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遗憾与后悔【2/2】
总得来说,项目发布会还算顺利的。《我和我的祖国》性质在那,就算有慕洋犬也不会当场表露出来。而且这种群体本来就是极少数,在记者里面也只有个别人屁股歪。这点张鸿也不得不承认。...张鸿在宁皓身边坐下时,徐争正低头剥一颗糖纸,动作慢得像在解一道微积分题。他抬眼看见张鸿,指尖一停,糖纸没撕开,只在指腹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来了?”文牧野把保温杯盖子拧紧,金属磕碰声清脆。他穿件洗旧的灰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和满场锃亮西装格格不入,却没人敢小觑他——《我不是药神》的导演,三个字就是底气。张鸿点点头,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叠A4纸。纸页边缘已微微起卷,最上面一页印着几行红笔批注:“节奏拖沓”“情绪断层”“人物动机模糊”。那是《人生大事》粗剪版第37分钟的场记笔记,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杨恩又在“火化炉前数硬币”的镜头里多眨了两次眼,张鸿圈出来,写:“不是错,是多余的真实。”吴晶伸手接过,手指在纸页上轻轻一抚,像摸一块温润的老玉。“你这版剪得……比我预想的狠。”他声音低,尾音沉,像老式放映机胶片过片时的闷响。“不是狠,是怕。”张鸿端起桌上半凉的枸杞茶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怕观众觉得‘小丫头演得太好’,反而忘了她演的是个被葬礼喂大的孩子。”宁皓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像刀鞘刮过石阶。“你上次说怕,还是《扬名立万》试映会后。当时你说,怕观众记住的是‘密室杀人’,不是‘失语者开口’。”张鸿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推到桌沿。屏幕亮着,是今早刚收到的一条私信截图——发信人Id叫“重庆雾都小虾米”,头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八十年代的长江码头,几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站在吊机下,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配文只有两行字:“张导,我爸是火化工,干了三十八年。他说您拍的火化间,连排气扇转速都对。我替他谢谢您。”徐争终于撕开了那颗糖,把糖纸揉成一团弹进桌角纸篓。“所以你回京,不是为微博之夜?”“是为这个。”张鸿点了点手机屏幕,又翻出另一张图:某短视频平台热搜榜第七位——#人生大事剧照泄露#。点进去,是七张高清剧照,拍摄角度刁钻得不像偷拍,倒像剧组内部流出:杨恩又蹲在骨灰盒堆里啃馒头、罗京民用镊子夹起一枚烧剩的戒指、张三叔的假发套歪在脑后露出青白头皮……每张图右下角都打着水印:“独家·未授权·禁止转载”。文牧野皱眉:“盗图?”“不是盗。”张鸿摇头,把手机转向他们,“是‘放’。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源头IP在朝阳区一个共享办公区。查了,注册公司叫‘星燃传媒’,法人代表叫周砚——你们熟吗?”四个人同时沉默。吴晶最先反应过来,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周砚?老于的前合伙人。三年前拆伙,据说闹得挺难看。”宁皓冷笑:“难看?是周砚带着核心团队跳槽到新东家,临走前把老于手里三部待播剧的原始素材全删了。业内都说,他是拿硬盘当烟花放的。”“所以这次……”徐争把糖含进嘴里,舌尖顶着甜味缓缓化开,“他是冲老于来的?”“不全是。”张鸿目光扫过众人,“他更想烧我的船。”话音落,邻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张鸿侧目,看见黄小明正举杯敬李兵兵,两人身后的大屏正切到微博之夜直播画面——弹幕正疯狂刷着“张鸿万倩同框暴击”“这俩站一起像刚领完结婚证”。镜头一晃,竟鬼使神差扫过他们这桌。张鸿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光,却见吴晶已经不动声色地把手机调成静音,而文牧野悄悄把那叠A4纸往自己方向拢了拢。就在这时,李鈊端着香槟杯款步而来,孟子意跟在半步之后,像影子粘着光。“张导,几位前辈,聊得这么认真?”她笑得恰到好处,香槟气泡在杯壁细密升腾,“听说《人生大事》快杀青了?”张鸿点头:“下月十号。”“那正好。”李鈊眼角微扬,目光掠过张鸿腕上那只旧表——表带是褪色的军绿帆布,表盘裂了道细纹,却是二十年前国产机械表厂最后一批手工打磨的“北斗星”。“我们新成立的‘梧桐计划’,专投新人导演处女作。张导要是有朋友缺钱缺资源……”她顿了顿,把香槟杯往张鸿面前轻轻一碰,“梧桐引凤,从来只待真凤凰。”这话听着客气,实则锋利如刃。梧桐计划?业内谁不知道这是老于为捧新血搭的台,可如今台子刚支棱起来,就有人急着往火里扔柴。张鸿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道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当年他拍《扬名立万》前夜,也是这只表,在出租屋漏雨的窗台上滴答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数他银行卡里仅剩的三千六百块。“李总客气。”张鸿端起茶杯回敬,热气氤氲中眼神平静,“不过凤凰不靠梧桐,靠翅膀自己扇风。”李鈊笑意未减,指尖却在杯沿划了道极细的弧线。孟子意适时开口:“张导,听说您给杨恩又设计了套‘葬礼手势语’?能教教我吗?”她摊开右手,五指微曲,掌心朝上,像托着一团看不见的灰。张鸿怔了怔。这手势他确实在片场教过——用拇指按食指根,象征“压住哭声”;中指蜷起抵住无名指,代表“藏起恐惧”。可孟子意怎么会知道?孟子意似乎看出他疑惑,睫毛轻颤:“上周探班,我在监视器后面看见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您教她的时候,说‘死不是关灯,是换盏灯’……这话,我记了三天。”张鸿一时没说话。他想起杨恩又第一次做这个手势时,是在凌晨三点的殡仪馆后巷。小姑娘冻得鼻尖通红,却把每个指节都绷得笔直,仿佛那不是手势,而是她刚学会的母语。李鈊轻轻碰了碰孟子意的手背,示意她退后半步,随即转向张鸿:“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请柬,封面上印着水墨竹枝,“下月十六,梧桐计划首场创投会。老于希望您能来当终审评委。”张鸿没接请柬,只问:“谁的项目入围了?”“七个。”李鈊微笑,“其中三个,是星燃传媒送的。”空气瞬间凝滞。徐争剥糖纸的动作停了,文牧野保温杯盖子没拧严,一缕热气袅袅升起。宁皓盯着请柬上那截竹枝,忽然道:“老于知道周砚送项目?”“他知道。”李鈊坦然,“所以他让我来问您——如果终审席上,您看到自己电影的剧照被做成PPT封面,旁边写着‘对标《人生大事》情感内核’,您会打几分?”张鸿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眼尾皱起、牙龈微露、带着点少年气的笑。他伸手接过请柬,指尖在竹枝纹路上摩挲了一下,忽然问:“李总,您信命吗?”李鈊一愣。“我信。”张鸿把请柬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签字笔飞快画了三道线:一道横,两道斜。像火化炉里跃动的焰苗,又像三枚并排的骨灰盒。“您看,这三道火,烧的是旧纸,不是新柴。周砚想借我的火,可他忘了——”他顿了顿,笔尖用力一点,墨迹晕开成个小黑点,正落在三道线交叠的中央,“真正的火种,从来只长在活人心里。”话音落,远处主舞台灯光骤亮。主持人激昂的声音穿透嘈杂:“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年度现象级导演——张鸿!”全场目光轰然聚焦。张鸿却没起身,只把那张画着三道火的请柬推到桌子中央。烛光摇曳中,墨迹未干的黑点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帮我个忙。”他看向宁皓,“明天一早,让法务把《人生大事》全部分镜脚本、美术设计图、录音原始文件,打包发给国家电影局存档备案。备注写清楚——‘防伪溯源专用,任何二次传播需经版权方书面授权’。”宁皓挑眉:“这动静,够让周砚的服务器瘫痪三天。”“不。”张鸿摇头,目光扫过桌上四张熟悉的脸,“我要让他知道,有些火——烧得再旺,也燎不到别人的荒原。”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万倩不知何时已站在通道口,酒红色裙摆垂落如凝固的晚霞。她朝这边微微颔首,手腕上那只老式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那是张鸿前天悄悄塞给她的,说是“重庆山雾重,戴点暖色压压寒气”。张鸿走过去,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路过杨容那桌时,白露正仰头听她说什么,忽见张鸿经过,眼睛倏地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张鸿朝她点了点头,白露立刻举起手机,隔着空气比了个小小的剪刀手。走到红毯入口处,张鸿脚步微顿。身后传来文牧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张鸿。”他回头。文牧野举着保温杯,杯口热气蒸腾:“下回试映会,别只带茶。带瓶二锅头。”张鸿大笑,笑声撞在穹顶又散成无数细碎回响。他牵着万倩的手踏上红毯,闪光灯再次炸成一片雪白光海。这一次,他没再挡光,任那些光刺进瞳孔深处,烧成一片灼热的赤金。而就在红毯尽头的阴影里,孟子意悄悄摘下耳钉。银质花瓣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一行小字:火化间第三排,第七颗螺丝松动。她把耳钉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这痛感如此真实,像一句无声的诺言:有些真相,不必等到火化炉熄灭,它早已在活人的骨缝里,烧成了灰白色的印记。张鸿没回头,却在跨上台阶的刹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他脚步未停,只是握着万倩的手,又紧了一分。万倩侧过脸,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忽然明白,今晚这场红毯,从来不是为了走给谁看。而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火,烧得再烈,也只照亮自己脚下的路;而有些人,走得再慢,也永远在奔赴下一程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