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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屡教不改
    王晨赶紧打开门。却看到尹书记过来了。“江河同志,我看到你的车回来,听说你到家了,就想着过来看看。”显然,尹书记也是来说这事的。“喝上了酒?来,我一起喝两杯。”尹书记自顾自坐下,然后说,“陈为民的事,让全省都很震惊啊,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事发生。”李书记叹了口气。随后李书记问,“那为民提拔的那些干部该怎么办呢?”尹书记笑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已经让省纪委李大伟书记组成核查小组,对为民提......王晨盯着手机屏幕,李文的头像在右上角轻轻跳动,消息框里那句“兄弟,有空吗?晚上一起吃饭?有点事想和你商量下”看似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没立刻回,指尖悬在键盘上方,默数了三秒——这节奏,是他近一个月来养成的习惯:凡事不抢答,先沉半拍,再落子。李文不是外人。是李正的亲侄子,比王晨大两岁,章昌市发改委投资科副科长,平日里爱打球、爱喝酒、爱讲段子,嘴上没把门的,可从没在正事上掉过链子。但今晚这条消息,偏偏卡在李正刚把“一轴双城多点发展”理念抛出来、王晨刚向李书记汇报完的节骨眼上。太巧,巧得不像偶然。他抬眼看向窗外。省委大院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玻璃上,风一吹,晃得人眼晕。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李文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王晨接起,声音放得平缓:“喂,文哥。”“哎哟,王处长接电话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我发第三条消息呢!”李文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刚从电梯里出来,脚步声咚咚响,“我在你单位楼下,买了两杯冰美式,给你留了一杯,加双份糖浆——记得你以前在章昌市委办写材料时,熬通宵就靠这个续命。”王晨一怔。他早忘了这事。那是三年前,他还在章昌市委政研室当笔杆子的时候,跟着李正做一份产业调研报告,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李文半夜拎着保温桶送来的,不是咖啡,是热豆浆配油条。后来李文随口提过一嘴:“豆浆喝多了胃酸,改喝咖啡吧。”王晨随口应了,竟真记住了。这细节,李文记得比他自己还牢。“上来吧。”王晨说。十分钟后,李文推开门,T恤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把纸袋往王晨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拧开咖啡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一滚,才擦擦嘴边的奶泡:“爽!”王晨没动那杯,只把文件夹往边上推了推,露出笔记本一角,上面还记着“一轴双城”的关键词。李文扫了一眼,没问,却忽然说:“小蕊今天下午去幼儿园接孩子,碰见彭杰他妈了。”王晨手指一顿。李文接着道:“就在校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余美美带着她儿子,穿得挺素,手里拎个布袋子,看见小蕊,愣了一下,没上前,就远远站着。小蕊也没理,牵着孩子走了。后来园长悄悄跟小蕊说,那人当天就办了退园手续,孩子转学了。”空气静了三秒。空调嗡嗡作响,像台老旧的缝纫机。“她找过餐厅老板,也找过监控公司,还托人查了那天所有出警记录。”李文声音低下去,“没人敢接。连她娘家堂哥——原来在交通局管工程的,昨天主动递交了辞职信,说是身体不好,要回老家养病。”王晨终于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甜得发腻,糖浆沉在杯底,化得不匀,舌尖泛起一股焦苦。“她现在住哪?”王晨问。“老城区,老房改房,七楼,没电梯。她妈陪着,白天带孩子,晚上守着电话,等一个永远打不通的号码。”李文顿了顿,“我今早路过她家楼下,看见窗台上摆了三盆绿萝,叶子蔫了,没人浇水。”王晨没说话。他想起彭杰在留置室里抖成筛糠的样子,想起余美美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月牙形血印,想起那晚她攥着手机,在警灯红光里一遍遍重拨张生、吴中强、张小伟的号码,声音从骄横到嘶哑,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呜咽。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电话,每一通,都被完整录音,每一条通话记录,都标注了时间、主叫方、受话方、通话时长,附在纪委移送的案卷第一页。“文哥,”王晨放下杯子,纸杯沿在桌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湿痕,“你今天来,不只是说这个吧。”李文咧嘴一笑,那笑却没达眼底:“还是你明白。我来,是替人带句话。”他身子往前倾,肘撑在膝上,压低声音:“章昌港务集团,下周二开董事会。原定议程里有一项——关于东港区二期扩建工程的EPC总承包招标方案。方案里写着,中标单位须具备‘近三年承建过两个以上同类港口项目’资质,且‘项目经理须具有一级建造师资格及十年以上大型港口工程管理经验’。”王晨眼神微凝。“但昨天晚上,集团内部突然下发补充通知,把‘两个以上’改成‘一个以上’,把‘十年以上’改成‘五年以上’。”李文盯着他,“更巧的是,就在这通知下发后两小时,一家注册资金八百万元、成立刚满十八个月、法人代表是余美美表弟的建筑公司,完成了资质备案。”王晨没接话,只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章昌港务集团 东港区二期”。网页跳出来,首页滚动图下方,一行小字赫然在目:“本项目系省重点基础设施工程,纳入全省‘十四五’综合交通规划,总投资估算约四十二亿元。”四十二亿。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公司,想吃下其中一块肉?“谁递的话?”王晨问。李文摇头:“没说名字。只说,‘有人想试试水,看看王主任的底线,是不是真的没有刻度’。”王晨笑了。那笑很淡,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散开一丝极淡的灰。他忽然想起昨夜李正那句“低调永远是王道”,想起尹书记说他“有了当领导的一切素养”,想起李书记翻着那份发展理念材料时,目光在“多点发展”四个字上停顿的两秒。原来,所谓“试水”,从来不是试探一个人的脾气,而是丈量一个体系的弹性。“文哥,”王晨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晚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清冽而甜,“你回去告诉那位‘递话的人’——王晨的底线,不在纸上,也不在嘴里。它在纪委的立案决定书上,在公安的审讯录像里,在法院的判决书编号里。如果他非要找,就让他去查2023年7月15号,章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第3号法庭,案号(2023)章刑初字第147号。那是彭杰案的开庭日期。”李文一怔,随即失笑:“行,这话我一字不差带回去。”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晨肩膀,力道很重:“对了,小蕊让我转告你,家里炖了莲藕排骨汤,火候刚好,你别回来太晚。”门关上后,王晨没动。他站在窗边,看暮色一寸寸吞没梧桐树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宋纲。“王主任,刚收到消息,省交通厅那边,有人在打听东港区二期的招标参数调整。”宋纲声音平稳,像在说天气,“我让厅办公室主任回了一句:‘按既定程序走,上级没指示,我们不改。’”“嗯。”王晨应了一声。“另外,”宋纲顿了顿,“我调了章昌港务集团近五年所有招投标项目的中标单位工商信息。发现一个规律——但凡资质门槛被临时降低的项目,中标方背后,几乎都有同一家财务咨询公司的影子。这家公司注册地在滨海新区,法人是个六十岁的退休教师,实际控股人……查不到。”“查不到?”王晨问。“对,股权穿透到第三层就断了。但这家咨询公司,去年帮三家不同企业做过‘资质诊断与优化服务’,这三家企业,后来都拿到了章昌市属国企的标。”宋纲的声音冷下来,“其中两家,已经因为围标串标被市纪委立案。”王晨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彭杰案卷宗里一张附件照片:一张泛黄的合影,彭杰高中毕业典礼,站在第一排中间,左手边是余美美,右手边,是个戴眼镜、笑容腼腆的男生——正是如今那家新注册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余美美的表弟。原来,根,早就扎下去了。只是没人低头看。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栏打下五个字:《关于规范省属国企招投标管理的若干建议(征求意见稿)》。光标在标题后一闪一闪,像心跳。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省委大院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罩住整条梧桐路。王晨没开台灯,就借着这点光,开始敲击键盘:“一、严禁在招标文件发布后,以任何形式擅自调整关键资质条件……”指尖敲下第一个句号时,他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响——是李文的车启动了。引擎声由近及远,渐渐融进城市傍晚的喧嚣里。王晨没抬头,继续写:“二、建立省属国企招投标异常情形直报机制。凡出现同一关联企业多次参与投标、中标单位注册时间不足两年、中标价明显低于市场均价等情形,须于二十四小时内向省国资委及省纪委监委驻委纪检监察组同步报备……”他写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刻。屏幕上,文字如墨迹般洇开,冷静,锋利,带着不容置喙的秩序感。写到第七条时,手机又震。这次是李小蕊。“汤凉了,我热了一遍。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它倒进花盆里浇绿萝。”王晨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他回复:“马上回。汤别倒,绿萝喝不了那么咸。”按下发送键,他合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前,他回头看了眼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冰美式——奶泡塌陷,糖浆沉淀,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像一层薄薄的霜。他没碰它。下楼时遇见省委政法委的司机老陈,对方笑着打招呼:“王主任,今儿还加班啊?”“不加了。”王晨点头,“回家陪老婆孩子。”老陈乐了:“哎哟,这话说的,跟咱当年一样!我媳妇当年也是这么说——‘不加班?那今晚别进门!’”两人相视一笑。王晨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忽然想起李正那句“低调永远是王道”。此刻他忽然懂了:所谓低调,并非缩在壳里不敢出声,而是把惊雷藏进春雨里,让最锋利的刀,裹着最温厚的鞘。车子汇入晚高峰车流。王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机在裤兜里静静躺着,屏幕暗了又亮——李文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王晨没回。他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场试探的潮水,已经退去。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在海底积聚。车窗外,华灯初上。章昌市的夜,正以它惯有的节奏,缓缓铺展。高楼霓虹闪烁,江面波光粼粼,高架桥上车灯如龙。这城市太大,大到足以藏下无数个彭杰,也大到足以容下无数个王晨。只是有些人,选择在暗处点灯;有些人,偏爱在明处执剑。王晨睁开眼,望向远方。那里,省委家属院的方向,一扇熟悉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他忽然觉得,那光,比任何霓虹都亮。