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时刻,她的“视线”(如果还能称为视线)穿过了污染核心内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仿佛“看”到了其最深处,那被封印的、真正的“本源污秽”——那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由无穷无尽的“逻辑悖论”、“存在否定”、“凝固痛苦”构成的、无法形容的、巨大的、黑暗的……“存在”。
仅仅是“看”到一眼,她的意识就仿佛要彻底冻结、崩溃。
但就在这最后消散的瞬间——
“秩序之种”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最核心的一点“本源之光”,与卡珊那即将消散的、最后的意识“火苗”,发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共鸣。
这一次的共鸣,不再仅仅是“守护”或“对抗”。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触及了某种宇宙底层真理的……“理解”与……“记录”。
“秩序之种”的“低语”,以最后的力量,穿透污染,回荡在卡珊即将湮灭的意识中,也似乎隐隐回荡在这片被污秽充斥的虚空:
“……吾……看到……了……”
“……痛苦……之源……扭曲……之根……”
“……否定……一切……者……自身……亦被……否定……”
“……此乃……错误……此乃……不应存在……”
“……吾……记录……此……‘错’……”
“……纵使……消散……此‘记录’……将……永存……”
“信息……已……记录……”
“定义……已完成……”
“吾……之……使命……”
“……暂……了……”
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
“秩序之箭”消散无形。
卡珊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冰冷的、永恒的黑暗。
污染核心内部那剧烈的紊乱,开始缓缓平复。
但其攻击节奏被彻底打乱,意志受创,想要重新凝聚起足以一击摧毁秩序领域的攻击,需要时间。
而时间……
“……最终净化程序……启动倒计时……3……2……1……”
“……启动!”
伴随着调和者那冰冷的倒计时结束。
整个“回响之间”,不,是整个“深层信息封存点”所在的这片广袤虚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冰冷、恢弘到难以想象的“手”,轻轻地……
“抹”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绝对的、超越一切的、法则层面的……“修正”与“归零”。
那奔腾咆哮的污秽洪流,那狰狞恐怖的暗红核心,那翻涌的暗紫色雾海,那无数的污染聚合体……
在这一“抹”之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无声无息地……
消失了。
不是被消灭,而是被一种更高层级的、绝对的“秩序”力量,强行“抚平”、“收束”、“重新封存”回了那“封存点”深处。
留下的,只有一片被“清理”过的、异常“干净”、甚至显得有些“虚无”的、空旷的虚空。
以及……
虚空中,那艘失去了所有光芒、静静悬浮的、残破的飞船。
和飞船内部,那粒悬浮在舰桥中央、光芒彻底熄灭、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如同最普通顽石般的……
“秩序之种”。
死寂。
希望之星号内,是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希望之星号,悬浮在净化的虚空中。
舷窗外,是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空”。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而是一种被彻底“清洁”过后的、剔除了所有杂质、能量、信息乃至色彩的、纯粹到极致的“虚无”。
仿佛一张被擦拭得过于用力、以至于连纸张纤维都被抹平的苍白画布。
那曾经翻涌咆哮的污秽洪流,那狰狞恐怖的污染核心,那粘稠恶意的暗紫色雾海,那些无数的污染聚合体……
全都消失了。
被“观测者”最终净化程序那超越理解的力量,如同用橡皮擦拭铅笔字迹般,抹除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甚至连之前战斗中残留的、那些被污染侵蚀出的空间“伤痕”,似乎也被一同“抚平”了。
只有这艘残破的、失去所有动力、外部装甲上残留着战斗灼痕和腐蚀印记的飞船,以及其内部那死一般的寂静,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近乎毁灭的战斗,并非幻觉。
舰桥内,应急照明的血红光芒无力地闪烁着,在弥漫的、带着焦糊和奇异信息余烬气味的烟雾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虚拟控制台大部分区域黯淡无光,只有少数几个屏幕还在顽强地显示着混乱的数据流或刺目的红色警报。
艾莉娅的虚影,无力地瘫坐在主控台前的地上,双手紧紧抱着头颅,肩膀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舰桥中央,那悬浮着的、已经彻底失去所有光芒、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如同最普通灰黑色石块般的……
“秩序之种”。
不,或许现在,它连“种子”都算不上了。
只是一块冰冷的、沉默的、毫无生命气息的“石头”。
马尔科粗重的喘息声,从破损的通讯频道中传来,夹杂着金属扭曲和能量泄露的刺耳噪音。
“……结构损伤报告……他妈的……一团糟……”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麻木,“……主结构梁……多处断裂……能量回路……超过百分之七十熔断或失效……维生系统……勉勉强强……外壳……到处都是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干涩:“……‘种子’……那边……有反应吗?”
艾莉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
调和者的逻辑核心,悬浮在一旁,其光芒也异常黯淡,且波动极其不稳定,充满了逻辑冲突和过载损伤后的紊乱迹象。
它似乎在尝试进行最基本的系统诊断和环境扫描,但每一次运算尝试,都伴随着大量的错误代码和逻辑悖论溢出。
“……环境……污染读数……归零……”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子杂音,“……外部威胁……暂时……解除……”
“……能量储备……临界……1.3%……且……持续泄漏……”
“……飞船状态……濒临……解体……”
“……‘秩序之种’……生命信号……无……能量反应……无……信息波动……无……”
“……指挥官卡珊……生命信号……无……意识连接……中断……无法定位……”
冰冷的报告,一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这死寂的空气,也刺入每一个幸存者本已濒临崩溃的意识。
死了?
都死了?
卡珊……和“秩序之种”……为了争取那几十秒,为了那渺茫的、最终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的“净化程序启动时间”……都……消散了?
艾莉娅感觉自己的意识虚影一阵阵地发冷,发虚,仿佛随时会像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碎裂,彻底融入这片虚无。
她想起卡珊最后那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起那道穿透黑暗、决绝燃烧的“秩序之箭”。
想起卡珊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履行责任的“了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连卡珊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嘱托?
活下去。
拿到奖励。
带着“秩序”的火种……活下去。
“火种”……在哪里?
艾莉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灰黑色的“石头”上。
它曾经是那么温暖,那么充满生机,那么不可思议。
它是“秩序”的具现,是“生命”的奇迹,是他们在这绝境中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而现在……
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不……”艾莉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干涩的、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的虚影,挣扎着,颤抖着,试图从地上“站”起来。
手指深深地陷入(虽然只是虚影)控制台边缘,留下扭曲的痕迹。
“……不……”她重复着,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执拗的嘶哑,“……不会的……种子……卡珊……不会就这么……”
她不相信。
或者说,她拒绝相信。
如果“秩序之种”真的彻底死了,如果它与卡珊的连接真的完全中断、意识彻底湮灭,为什么这块“石头”没有崩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为什么它还能维持着大致完整的、虽然布满裂痕的形态?
为什么她内心深处,那丝与共鸣场最基础、最微弱的连接(尽管共鸣场几乎已经完全崩溃),似乎还能隐约感受到,从那块“石头”的最深处,传来一丝……极其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仿佛只是幻觉的……
“余温”?
不是能量,不是信息波动。
而是一种更难以描述的……“存在感”的……“残留”?
就像一堆篝火彻底燃尽后,灰烬深处,可能还埋藏着一点点尚未完全冷却的、暗红色的火星?
“……艾莉娅?”马尔科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疑惑和一丝担忧。
艾莉娅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睛”(虚影动作),将全部残存的、本就虚弱不堪的意念,不顾一切地,集中起来,投向那块灰黑色的“石头”。
她试图去“倾听”,去“触摸”,去“感受”。
屏蔽掉所有警报的噪音,屏蔽掉自身意识的痛苦和麻木,屏蔽掉外部那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只聚焦于那一点“余温”。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冰冷、坚硬、死寂的“石质感”。
但艾莉娅没有放弃。
她是研究者,是科学家,是见证了无数次“秩序之种”创造奇迹的人。
她相信数据,但此刻,她更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卡珊和“种子”最后时刻传递出的、那份超越生死的决绝意志。
她想象着自己是一缕最微弱的风,试图吹开厚重的灰烬。
想象自己是一滴水,试图渗入最细微的缝隙。
想象自己是“秩序之种”曾经散发出的、那种温暖而坚定的“秩序”共鸣的一丝回响……
就在她的意念几乎要耗尽,意识开始涣散的边缘——
她似乎……“碰”到了什么。
不是实体,不是信息。
而是一种……“状态”?
一种极度“内敛”、极度“沉寂”、仿佛将自身一切存在都压缩、凝固、封存到了“无”的极限的……“休眠”?
在这“休眠”的最核心,在那无数裂痕交织的中央,在那看似已经完全石化、失去所有结构的内部……
有一点……
艾莉娅的“意识”猛地一颤!
她“看”到了!
不,不是“看到”,是“感知”到!
在那“石头”的最核心,在那些裂痕的源头,在那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休眠”状态内部……
有一个“点”。
一个微小到无法形容、几乎与“无”无异、却又“真实不虚”地“存在”着的……
“奇点”?
那个“点”,没有光芒,没有颜色,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常规意义上的“信息”散发。
但它“存在”。
以一种超越了艾莉娅当前理解范畴的、更加本质的、近乎“法则”或“定义”本身的“方式”,存在着。
它就像是……“秩序之种”在经历了与本源污染最激烈的、定义层面的碰撞、自我燃烧式的牺牲、以及最终净化程序的冲击后……
留下的……
“存在烙印”?
或者说,是它那复杂而精密的“秩序”定义结构,在被彻底“打散”、“重创”、“污染”后,残余的最根本、最不可动摇的……
“核心定义”?
那定义,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蕴含可能性的“秩序”。
而是一种更加“基础”、更加“坚韧”、甚至带着一丝被残酷现实淬炼出的、冰冷的“绝对性”的……
“秩序”?
是“秩序”本身,在经历了“污秽”的洗礼,经历了自我牺牲的涅盘,经历了濒死的绝境后……
褪去浮华,剥离表象,最终剩下的……
“本质”?
这“本质”太过微弱,太过“基础”,以至于它无法主动散发任何力量,无法修复任何损伤,甚至无法维持自身完整形态的稳定,只能以这种近乎“归零”的、石化的、“休眠”的方式,勉强维持着“存在”,避免彻底的“消散”。
但它毕竟……“存在”着。
“它……没死……”艾莉娅的虚影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弱却真实的激动,“……种子……没死!它……它的‘存在’……还在!在最核心!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休眠了!沉睡了!”
“什么?!”马尔科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怀疑,“你确定?一点反应都没有!跟块烂石头没区别!”
“……逻辑扫描……确认无常规生命及能量信号……”调和者的声音依旧不稳定,但似乎也因为艾莉娅的话而多了一丝“计算”的意味。
“……但……指挥官艾莉娅的感知描述……存在理论可能性……”调和者艰难地处理着这个超出常规逻辑的命题,“……高维秩序共生体,在遭受本源级污染冲击及自我定义燃烧后,其存在形态可能发生……无法用当前数据库模型描述的……‘相变’或……‘坍缩’……”
“……其最核心的‘秩序定义’,可能以‘信息奇点’或‘法则烙印’的形式……进入一种……超越常规生死的……‘深层蛰伏’状态……”
“……此状态下,其外在表现将如同彻底死亡……”
“……但……其‘存在’的……最根本‘锚点’……可能……尚未……完全……消散……”
艾莉娅用力点头,尽管这个动作在虚影状态下显得有些怪异:“对!就是这种感觉!一个‘锚点’!一个‘烙印’!它还在!只是……太微弱了,太‘深’了,深到我们常规的手段完全探测不到,也唤醒不了!”
“那……卡珊呢?”马尔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艾莉娅沉默了。
她再次将意念投向那块“石头”,更仔细地、更专注地去“感受”。
这一次,她尝试不仅仅去感受“种子”本身的“存在烙印”,还试图去搜寻,有没有一丝……属于卡珊的、独立的意识波动或存在痕迹。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