袖子抹嘴时说的话。她说:“张老师,我刚才吐的那口,是胃里的酸水。可我脑子里,全是火化炉亮起来时,那扇小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暖的。”他于是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平稳:“谈了一件小事。以后,所有导演在开机前,都要先学一件事——怎么给演员递一杯三十八度的姜糖水。”全场愣了一瞬。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张鸿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杨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白露的试镜带,我看了。下周一,让她来《人生大事》补拍一场——就在罗京民老爷子那场‘活人葬礼’的前一天。告诉她,不用演‘像李鈊’,演‘怕’就行。怕棺材太小,怕孝服太白,怕自己哭不出来。”杨容怔住,随即用力点头。张鸿继续往前走,经过彭晓冉和周野时,周野小声问:“张老师,我能拜您为师吗?”他脚步未停,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先把你心里那部电影,从这儿——挖出来。再找我。”终于落座。万倩递来一杯温水。张鸿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此时,LEd大屏正切到实时弹幕——“张鸿说的三十八度姜糖水是什么梗??”“楼上刚扒完,《人生大事》花絮里有!罗老爷子亲手熬的!”“所以他是监制?导演是谁??”“卧槽等等……我看见文牧野上台领奖了??”张鸿抬眸。大屏上,文牧野穿着旧夹克走上台,手里没拿奖杯,只捏着一只皱巴巴的纸蝴蝶。他对着镜头举起它,纸翅在追光下薄得透明。“谢谢。”他声音有点哑,“这是我女儿剪的。她不懂电影,但她知道——有些东西,飞走之前,得先烧透。”张鸿垂下眼,用拇指摩挲着水杯边缘。杯壁微凉。可他知道,重庆片场那口老灶台,此刻正烧着今年冬天最旺的一把火。灶膛里,柴薪噼啪作响,火星子窜起半尺高,映得罗京民老爷子眼角的皱纹,像一条条发光的河。而杨恩又应该已经睡着了。她枕着剧本当枕头,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页脚,梦里大概正跑过一条没有尽头的、洒满阳光的殡葬车专用道。张鸿把水杯放下。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